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次浮出黑暗的深渊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全身骨骼肌肉仿佛被拆散重组后的酸痛。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心口下方那道灰黑色“煞纹”传来的、冰冷而稳定的“存在感”。
若曦缓缓睁开了眼睛。
洞顶粗糙的岩壁映入眼帘,缝隙间渗出的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天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漏进来,是白日,但不知是第几个白日。她尝试动了动手指,这一次,虽然依旧伴随着刺痛和无力,但动作的完成度比昏迷前清晰了许多。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
那块青铜残片“晷”,依旧静静躺在之前的位置,表面的铜绿和泥垢似乎被仔细擦拭过——或许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动作?——露出更多底下黯沉如血的底色,以及几道更加清晰些的断续暗金纹路。它沉默着,仿佛一块真正的古老金属。
“醒了?”沙哑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睡了三天。还以为你要直接睡到魂飞魄散呢。”
三天……竟然过了这么久。若曦试着想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第一次尝试直接失败,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带来一阵闷痛。
“急什么。”晷的声音带着点讥诮,“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里面刚糊上点泥巴。想动弹,先让那点‘泥巴’干一干。”
若曦没有反驳,只是平复着呼吸,再次尝试。这一次,她不再单纯依靠肌肉力量,而是将意识沉入心口那道灰黑“煞纹”。观想它,感受它内部那微乎其微的、冰冷气流的“挪动”,然后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引动一丝那气流的感觉,流向自己的手臂。
过程艰涩无比,如同在冻结的河道里推动一块巨石。但当她成功地将那种冰冷的“流动感”与抬起手臂的意念结合时,手臂虽然颤抖得厉害,却真的比之前多了一丝支撑的力量。她咬着牙,用另一只同样虚弱的手辅助,终于勉强撑起了上半身,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
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衣,带来黏腻的不适,却也让她感觉自己更“真实”地活了过来。
“悟性还不算太差。”晷点评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习惯性的挑剔,“知道用‘煞元’催动肢体了。虽然你现在的‘煞元’稀薄得可怜,但总比纯粹的血肉之力多点韧性。”
煞元?是那灰黑色气流的名字吗?
若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皮肤下,依旧能看到淡淡的、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残留,但比起昏迷前那狰狞密布的模样,已经淡了许多,像是渗进了皮肤深处。她尝试握拳,五指缓慢收拢,依旧无力,但指关节活动时,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支撑感”,从手臂深处隐约传来。
“接下来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
“吃,喝,恢复体力。”“晷”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的身体被煞气冲刷,生机损伤严重,仅靠那点微末煞元吊着命而已。再不补充,不用等下次‘饮煞’,你自己就先油尽灯枯了。”
若曦看向洞角,那里堆着之前储备的少许干粮和用皮囊盛的溪水。她挪动身体,动作迟缓笨拙得像初生的幼兽,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痛。终于够到皮囊,拔开塞子,清冽(或许只是相对而言)的溪水流入喉咙,带着土腥味,却甘美如琼浆。她又掰下一小块硬如石头的干粮,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艰难地吞咽。
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她靠着石壁,闭目休息,感受着食物和水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的微弱暖意,同时,心神依旧分出一缕,若有若无地维系着对心口“煞纹”的感应。
“光靠这些凡俗之物,恢复太慢。”“晷”的声音再度响起,“沉幽谷虽荒僻,但一些阴暗角落,或许生有‘阴髓草’、‘腐骨菇’之类蕴含微弱阴寒气息的草药。对你现在的身体和煞元,勉强算点补益。待你能走动了,去找找看。”
若曦点了点头。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她便再次尝试。这一次,她扶着石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稳住了。迈出第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第二步,稍微实了一点。
她就这样,扶着洞壁,一步一步,挪到了洞口。撩开湿冷的藤蔓,外面正是午后,天光透过谷顶狭窄的缝隙,在谷底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大部分区域依旧笼罩在沉郁的阴影里。空气阴冷潮湿,带着腐叶和淡淡瘴气的味道。
这便是她要搜寻“补给”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若曦的生活变成了痛苦而单调的循环:努力进食饮水,在虚弱中尝试行走、活动,以微末的煞元辅助恢复体力;体力稍复,便按照“晷”描述的模糊特征,在沉幽谷那些最偏僻、最阴暗、岩石缝隙或腐烂树根处,寻找可能存在的阴寒草药。
过程绝不轻松。她身体依旧虚弱,谷中地势崎岖,湿滑难行。有几次差点摔进溪流或石缝。“晷”的指引也常常模糊不清——“大概在东边那块像卧牛的石头后面”、“腐气较重的洼地边缘”——让她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和体力反复探寻。
