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4:53

周五下午,琴房七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听晚提前十分钟到了,却发现陆星言已经在那里。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你来了。”他听见动静转身,表情比往常更严肃,“我父亲回复了我的邮件。”

听晚的心一沉。“他说什么?”

陆星言把邮件递给她。打印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刀锋:

星言:

你的选择让我失望。三年的时间足够你“追寻自我”,但现在该回归正轨了。陆氏需要继承人,我需要儿子承担起责任。

周末的饭局不是商量,是通知。沈家和我们有多年交情,清音是合适的伴侣人选。你的那个音乐生朋友,如果有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出。

周日下午六点,家里。如果你不来,我会亲自去学校处理这件事。

父字

听晚的手指有些发抖。纸上的字句冰冷而傲慢,像一堵高墙,要把她和陆星言隔开。

“你怎么想?”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陆星言拿回邮件,慢慢地把它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然后扔进垃圾桶。“我不去。”

“可是他说会来学校……”

“让他来。”陆星言打断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听晚从未见过的决绝,“我已经躲了三年,不想再躲了。”

他走到钢琴边,翻开乐谱。“我们练习吧。第一乐章的新版本,今天要完成。”

听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许对陆星言来说,此刻最好的安慰就是继续做他们约定的事。

钢琴声响起。第一乐章的快板,春天的欢快。但今天听晚的触键有些重,音符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小提琴加入时,陆星言的运弓也比平时用力。琴声里有一种克制的愤怒,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前三分之一还算顺利,但到了中间的发展部,问题开始出现。

听晚弹到第45小节时,窗外的建筑工地突然传来电钻声——尖锐,持续,毫无预兆。

她的手指瞬间僵住。那个声音的频率正好在她的敏感区间,即使戴着过滤耳塞,依然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她强迫自己继续弹,但手指开始发抖,音符断断续续。

“停。”陆星言放下琴弓,“你的心率数据异常。需要休息一下。”

“不,我……”听晚咬牙,“我可以继续。”

“江听晚。”陆星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不要强迫自己。我们说过,要循序渐进。”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听晚听出了里面的担忧。

“我没事。”她坚持,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电钻声还在继续,像一只钻头在她颅骨里旋转。耳鸣开始出现,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弹下去,但音乐已经完全变形——节奏错乱,和弦不准,甚至弹错了几个音。

“够了。”陆星言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停下。”

听晚的手停在琴键上,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见陆星言的眼睛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又搞砸了。”

“不是你的错。”陆星言松开手,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双层玻璃隔绝了一部分噪音,但电钻声依然隐约可闻。

他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仪器。“这是主动降噪测试仪,林教授实验室的新产品。它会发出反向声波,抵消特定频率的噪音。”

他打开仪器,调整参数。很快,房间里多了一种很低的嗡鸣声,和电钻声形成对抗。电钻声渐渐变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感觉好点了吗?”陆星言问。

听晚点头,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种应激反应一旦被触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

“今天先到这里吧。”陆星言开始收拾东西,“你需要休息。”

“可是下周就要中期审查……”

“审查很重要,但你的健康更重要。”陆星言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可以……”

“江听晚。”陆星言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让我照顾你一次,可以吗?”

听晚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不仅有担忧,还有一种……请求。

他也在害怕。害怕她的崩溃,害怕失去这段来之不易的联结,害怕再次面对一个人战斗的孤独。

“好。”她终于说。

他们一起走出琴房楼。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细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飞舞。

陆星言撑开伞,是一把很大的黑伞,足够遮住两个人。他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其实,”听晚轻声说,“我小时候,每次父母吵架,我就会躲到房间里弹琴。弹得很大声,想把那些争吵的声音盖过去。但每次弹完,手指都会痛,耳朵也会痛。”

她看着伞沿滴落的雨珠,继续说:“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和妈妈搬出去住。新家很小,隔音很差,邻居家的电视声、吵架声、小孩哭声都能听见。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有一个完全安静的房间,该多好。”

