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42:48

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地敲在若曦濒临涣散的意识上。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基于观察得出的、不带情绪的论断。煞气、月华、紫气、污秽的渴求……对方显然将她体内混乱而古怪的能量状态尽收眼底。

若曦咳出一口淤血,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着一根冰冷的石笋。胸口的银白光膜稳定而柔和,不仅隔绝了内外冲突,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治愈之力,缓缓渗透她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带来些许清凉舒适感。

她抬起头,望向那银白光晕中的身影。光晕柔和却顽固,依旧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那平静注视的目光。

“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混杂着血气,“是林若曦。被放逐……看守此谷的林家子弟。”

“林家?”那声音似乎思索了一瞬,“青岚山那个林家?难怪……此处确是林家后山范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对林家是亲是疏。“你身负如此驳杂异力,却仅是看守弟子?林家何时这般‘藏龙卧虎’了?”

这话里听不出嘲讽,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若曦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并非藏龙卧虎……只是,我是个‘天漏之体’,无法修炼灵气,被家族视为废人,发配至此等死罢了。”

“天漏之体?”银白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那道目光似乎变得更专注了些,“原来如此……倒是罕见。不过,”ta话锋一转,“你体内这些力量,绝非等死之人能有。尤其是膻中这点紫气,虽被强行封印,本质却极高,非此界寻常修士可得。还有这青铜残片……”

对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若曦腰间——那里,“晷”正静静贴着衣物。

若曦心中一紧。晷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之一。

“偶然所得。”她含糊道,不愿多言。

“晷”一直沉默着,仿佛只是一块真正的古物。

银白光晕中的身影也没有追问,只是那目光在若曦和“晷”之间流转片刻,才道:“你引动了谷中污秽节点的异变。那东西……以谷中沉积的怨念、死气、阴煞为食,日渐壮大。你身具阴煞之力,又蕴一丝先天阳和紫气,对它而言,既是威胁,也是难以抗拒的‘补品’。今日若非它正处于某种‘蜕变’或‘进食’的关键,无暇全力追击,你绝无可能逃到此地。”

若曦默然。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今日能捡回一命,运气成分占了多数。

“你为何救我?”她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诡异凶险的沉幽谷。

“救你?”那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调子,“并非特意救你。只是那污秽之物若彻底吞噬了你,融合你体内驳杂之力,很可能突破某种临界,届时整片谷地阴气失衡,怨念爆发,我所栖身的这片‘清净地’也会受波及。顺手为之,免去麻烦罢了。”

理由很实际,也很符合这沉幽谷冷漠的基调。但若曦注意到,对方提到“栖身”和“清净地”。果然,ta就是一直隐藏在石壁裂缝中的那个存在。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这沉幽谷的某些秘密颇为了解。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可有克制或应对之法?”若曦抓住机会询问。这是她目前最大的威胁。

银白光晕沉默了片刻。

“其核心,应是一缕极为古老、且充满不甘的残魂或执念,与这谷底枯竭灵脉逸散的地煞阴气、以及漫长岁月中无数死于此地的生灵怨念结合,经年累月异化而成。可称之为‘地秽阴魔’。它无形无质,却又可凝聚秽气显化,擅于侵蚀心神,污浊灵力,吞噬生机。寻常灵力攻击对它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反被其污染。阳刚雷法、纯阳之火、或者……某些至纯至净的克邪之力,方能有效。”

阳刚雷法?纯阳之火?若曦听着就感觉距离自己无比遥远。她体内那点紫气或许沾点“阳”的边,但离“纯阳”和“雷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至于克制……此物依托谷中地脉阴煞与怨念而生,除非能彻底净化这片谷地,或者斩断其与地脉阴煞的联系,否则难以根除。”银白光晕中的身影继续道,“不过,它此刻似乎处于某种不稳定的‘聚合’阶段,未能完全掌控所有力量。且其核心似乎被某物‘锚定’在那洼地深处,无法随意离开太远。”

锚定?若曦立刻想起那点惊鸿一瞥的“金属光泽”。难道那就是“锚定”物?或者说,是关键?

“你似乎对它有些了解?”若曦试探着问。

银白光晕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就在若曦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那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与疏离:

“在此栖身久了,自然能看到一些东西。这谷……并非一直如此。很久以前,此地灵脉未枯时,也曾是林家一处隐秘的试炼或镇压之地。那污秽节点所在,或许原本是某处阵眼或封禁所在。时移世易,灵脉枯竭,阵法失效,封禁之物反噬,才酿成今日之局。”

果然!这与“晷”之前的推测,以及她自己绘制“节点图”时的发现不谋而合!

“你……一直独自在此?”若曦忍不住问道。对方的气息清冷高渺,与这污浊的沉幽谷格格不入,显然并非此谷原生或自愿长留于此的存在。

“……算是吧。”回答依旧简洁,不愿多谈。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污秽洼地偶尔传来的低吼,证明着威胁并未远离。

若曦体内的伤势在银白光膜的滋养下缓慢恢复,混乱的力量也趋于平稳。她挣扎着,尝试运转心口煞纹。灰黑色的煞元带着微弱的暗金芒点缓缓流动,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掌控。

她看向那道银白光晕中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前辈?”那声音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有趣,光晕微漾,“称呼不过代号。你既在此谷,唤我‘幽砚’即可。”

幽砚?一个带着冷寂与墨色意味的名字,倒与这沉幽谷和对方的气息有几分契合。

“幽砚……前辈。”若曦从善如流,“晚辈如今伤势未愈,力量低微,那‘地秽阴魔’又虎视眈眈。不知前辈可否指点一二,如何在这谷中暂且存身?或者,前辈可知这谷中是否还有其他相对安全,或可供利用之地?”

