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35:02

周六清晨,听晚在耳鸣中醒来。

不是往常那种轻微的嗡鸣,而是尖锐的、持续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宿舍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旋转。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晚晚?”苏晴从上铺探出头,“你脸色好白……又发作了?”

听晚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只能点点头。

苏晴立刻爬下床,翻出听晚的药盒。“今天不是要去见陆星言和你妈妈吗?这状态怎么行……”

“药。”听晚勉强吐出一个字。

苏晴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又倒了杯温水。听晚吞下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

但这次不一样。往常十五分钟就会起效的药,今天半小时过去了,耳鸣依然尖锐,心跳依然失控。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如果连药物都失效了,她还有什么武器?

“不行,”苏晴果断地说,“得去医务室。我给陆星言打电话……”

“不要。”听晚抓住她的手,“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今天……要见我妈妈。”听晚喘息着说,“不能让他担心。”

苏晴看着她苍白的脸,咬了咬牙。“那我陪你去医务室。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好,必须告诉他。”

听晚点头。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医生,姓陈。她给听晚做了基础检查后,眉头微皱。

“心率120,血压偏低,应激反应很明显。”陈医生问,“最近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压力大?熬夜?还是遇到了什么触发事件?”

听晚犹豫了一下,把昨天电钻声的事简单说了。

“急性应激后的延迟反应。”陈医生记录着,“你的听觉神经系统本来就敏感,一次强烈的刺激可能让整个系统进入警戒状态,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恢复。”

她开了新的镇定剂,又建议做一次全面的听力检查。“不过今天检查室没人上班。你要不先休息,周一再来?”

听晚接过药方,手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星言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头发微乱,呼吸有些急促。

“苏晴给我发了消息。”他走进来,看着听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晚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医生看了看他们,识趣地说:“我去拿药。你们聊。”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星言在病床边坐下,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煮了粥,想着你昨天状态不好,今天可能会需要。”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保温桶,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粥的香气飘散开来,是简单的白粥,但熬得很稠,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

“你怎么会……”听晚有些惊讶。

“林教授教的。”陆星言盛出一小碗,“他说胃是情绪器官,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温和的食物有帮助。”

他把粥递过来,听晚接过。瓷碗温热,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对不起,”她小声说,“又让你担心了。”

陆星言摇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主动降噪仪器,调到最低档。很低的嗡鸣声响起,像远处海浪的声音。

“这个频率有镇静作用。”他解释,“林教授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还没发表。对部分焦虑症状有效。”

听晚听着那个声音,确实感觉心跳慢慢平稳了一些。

“昨天的事,”陆星言看着她,“不完全是电钻声的错,对吗?”

听晚的手一顿,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父亲联系你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听晚抬起头,看见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了然的光。“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他。”陆星言的声音很平静,但听晚听出了里面的压抑的愤怒,“他习惯用钱和权力解决问题,如果我不听话,就会从我在乎的人下手。”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膏药边缘。“他说了什么?给你钱让你离开?还是威胁要让你退学?”

听晚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他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接受资助出国,离开你;要么……面对‘陆家的门槛’。”

陆星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眼睛里有一种听晚从未见过的冷意。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把你卷进这些肮脏的事情里。”

“这不是你的错。”听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而且……我拒绝了。”

陆星言怔住了。“你拒绝了?”

“嗯。”听晚点头,“我说,我和你的合作是基于对音乐的共同热爱,不是交易。还说……如果一段关系需要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那它从一开始就不值得珍惜。”

她说这些话时,心跳依然很快,但语气很坚定。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眼睛里闪烁的光。

陆星言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鸟叫声。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车祸之后,有很多人来看我。同学,老师,记者,还有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都说可惜,都说遗憾,都说要帮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但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怕不怕,还……想不想继续拉琴。”

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河流。

“只有林教授,他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把我带到实验室,说:‘星言,如果你暂时不能创造声音,那就先研究声音。’他给了我一个方向,让我在失去一切的时候,还能抓住一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听晚。“而现在,你给了我另一个方向。不是研究声音,而是……用声音治愈。用不完美的音乐,去理解不完美的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听晚的手。他的手掌温热,那道疤痕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无论我父亲说什么,无论有多少困难,我都不会放手。因为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听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本来不想哭的……”

