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49:02

七律·洪涛卷

浊浪排空天地昏,巫山云断泣孤魂。

龟甲裂纹藏宿命,汉水遥指求生门。

故土沉沦千帐没,新盟初结一语温。

莫道洪涛吞万事,暗流深处隐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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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之滨,云梦大泽的余脉在此蜿蜒,千百年來巫彭氏一族便在此生息。时值夏末,连月霪雨,天象异常,连族中最老的巫祝也摇头说从未见过这般天色——乌云不是一片片,而是整块整块地压下来,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湿冷。

这一日,雷声不是在云层里滚动,而是贴着地皮炸开。

彭祖站在氏族聚居地最高的祭坛上,手中那根传了七代的青铜巫杖微微震颤。他不是在占卜,而是在感受——感受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不安躁动,感受空气中弥漫的、连暴雨也冲刷不净的腥气。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须发流淌,浸透了那件绣着日月星辰的巫祝长袍,他却浑然不觉。

“大巫!”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上祭坛,脸色惨白如纸,“汉水……汉水倒灌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彭祖猛然转身,望向聚居地东侧。那里本是高出河岸三丈的土坡,此刻却有一道白线自地平线汹涌而来——不是水,是墙,一堵混浊的、裹挟着断木泥沙的水墙。它吞没了田垄,推倒了栅栏,将散落在外的牛羊牲畜一卷而没,直扑聚居地而来。

“敲警鼓!”彭祖的声音穿透雨幕,沉稳得不像面临灭顶之灾,“妇孺老弱上祭坛!青壮持械,能救多少是多少!”

铜鼓声仓促响起,却很快被洪水奔腾的怒吼淹没。

水墙撞上聚居地外围的木栅栏,像撕开一层薄纸。茅草屋顶在洪水中打着旋儿消失,土坯墙成片坍塌,来不及逃上高处的人们发出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浊浪吞没。彭祖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往祭坛跑,只差三步,一个浪头拍来,母子二人便没了踪影。

他闭上眼,巫杖重重顿地。

“祖灵护佑——”苍老而浑厚的咒语从胸腔深处涌出,彭祖双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光如水纹般扩散开去,勉强护住祭坛周围三丈之地。洪水冲到光幕边缘,竟真的向两侧分开,祭坛成了惊涛骇浪中唯一的小岛。

但这庇护范围太小了。祭坛上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妇孺,坛下还有更多人拼命往这里游、往这里爬。彭祖额角青筋暴起,维持这巫祝结界消耗的是他的精血元气。

“大巫,撑不住的!”身旁的老巫祝颤声说,“族人……族人已死伤过半了!”

彭祖睁开眼,目光扫过洪水肆虐的聚居地。昨日还炊烟袅袅的数百座屋舍,此刻只剩几处高地的屋顶还露在水面,像几片将沉的破舟。水面漂浮着家具、衣物,更多的是一具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他的族人,巫彭氏传承了十二代的族人,就这样……

一口热血涌上喉头,又被强行咽下。彭祖知道,此刻他若倒下,祭坛上这最后几百人也活不了。

“取龟甲来!”他喝道。

老巫祝慌忙从祭坛中央的青铜鼎中捧出一枚黝黑发亮的龟甲——那是巫彭氏的至宝,相传是夏禹治水时所用,能通天地,测吉凶。龟甲上天然生着九道裂纹,对应九天星宿,历来只有大巫能解其意。

彭祖割破左手掌心,让鲜血浸透龟甲,右手巫杖在空中划出繁复轨迹,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雨水打在他身上,血水混着雨水在龟甲上流淌,渗入那些神秘的裂纹。

突然间,龟甲剧烈震颤,发出嗡嗡鸣响。

九道裂纹同时亮起幽蓝光芒,那光并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般在龟甲表面流转、组合,最终凝聚成两行古老的象形文字——

“溯汉水而上,觅庸人栖身。”

彭祖瞳孔一缩。

“汉水上游……庸人……”他喃喃重复,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些年游历四方时听过的传闻。汉水上游,群山环抱之中,确实有一个自称“庸人”的部族,首领号称“庸伯”,据说善驭百兽,能通山林,虽不是大族,却也雄踞一方。

可是巫彭氏与庸人素无往来,此去数百里,洪涝遍地,如何能至?

正思忖间,祭坛下忽然传来呼喊:“船!有船来了!”

彭祖循声望去,只见洪流之中,竟有三艘奇特的木舟破浪而来。那舟形制古朴,船首雕刻着猛虎头颅,船身涂着赭红色图腾,正是传闻中庸人部族的水上坐骑——“虎首舟”。

为首一舟上,立着一名身披蓑衣的中年汉子。他身形魁梧如熊,暴雨中竟不戴斗笠,任由雨水冲刷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汉子单手举着一面青铜令牌,令牌在晦暗天光下仍清晰可见四个大字:庸伯亲赐。

“奉庸伯之命——”汉子声如洪钟,竟压过了风雨声,“巫彭大巫可在?汉水上游有沃土河谷,可容贵部栖身!庸伯愿与巫彭氏结盟同行,共避天灾!”

