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41:54

岩石上那道灰黑色的腐蚀切痕,像一只冰冷而诡异的眼睛,凝视着若曦。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握着旧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指尖残留的阴冷刺痛,心口煞纹耗空后的空虚悸动,都在反复印证着刚才那一剑的真实。

凡铁,真的刻下了痕迹。在这具被判定为“废料”的身体里,真的诞生了……力量。

“看够了?”晷的声音将她从出神中拉回,带着惯常的不耐,“一道浅痕罢了,值得发呆半晌?你现在的煞元,连给这块石头‘刮痧’都不够格。”

若曦收回目光,看向搁在身旁岩石上的青铜残片。几日下来,她对晷这种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已逐渐习惯,甚至能从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她缓缓归剑入鞘——一个简陋的、用兽皮和藤条自制的剑鞘——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比最初稳了许多。

“接下来,”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少了之前的虚弱气音,“该如何让这‘刮痧’的力气,变得能‘切石’?”

晷沉默了片刻。谷中光线晦暗,仅有的几缕天光斜斜投下,在它斑驳的铜绿表面流转,映得那些断续的暗金纹路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急功近利,乃修行大忌。”它的声音慢了下来,不再是纯粹的讥讽,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更何况,你走的这条路,本就凶险异常。煞元增长,一靠引煞铸脉,二靠炼化阴属之物。前者,你刚捡回半条命;后者,这谷里的破烂货色,聊胜于无。”

它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若曦的反应。若曦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

“所以,”晷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引导,“你得学会‘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你的‘神’,用你那刚有点样子的煞元,去‘看’这沉幽谷。”

“看什么?”

“看它的‘衰亡之象’,看它的‘阴气流转’,看那些被正常修士视为‘晦气’、‘死气’的东西。”晷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诉说一个隐秘,“你体内煞纹初成,与这类气息有天然感应。试着在每日不同时辰——尤其是子、午、卯、酉这四个天地气机转换的节点——静坐感应,将神念随着煞元的微末感应扩散出去,别试图控制,只是去‘接收’。”

“这谷,并非真正的死地。灵脉枯竭,生机衰败,反而让一些被灵气掩盖的‘东西’浮现出来。比如……怨憎不甘的残留心念,地脉变迁的陈旧‘伤痕’,草木虫豸死亡腐朽时散逸的阴浊……这些,对你而言,未必是毒药,或许……是养分,是地图,也是武器。”

若曦心头微震。怨念?伤痕?腐朽?这些东西……也能被“看”到、被利用?

她没有质疑,只是默默记下。

从这一天起,她的日常又多了一项内容。

清晨卯时,天色将明未明,谷中雾气最重,寒意沁骨。她盘坐在石洞前那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面朝东方那几乎被山壁完全遮蔽的、仅有的一线微白。闭目,凝神,将微弱的心神沉入心口那道灰黑煞纹。起初,只能感受到煞纹本身冰冷的“存在”和其中气流的缓慢挪动。但随着她日复一日的尝试,在某一个卯时,当第一缕极其稀薄的、带着破晓寒意的天光艰难穿透谷顶浓雾时,她“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而是一种模糊的“感知”。以她身体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那些潮湿的岩石、腐烂的落叶、凝结的露水,似乎都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冰冷、沉滞的“气息”。这气息与她体内的煞元隐隐呼应,却又驳杂混乱,充满了衰败与终末的意味。

这便是“阴浊”?

她尝试着,将一丝神念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向最近的一块布满深绿色苔藓的巨石。触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更清晰些的、带着土腥和某种陈旧苦闷感的阴冷气息反馈回来。这石头在这里很久了,见证过谷中草木荣枯,也“吸收”了无数雨雪风霜和……或许还有其它什么东西衰亡时散逸的“残渣”。

正午午时,阳气鼎盛。沉幽谷内却感受不到太多暖意,只有光线变得稍微直白刺眼了些。若曦会选择谷底那几乎干涸的溪流旁,一处背阴的巨石后静坐。这时,她“感知”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溪水那近乎停滞的流淌中,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淤塞的阴气。而周围向阳一面的岩石,虽然表面被晒得微温,但其深处,依旧盘踞着与清晨类似的沉冷,只是更加“内敛”,仿佛在阳光下蛰伏起来。