“没关系。”陆星言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哭也是一种声音,也是一种表达。”

陈医生拿着药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个年轻人坐在晨光里,手握着手,眼泪和微笑同时存在。

她轻轻咳了一声。“药拿来了。一天两次,饭后吃。还有,”她看向陆星言,“你是物理系声学实验室的陆同学吧?林教授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在做一个很特别的研究。”

陆星言点头:“关于声音与心理健康。”

“那正好。”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医务室每年都会接到很多类似江同学这样的案例——焦虑,应激,睡眠障碍。我们想建一个音乐治疗室,但一直找不到懂行的人。如果你和江同学有兴趣,可以参与这个项目。”

她把文件递过来。是一份项目计划书,标题是:“明城大学心理健康支持计划——音乐治疗试点项目”。

陆星言翻开,听晚也凑过去看。计划很详细:改造一间旧教室,配备专业的音响设备,招募有音乐特长的志愿者,为有需要的学生提供免费的音乐治疗服务。

“这个……”听晚有些不敢相信,“我们可以参与吗?”

“林教授推荐了你们。”陈医生微笑,“他说,你们的二重奏项目,本身就是最好的案例——用音乐建立联结,用理解治愈创伤。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经验分享给更多人。”

陆星言和听晚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我们愿意。”陆星言说。

“很好。”陈医生点头,“那等你们音乐节结束,我们再详细谈。现在,”她看向听晚,“你需要休息。今天的安排……可能要调整。”

听晚这才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中午陆星言要去她家吃饭。

“不行,”她立刻说,“说好的事不能改。我妈……她会失望的。”

“可是你的身体……”

“我好了。”听晚从床上下来,虽然腿还有些软,但眼神坚定,“吃了药,喝了粥,还有……”她看向陆星言,“还有人在身边。我可以的。”

陆星言看着她,然后转向陈医生:“我会照顾好她。如果有任何问题,我随时联系您。”

陈医生看着他们,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记住,不舒服立刻休息,不要勉强。”

“谢谢医生。”

他们离开医务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明媚,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满了周末的轻松气氛。

陆星言依然提着那个保温袋,里面是没喝完的粥和水果。

“其实,”走在梧桐道上时,听晚忽然说,“我妈妈早就知道你。”

陆星言侧头看她。

“开学典礼那天,我回去之后状态很不好,跟她打了电话。”听晚回忆着,“我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理解我的听觉过敏,还帮我分析声音数据。我妈说……‘那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陆星言:“所以今天,你不用紧张。她不会用‘陆家的门槛’看你,她只会看你是不是那个理解我、照顾我、让我想变得更勇敢的人。”

陆星言怔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妈妈……”他轻声说,“一定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听晚点头,“虽然生活给了她很多困难,但她从来没有失去温柔的能力。她说,温柔不是软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用善意去对待。”

他们继续往前走。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起听晚的头发,吹动陆星言的衣角。

“对了,”快到校门口时,陆星言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是见面礼。”

听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用的是深蓝色的丝线,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

“林教授的女儿编的。”陆星言解释,“她在特殊学校上学,最近在学手工艺。听说我要去见重要的人,一定要我带上这个。”

听晚看着那条手链,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叫什么名字?”

“林晓。”陆星言的声音柔和下来,“十岁,有严重的听觉处理障碍,但非常喜欢音乐。我研发的第一代助听设备,她就是试用者之一。”

听晚把手链戴在手腕上。深蓝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那颗小星星正好落在脉搏的位置,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我会好好珍惜的。”她说。

校门口,听晚的母亲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简单的米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

看见听晚和陆星言走过来,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妈,”听晚介绍,“这是陆星言。”

“阿姨好。”陆星言微微鞠躬,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听晚的母亲仔细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落到他的手,再落到他提着的保温袋,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几秒后,她笑了。

“是个好孩子。”她说,声音和听晚一样温柔,“走吧,回家吃饭。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听晚说你不挑食,但我想,年轻人都喜欢这个。”

她自然地挽起听晚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陆星言的肩膀,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自然。

陆星言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但很真实。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宁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