收获寥寥。她只找到了三株叶片呈暗紫色、触手冰凉的“阴髓草”,以及几朵颜色灰败、散发着淡淡腥气的“腐骨菇”。按照“晷”所说,这些低阶阴属草药,蕴含的阴寒能量驳杂不纯,对寻常修士甚至有害,但对她此刻煞元初生、身体急需阴寒能量平衡的状态,却聊胜于无。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补益”服下。阴髓草入口化作一股冰线滑入腹中,腐骨菇则带着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服下后,身体会先是一阵更甚的寒意,随后心口那道灰黑“煞纹”会传来微弱的“吸摄感”,将那驳杂的阴寒气息缓慢吸纳进去。煞纹本身并无明显变化,但每次吸纳后,她身体的虚弱感和那种生机不断流失的空洞感,会略微减轻一丝。
与此同时,她继续以神念“温养”煞纹。随着身体状态极缓慢地改善,以及每日不间断的观想感应,她与这道“煞纹”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她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其中那缕灰黑气流的“流动”——尽管它依旧缓慢、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滞。她甚至能尝试着,更主动地去引导它,让它在那微小而扭曲的回路中,运转得稍微“顺畅”那么一点点。
这感觉,像是在漆黑的深渊底部,用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摸索、描摹出一道属于自己的、极其黯淡的刻痕。
这一日,她服下最后一小片阴髓草叶后,感觉体力恢复了些,决定尝试一点不同的东西。
她走到石洞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捡起了那柄母亲留下的凡铁旧剑。剑身冰凉,没有任何灵光,只有岁月和磨砺留下的痕迹。她握紧剑柄,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然后,她尝试引动心口煞纹中的那一缕灰黑气流。
观想,引导。冰冷的“流动感”再次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有力一些。她将这感觉,顺着手臂的“路径”,缓缓导向手中的旧剑。
起初,毫无变化。旧剑依旧是凡铁。
她并不气馁,持续观想、引导,心神全部沉入那种冰冷的“流动”之中。渐渐地,她感觉到,那缕灰黑气流似乎真的“流”到了手掌,流到了剑柄……然后,极其艰难地,尝试着“渗透”进那冰冷的凡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神念即将耗尽、手臂酸麻颤抖时,旧剑那黯淡无光的剑身上,靠近剑镡的位置,忽然极其微弱地、一闪即逝地,掠过了一丝灰黑色的、如同淡淡烟雾般的痕迹!
与此同时,若曦手腕一沉,感觉手中的剑似乎.重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并非物理重量的增加,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仿佛剑身内里被注入了一点极其凝实、冰冷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朝着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布满青苔的岩石,挥剑斜劈!
没有呼啸的剑气,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剑刃划破空气的轻微嘶声——“嗤啦。”
一声轻响,如同撕裂厚布。
剑刃与岩石接触的瞬间,那块坚硬的青石表面,竟被划开了一道寸许深、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仿佛被某种腐蚀过般的灰黑色切痕!切痕周围的青苔瞬间枯萎发黑!
而若曦手中的旧剑,剑身上那一闪即逝的灰黑痕迹已然消失,恢复成普通的凡铁模样,只是剑刃接触岩石的地方,也沾染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灰黑色。
若曦愣愣地看着岩石上的切痕,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剑。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心口处的煞纹传来一阵消耗过度的空虚和刺痛,神念更是萎靡。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她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可怜力量。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灵力,没有法术。仅仅是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煞元,灌注进凡铁之中,竟然能产生如此⋯⋯诡异而直接的破坏效果?那灰黑色的切痕,那枯萎的青苔…我“阴蚀之力。”
“晷”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日平淡,却似乎也注视着她这笨拙的第一次尝试,“煞气的一种粗浅应用。对生灵有侵蚀之效,对金石土木,亦有弱化、腐蚀之能。不过,你刚才那一下,浪费了至少七成煞元在无谓的肌肉爆发上,控制粗糙得令人发指。”
若曦没有在意“晷”的毒舌。她缓缓走近那块岩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道灰黑色的切痕。指尖传来一种阴冷的、带着轻微刺痛的感觉,切痕处的石质似乎变得酥脆了许多。
她收回手,看向自己掌心。皮肤下,淡淡的灰黑纹路似乎因为刚才的引动和消耗,又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这就是她的“路”。一条与灵气修仙截然不同,充满阴寒、死寂、侵蚀,却真实不虚、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之路。
以凡铁,刻顽石。以煞纹,铸己身。
她抬头,望向谷顶那狭窄的一线天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谷底最坚硬的石头下悄然萌发的毒蕈,冰冷、顽强、不可动摇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