祭坛上一片哗然。

老巫祝凑到彭祖耳边,低声道:“大巫,这……这也太巧了。龟甲刚显‘觅庸人栖身’,庸伯的使者就到了……”

彭祖何尝不知这巧合诡异。但眼下情势,已容不得他多虑——祭坛的护罩已开始明灭不定,洪水还在上涨,族人疲惫惊恐,再拖下去,只怕连这几百人都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巫杖再顿,高声道:“巫彭氏彭祖在此!谢庸伯厚意,我族愿与庸人结盟,共赴上庸!”

此言一出,祭坛上幸存族人都松了口气,不少人相拥而泣。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虎首舟靠拢祭坛,那中年汉子自称庸伯麾下武士长,名唤“苍狩”。在他的指挥下,庸人水手抛来缆绳、搭起木板,开始有序地将祭坛上的妇孺老弱接引上船。巫彭氏的男人们则协助维持秩序,并将还能打捞到的粮食物资搬上船。

彭祖没有立即登船。他站在祭坛边缘,看着浑浊洪水吞没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永远沉入水底,握着巫杖的手背青筋突起。

“大巫,该走了。”苍狩走到他身旁,语气恭敬中带着催促,“这场雨一时停不了,上游也有些河段需要抢渡。”

彭祖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已成泽国的故土,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老巫祝匆匆跑来,脸色古怪:“大巫,清点族人时……少了彭桀。”

彭祖脚步一顿:“彭桀?彭长老之子?”

“正是。”老巫祝压低声音,“洪水来时,有人见他往谷仓方向跑,说是要抢救巫祝典籍。后来水势太急,就没人注意了。刚才清点,确实不见他,都以为……都以为他被水卷走了。”

彭祖眉头微皱。彭桀是他族弟之子,年方二十,天赋不错,只是性子有些孤僻偏激。其父彭长老三年前采药坠崖而亡,临终前将独子托付给彭祖。这三年,彭祖待彭桀如亲子,授他巫祝之术,只是总觉得这孩子心里藏着什么事。

“派人找过了?”彭祖问。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活不见人……”老巫祝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个守夜的孩子说,洪水最急那会儿,他躲在祭坛柱子后,看见彭桀不是一个人跑的。”

“什么意思?”

“那孩子说,彭桀身边……还有个女人,穿着不是咱们族的衣服,拉着他往西山坳去了。”

彭祖心头一震。西山坳是聚居地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山林,平日少有人去。洪水从东而来,往西山坳跑确实能暂避一时,但那里并无出路,除非……

除非早有准备。

“那女人什么模样?”彭祖沉声问。

“雨太大,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她腰间佩着一串骨铃,跑动时叮当作响。”老巫祝说,“孩子还说,那女人的身法……快得不似常人。”

骨铃。快得不似常人。

彭祖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传闻——汉水下游有些信奉邪神的部落,巫师会在腰间佩戴人骨磨制的铃铛;西方巴人山地也有类似的习俗;更远的荆楚之地,那些能与山林精怪沟通的巫女,也常用兽骨铃铛施法。

彭桀怎么会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又为什么要趁乱离去?

“大巫?”苍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船队要启程了。”

彭祖最后望了一眼西山坳的方向。暴雨如注,山林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坛,登上虎首舟。

船桨划动,三艘虎首舟缓缓驶离已成泽国的故土。彭祖站在船尾,看着祭坛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雨幕水汽之中。

族人们大多瘫坐在船舱里,或哭泣,或麻木,或望着远方出神。彭祖却挺直脊背,巫杖紧握在手。他知道,这场洪水或许是天灾,但彭桀的失踪、庸伯使者恰到好处的出现,这些“巧合”背后,恐怕另有文章。

龟甲指引“溯汉水而上,觅庸人栖身”。

可汉水上游等待巫彭氏的,真的是沃土河谷,安居乐业吗?

船行渐远,雨势稍缓。彭祖忽然感到怀中一物微微发烫——那是彭长老临终前交给他的遗物,一枚刻着巫彭氏古老图腾的玉珏,说是将来若彭桀行差踏错,此物或可唤他回头。

玉珏从未有过异样,此刻却烫得灼人。

彭祖伸手入怀,握住玉珏,目光重新投向洪水茫茫的来路。

彭桀,你究竟去了哪里?那个佩骨铃的女人又是谁?

而汉水上游,庸人部族,又为何在此时伸出援手?

虎首舟逆流而上,破开浑浊的波涛。前方是未知的生路,身后是沉没的故土与未解的谜团。彭祖知道,这场迁徙,或许才是一切的开始。

船头,苍狩指挥水手调整风帆。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尾的彭祖,目光在那根青铜巫杖上停留片刻,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雨又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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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驶入汉水主道,彭祖清点族人名册,在“彭桀”的名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夜色渐浓时,他独自坐在船舱中,摩挲着怀中发烫的玉珏,忽听舱外传来守夜弟子低呼:“西边岸上有火光!”彭祖掀帘望去,只见远处雨幕中,一点幽蓝火光在山林间一闪而逝,那光芒诡异,绝非寻常篝火。火光熄灭处,隐约有骨铃叮当之声顺风传来,转瞬又被涛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