傍晚酉时,暮色四合,阴影从谷壁迅速爬升,吞噬掉最后的光亮。这是一天中谷内“死气”最活跃的时候。若曦能“感知”到更多杂乱的东西:风中似乎夹杂着细微的、充满不甘或迷茫的“低语”碎片,某些角落的阴影里凝聚着较为浓郁的、令人不适的阴寒团块,甚至脚下大地深处,隐隐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沉重叹息般的“律动”——那或许就是晷所说的,地脉枯竭残留的“伤痕”回响。

子时,阴气最盛。但她暂时不敢再轻易尝试深入感应,那与“饮煞”的节点太近,容易引动不稳。

日复一日,这种奇特的“感知”锻炼,消耗着她本就恢复缓慢的神念,带来精神上的疲惫和偶尔的阴寒反噬。但同时,她与心口煞纹的联系越发紧密,对煞元的操控也细微了一丝。更重要的是,她眼中的沉幽谷,开始变得“不同”了。

那些原本只是荒凉、丑陋、死寂的景物,如今在她“感知”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情绪”色彩和“状态”属性。某处石缝特别“阴寒”,可能曾有阴属药草生长或小兽死在那里;某片洼地的“淤塞”感格外重,下面或许有陈年积水腐化之物;甚至某些看似普通的乱石堆,其“散乱”的阴气分布中,隐隐透着一种人为排列过的、残缺的“规律”感——这让她想起晷曾提过的“残留阵法节点”。

她的行动也因此悄然改变。寻找阴髓草或腐骨菇时,她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些“怨念”残留过重或阴气过于“污浊”的区域,转而选择那些阴气相对“纯净”或“稳定”的地方,收获果然比之前盲目搜寻时多了些许,找到的草药品质似乎也稍好一点。

一日午后,她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发现了几株叶片边缘泛着诡异淡蓝色的“幽影苔”。据晷说,这东西蕴含的阴寒之气比阴髓草精纯,对稳固煞纹略有助益。她小心采摘时,指尖无意中拂过石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被藤蔓半掩的刻痕。

刹那间,一股强烈得多的、充满锐利痛楚与暴烈不甘的冰冷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顺着她的指尖窜入!

“哼!”若曦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下,心神剧震,眼前甚至闪过一瞬模糊的幻象——仿佛看到一道璀璨却充满绝望的剑光,狠狠劈在这石壁上,然后崩碎、黯淡、消散……

她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几步,背靠另一块岩石才稳住身形。心口的煞纹一阵急速跳动,自主地散发出一股阴冷气息,将那股入侵的锐利“不甘”之意缓缓消磨、吞噬。

过了好一会儿,那冰冷的刺痛感和残留的幻象碎片才渐渐消退。若曦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再看那石壁上的刻痕——那似乎是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深深的剑痕,边缘已被岁月和苔藓侵蚀得模糊。

“一道残留的‘剑意碎片’,或者说,是使出那一剑者临死或极度愤怒时爆发的强烈心念,烙印在了这里。”晷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点严肃的告诫,“这谷里,这种残留的‘念’恐怕不止一处。有些可能无害,有些则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你的感知越来越敏锐是好事,但也要学会收敛和防护。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随便去‘触碰’的。”

若曦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将采摘的幽影苔小心收好。她再次看向那道剑痕,眼神复杂。这就是“看”到的世界吗?不仅能看到“气”,还能触碰到残留的“念”?这些冰冷、痛苦、不甘的碎片,就是晷所说的“养分”或“地图”?

她隐隐感到,自己对这沉幽谷,对这条“煞元”之路的理解,正在深入一个更加幽暗、也更加真实的层面。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若曦按照晷的指示,来到谷中一处她之前从未深入过的、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封住的狭窄裂隙前。据晷说,这里的“地脉伤痕”律动相对明显,且阴气淤积,适合她尝试更深一步的感应,并练习如何引导煞元,模拟这种“律动”来小幅震荡、驱散周围过于污浊的阴气团块——一种初步的操控技巧。

她刚刚在裂隙前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准备将神念沉入脚下大地。突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不是人类的目光。更加原始,更加贪婪,带着浓郁的腥气和阴冷。

若曦身体骤然绷紧,一直维持着的、对外界阴气的模糊感知瞬间清晰了一丝!她“看到”——不,是感知到——左侧那片长满暗紫色蕨类的阴影里,两点惨绿色的、充满饥渴的“光点”,正死死地锁定着她。一股比谷中寻常阴气更加活跃、更加凝聚、也更具攻击性的冰冷气息,在那里缓缓涌动。

有什么东西,被她的气息,或者被她近日来频繁的“感知”活动,吸引过来了。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过头。

借着傍晚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她看到,那阴影之中,缓缓探出了一个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