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笑,或者说,那声带着古怪气音的叹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雨夜的喧嚣,也刺穿了若曦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抽回手,仿佛那残片瞬间滚烫,而非依旧冰冷刺骨。残片从她湿滑的掌心跌落,“啪嗒”一声,落回焦黑的泥浆里,溅起点点污浊。
雨水哗哗浇下,落在残片上,落在她僵直的手上。世界只剩下暴雨冲刷焦土的单调轰鸣,刚才那脑海中的声音,像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一个被雷声震出的癔症。
可是……指尖残留的触感,那非金非玉、沉重冰凉的质地,还有那声音响起时,体内那口“井”深处传来的、微不可察却确实存在的悸动,都在否定着“幻觉”二字。
她死死盯着泥浆里那块黯淡的残片。它静静地躺着,铜绿斑驳,毫无异状,与周围任何一块被雷劈过的碎石并无区别。暴雨冲刷着它表面的泥污,却冲刷不掉那种沉黯古老的气息。
今夕是何年?
若曦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流下,滑过眼角,像冰冷的泪。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弯下腰,手指颤抖着,重新伸向那块残片。
这一次,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那沙哑磨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少了些梦呓般的含糊,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依旧直接回荡在她的意识深处:
“啧……捡我起来的,是个小丫头?”声音顿了顿,似乎“打量”了她一下,“气血衰微,灵光晦暗……嗯?有趣,竟是个‘漏’的?”
“漏的”?什么意思?
若曦抿紧了唇,雨水流进嘴里,带着苦涩的土腥味。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将那冰冷沉重的残片牢牢抓在掌心,直起身。冰冷的雨水和残片透骨的寒意交织,让她微微打着颤,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掌中之物,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电光,亮得骇人。
“你……是什么东西?”她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几乎被雨声淹没。这是她来到沉幽谷后,除了必要的应答,第一次主动对人——或者说,对“非人”——说话。
残片沉默了片刻。雨点击打在它表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东西?”那声音似乎觉得这个词很稀奇,尾音又古怪地扬了扬,“小丫头,胆子不小。不过,‘东西’……倒也贴切。如今这般模样,可不就是个‘东西’么。”
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此地……灵气枯竭,死气沉沉,囚笼一般。你在此作甚?等死么?”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漠然的 curiosity,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若曦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等死?这两个字,像巨石投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她握着残片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看守。”她吐出两个字,避开了那个问题核心,目光扫过周围雷击后的狼藉,尤其是那个深不见底的焦黑井口,“这里,是沉幽谷。”
“沉幽谷……”残片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末了,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嗤笑,“没听过。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灵山福地。倒是这口‘井’……”
它的注意力似乎转移到了那被雷劈开的黑洞上。“刚才那一下,动静不小。是为了砸开这东西,还是……为了砸醒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若曦却心头一跳。为了砸醒“它”?难道这残片,原本就沉睡在这井底?这场诡异的、威力超乎寻常的雷劫,真的不是偶然?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目光也落向那漆黑的井口。雨水疯狂灌入其中,却听不到半点回响,仿佛那下面连通着无底深渊。“这井,据说很古老,早就枯了。”
“枯了?”残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嘲弄,又似是某种深沉的倦怠,“是啊,枯了……什么都枯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少了些之前的沙哑,却更显空旷寂寥:“小丫头,你既捡起了我,便是缘法。虽然你这身子骨……啧啧,真是亿万年罕见的天漏之体,灵气进多少漏多少,比筛子还不如,修仙?呵,趁早绝了那念头。”
天漏之体。
四个字,像四道冰锥,将她最后一点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灰烬里的幻想,彻底钉死。原来不是无灵根,而是……天漏之体?一个更精准、更残忍的判定。筛子?是啊,难怪无论如何尝试引气,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若曦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过分清晰的五官轮廓,和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她没有崩溃,没有质问,只是握着残片的手,更紧了些,紧到那冰冷的边缘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把你扔回这泥坑里,还是……”
“还是什么?”残片打断她,那磨损的嗓音里,第一次透出点近似“兴趣”的东西,“小丫头,心性倒还凑合。知道自己是块废料,还能站直了说话。”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回忆着久远到模糊的表述方式。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你这‘天漏’,在如今这年月,自然是绝路。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些路,未必需要依靠那所谓‘灵气’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