陆星言安静地听着。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可是现在,”听晚转头看他,“我突然觉得,也许完全安静也不是最好的。也许有一些声音,是值得被听见的。比如音乐,比如……真心话。”

他们在宿舍楼前停下。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洗成朦胧的水彩画。

“陆星言,”听晚说,“你父亲的事,如果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他打断她,但语气很温和,“这是我自己的战斗。你只要……继续做你自己就好。继续弹琴,继续勇敢,继续在充满噪音的世界里,找到属于你的声音。”

他收起伞,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不在乎,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重新听见音乐。”他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那些我一直逃避的事情。”

说完,他后退一步,把伞递给她。“伞你拿着。我实验室很近,跑过去就行。”

“可是你会淋湿……”

“没事。”他已经转身,跑进雨里。

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外套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实验楼的转角。

她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伞面,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回到宿舍,苏晴立刻围上来。“晚晚!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听晚摇摇头,把伞放在门边。“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地址。标题是:“给江听晚同学的一些建议”。

她的心一紧,点开。

江同学:

我是陆星言的父亲陆振华。相信星言已经跟你提过我。作为一个长辈,我想给你一些忠告。

星言从小就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像他母亲。但理想不能当饭吃,艺术不能撑起一个家族。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走的路。

你们现在所谓的“合作”,在他看来是音乐,在我看来是逃避。逃避家族责任,逃避现实压力,逃避他该有的未来。

你很年轻,有才华,未来有很多可能。但和星言在一起,只会耽误你,也会耽误他。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应该劝他回家,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当然,如果你坚持要在一起,我也不反对。但你要明白,陆家的门槛很高,不是谁都能跨过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案:毕业后去国外深造,所有费用我出,条件是离开星言。这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好好考虑。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知道怎么做。

陆振华

信的最后附着一个银行账户的截图,余额后面的零多得让听晚眼花。

她盯着那封邮件,手指冰凉。

原来这就是陆星言要面对的世界——一个可以用金钱和权力轻易碾压梦想的世界。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卧槽……晚晚,这……”

“别告诉他。”听晚关掉邮件,声音很平静,“什么都别说。”

“可是……”

“苏晴。”听晚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苏晴从未见过的坚定,“这是我和他必须面对的考验。如果现在就被吓倒,那我们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她重新打开邮件,点击回复。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陆先生:

感谢您的来信和建议。但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您,您完全不了解您的儿子。

陆星言不是逃避,是在寻找。寻找音乐的意义,寻找自己的价值,寻找一种不靠家族光环也能站立的方式。这很勇敢,也很珍贵。

至于我,我的确出身普通,有健康问题,未来也有很多不确定性。但我不会用我的梦想和感情做交易。我和星言的合作,是基于对音乐的共同热爱,对彼此的真诚理解。这不是逃避,是面对——面对真实的自己,面对真实的情感。

最后,关于“陆家的门槛”,我想说:真正的门槛不在门外,在心里。如果一段关系需要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那它从一开始就不值得珍惜。

我会继续和星言合作,继续我们的音乐。不是因为想对抗您,而是因为这是我们认为对的事。

祝您安好。

江听晚

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是陆星言发来的消息:

“到实验室了。你还好吗?”

听晚看着那条消息,眼前浮现出他在雨中奔跑的背影。

她回复:

“我很好。伞很温暖。”

“那就好。周末见。”

“周末见。”

放下手机,听晚走到窗边。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她想起陆星言琴盒上的字:致我的星辰大海。

也许星辰大海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在雨中并肩的伞下,在深夜往来的邮件里,在琴房里不完美的合奏中,在对抗整个世界时的彼此确认里。

她摸了摸颈间的星月项链,然后握紧。

周末就要见母亲了。

然后,是中期审查。

再然后,是更多未知的挑战。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这场雨里,有一把伞为她撑开。

在充满噪音的世界里,有一个频率与她共振。

在浩瀚的星辰大海里,有一束光为她点亮。

而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