这是她目前最迫切的问题。石洞距离污秽洼地并不算太远,如今阴魔活跃,那里已不安全。而其他地方,她也知之甚少。

幽砚(暂且如此称呼)的光晕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审视的时间更长了些。

“你的力量虽驳杂古怪,但根基已成,且心性……尚可。”ta缓缓道,“此地往西,约五里外,靠近谷壁有一处‘寒潭’,潭水乃地下阴脉渗出,寒气极重,但相对纯净,少有污秽怨念沾染。潭边生有‘阴魄兰’,于稳固阴寒属性修为略有小补。你可暂去那里调养。不过,需注意潭底或有寒性妖物潜伏,勿要深入。”

寒潭?阴魄兰?若曦心中一喜,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纯净的阴寒环境,或许能加速她煞元的恢复和“紫煞”的稳固。

“至于那地秽阴魔……”幽砚的声音微冷,“短期内它应会专注于消化方才吞噬的谷中阴秽,并尝试冲击其‘锚定’物的束缚。只要你不主动靠近其核心区域,它暂时无暇大范围搜寻你。但你体内气息特殊,需时刻收敛,最好能借助某些具有‘封禁’或‘隐匿’效果的节点残留以作遮掩。”

“节点残留?”若曦眼睛一亮,立刻道,“晚辈之前曾绘制一幅谷中残存阵法节点分布图,其中确有几处似乎带有‘镇封’或‘隐匿’属性!”

“哦?”幽砚的声音似乎起了一丝波澜,“你竟能感知并记录那些节点?拿来我看。”

若曦连忙从怀中(实则是从贴身储物袋)取出几张用炭笔和粗糙树皮纸记录的简图——这是她为了方便携带和随时补充,后来誊抄的副本。她小心地将图纸展开,托在掌心。

一道柔和的银白光索从幽砚的光晕中延伸出来,轻轻卷起那几张树皮纸,拉回到光晕之中。

片刻寂静。只能听到纸张轻微翻动的窸窣声。

“……有意思。”良久,幽砚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平淡的语调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讶异与兴趣,“这些节点的定位、属性判断……虽粗糙,却大致无误。尤其是这处……这处……还有这几处之间的联系推断……你竟能看出这些?”

ta的光晕似乎更明亮了一些,目光再次投向若曦,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探究:“你对阵法之道,有过研习?”

“不曾。”若曦摇头,“只是……依靠感知,和一点猜测。”

“感知?”幽砚沉吟,“看来,你这‘天漏之体’与这些驳杂异力,反倒让你对天地间某些非灵气的‘痕’与‘律动’异常敏感……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ta将树皮图纸轻轻送回到若曦面前:“你这图,很有价值。不仅标出了安全路径和资源点,更重要的是……它隐隐指向了这残阵可能的几个‘枢纽’所在。其中一处,就在你最初发现的那块青色条石附近。”

“枢纽?”若曦心中一动。

“所谓枢纽,乃是阵法力量汇聚、流转、控制的关键点。即便阵法失效,枢纽处的节点残留,往往也最为稳固,且可能保留着阵法部分原始‘印记’或‘权限’。”幽砚解释道,“若能找到并初步‘沟通’一处枢纽,或许能借助其残留力量,在这谷中获得一片相对可控的‘领域’,甚至……可能窥见这阵法当年的一丝真容,找到应对那地秽阴魔的更多线索。”

可控的领域!窥见阵法真容!若曦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还可能触及这沉幽谷更深层的秘密!

“晚辈该如何做?”她急切问道。

“莫急。”幽砚的声音恢复平静,“你伤势未愈,力量不稳,贸然接触枢纽,凶险莫测。当务之急,是先前往寒潭处恢复。待你状态恢复七八,对体内力量掌控更进一步,再图此事不迟。”

说着,ta的光晕中分离出一小团柔和的银白光球,飘到若曦面前。“此乃我一丝月华印记,可助你暂时遮掩气息,并指引你前往寒潭方向。记住,抵达寒潭后,以此为凭,可安然靠近潭边三丈之内,超出此范围,或有他险。”

若曦小心翼翼地将那银白光球接住,入手温凉,光华内敛。她郑重收好,再次行礼:“多谢幽砚前辈指点!”

“不必。”幽砚的声音似乎遥远了些,“你我同在此谷,各取所需罢了。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那笼罩身影的银白光晕开始缓缓变淡、收缩,似乎准备离去。

“前辈!”若曦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那污秽节点核心处,似有一点金属光泽之物,前辈可知那是何物?是否与‘锚定’有关?”

即将消散的光晕微微一顿。

“……金属光泽?”幽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久居裂缝,极少以神念直接探查那污秽核心,以免打草惊蛇。不过……若真如你所言,那或许是当年封禁或镇压之物残留的‘器胚’或‘符令’碎片。若能得到,或许……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此事,待你实力足够,自可探究。现在,莫要多想。”

说完,银白光晕彻底收敛,那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笋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曦站在原地,握紧手中那团温凉的月华印记,望向幽砚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污秽洼地那边,眼神复杂。

危机暂时缓解,前路却更加扑朔迷离。寒潭、枢纽、金属碎片、地秽阴魔、神秘的幽砚.……一条条线索交织,指向这沉幽谷尘封的过去,也指向她充满未知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带着石笋林阴冷气息的空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和伤痛。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恢复力量。

辦认了一下方向,她激活手中的月华印记。印记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在她身前形成一个指向西方的箭头虚影,同时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晕笼罩她全身,那种被谷中阴秽之气隐隐锁定的感觉顿时消失。

不再犹豫,她迈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幽砚所指的寒潭方向,踏入了沉幽谷更深处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