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颅从阴影中完全探出时,若曦的呼吸几乎停滞。
并非庞然大物,大小只如寻常野狼,但形貌之诡异,远超她认知中的任何野兽。它通体覆盖着暗沉无光的短毛,颜色如同浸透污血的泥浆,与谷中阴影几乎融为一体。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狭长如蜥,吻部突出,布满细密鳞片,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惨绿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般的幽光,死死锁定着若曦,目光中透出赤裸裸的、对鲜活生机的贪婪与侵蚀欲望。它的口吻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交错、细碎、闪烁着金属般寒光的利齿,一丝粘稠的、散发腐臭的黑色涎水正缓缓滴落。
妖兽!而且绝非寻常野兽,是沾染了此地浓郁阴气、死气,发生了某种恐怖异变的阴属性妖兽!
几乎在看清这怪物的同时,若曦一直维持着的对阴气的模糊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远比周围环境浓郁和活跃的阴寒腥气。那气息充满了攻击性和混乱的恶意,与谷中自然沉淀的死寂阴气截然不同。
“影瘴蜥……这种阴晦之地才会滋生的低阶妖物,专食生灵气血与残魂。”“晷”的声音在她意识中急速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你近日汲取阴气,煞纹初成,气息对它而言,如同暗夜明灯。它把你当成大补之物了。”
那影瘴蜥显然没什么耐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砂石摩擦的嘶鸣,后肢猛地一蹬地面——地上厚厚的腐叶竟被它踏出一个小坑,留下淡淡的黑色爪痕——整个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暗沉的残影,直扑若曦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生死关头,若曦几乎本能地向侧后方翻滚!动作远谈不上流畅,甚至有些狼狈,但得益于近日以煞元催动身体的锻炼和那种奇特的阴气感知,她对身体的微控和对危险的直觉都提升了不少。冰冷的腥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影瘴蜥尖锐的前爪划破了她肩头的粗布衣衫,带起几缕血丝。
刺痛传来,更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伤口试图钻入体内!若曦心中一凛,立刻观想心口煞纹,调动那微薄的灰黑煞元涌向肩头。两股阴寒气息在她皮肉下一撞,影瘴蜥的妖气更为暴戾,但若曦的煞元胜在“专属”且被她初步炼化,勉强将其阻住、消磨,却也让她肩头一阵麻木。
影瘴蜥一击不中,落在她原先位置的后方,灵活地拧身,惨绿的眼眸中凶光更盛,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气息微弱的人类竟能躲开。
不能被动躲闪!若曦脑中念头急转。这妖兽速度太快,自己体力、煞元都有限,耗下去必死无疑。必须速战速决,或者……惊走它!
她翻滚起身的瞬间,左手已经握住了腰间旧剑的剑柄。这一次,她没有时间去慢慢引导、灌注煞元。在影瘴蜥再次扑来的电光石火间,她将全部的恐惧、决绝、还有连日来积蓄在煞纹中的所有冰冷力量,随着一声从胸腔里迸出的低喝,尽数灌注于剑身,迎着那道扑来的暗影,倾尽全力斜撩而上!
“斩!”
没有剑光,只有一声更加刺耳的、仿佛撕裂厚革的声响!
“嗤——!”
剑刃与影瘴蜥布满细鳞的前肢撞击在一起!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并未出现,反而像是砍进了一块坚韧潮湿的烂木头,阻力奇大,但旧剑剑身上瞬间腾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晕!
“嗷——!”影瘴蜥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尖啸,扑击之势被阻,前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边缘焦黑翻卷的伤口!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浓黑如墨、散发恶臭的粘稠液体渗出,更有点点灰黑色如附骨之疽般向周围皮肉侵蚀!
阴蚀之力生效了!而且似乎对这阴属性妖兽有额外的伤害!
但若曦也不好受。剧烈的反震力让她整条手臂酸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更严重的是,这一剑几乎抽干了她煞纹内本就不多的灰黑煞元,心口处传来强烈的空虚和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影瘴蜥受伤吃痛,凶性更炽,但它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那灰黑色气息的威胁,惨绿的眼眸中除了贪婪,多了几分忌惮。它低伏下身体,喉中发出威胁的咕噜声,围绕着若曦缓缓移动,寻找下一次机会。
若曦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剧烈喘息,冷汗涔涔而下。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再挥出同样的一剑。煞元耗尽,体力也临近枯竭。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东南,七步,那块半埋的青色条石!”“晷”的声音急促传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把剑插进石缝!快!”
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若曦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拔剑起身,朝着晷所说的方向踉跄冲去!影瘴蜥见状,以为她要逃,立刻嘶鸣着疾扑而上!
七步距离,在平时转瞬即至,此刻却漫长得如同天堑。身后腥风急速逼近,若曦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口气。她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和剧痛刺激着几乎涣散的意志,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双腿,猛地扑到那块半埋在泥土和苔藓中的青色条石前!
条石表面布满风化痕迹,一侧有道天然形成的狭窄石缝。若曦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重量和最后的决绝,狠狠朝着石缝刺下!
“锵——!”
凡铁剑尖与石头碰撞,发出刺耳声响,迸溅出几点火星。剑身弯曲到一个可怕的弧度,却并未折断,而是顽强地、一点一点地嵌入了石缝之中!
就在剑身没入石缝寸许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微弱、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震颤,以青色条石为中心,极其短暂地扩散开来!
这股震颤无形无质,却让扑到若曦身后、利爪几乎触及她背心的影瘴蜥,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脑袋!
“呜——!”它发出一声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哀鸣,扑击之势戛然而止,惨绿的眼眸中幽光剧烈闪烁、黯淡,庞大的身躯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后退,仿佛承受着某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冲击和排斥!
它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痛苦低吼的青色条石,又看了看石缝中那把不起眼的旧剑,最后死死盯了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若曦一眼,那目光中的贪婪被惊惧压过。最终,它低低咆哮一声,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更快的暗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谷地深处的重重阴影与迷雾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腥臭。
危机……暂时解除了?
若曦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彻底一黑,脱力地向后倒去。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插在石缝中的剑柄,让自己没有完全摔倒,只是半靠着冰冷的青色条石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肩头的伤口麻木中传来火烧般的刺痛,虎口的裂伤也在渗血。心口煞纹处空空荡荡,传来阵阵虚弱到极致的悸动。但她还活着。
她颤抖着抬起头,看向石缝中那柄看似普通、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旧剑,又看向旁边岩石上静静躺着的青铜残片“晷”。
“……那石头……?”她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处残存的、极其微弱的‘封禁’节点残留。”“晷”的声音也透着疲惫,刚才似乎它也做了什么,“与这谷中淤积的死气怨念天然相斥。你那一下,歪打正着,触动了一丝残响,刚好对那靠阴秽之气生存的妖物有克制之效。算你运气。”
运气?若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嘴的血腥和苦涩。没有“晷”的提醒,没有这几日锻炼出来的对阴气的感知和决断力,刚才任何一环出错,她现在都已经是那妖兽的腹中餐了。
她靠着条石,缓缓平复呼吸和心跳。谷中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被山壁吞没,深沉的暮色笼罩下来,带着比往日更甚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