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49:14

七律·恶浪截舟

逆水行舟鬼见愁,惊涛忽起吞轻舟。

巫剑劈浪分生死,竹筏横江索寇仇。

旧债无端出恶语,新盟未稳遇寒流。

谁家血债需清算?汉水茫茫夜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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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溯汉水而上已有三日。

这三日,天气时晴时雨,汉水河道也愈发曲折。两岸山势渐高,从平缓的丘陵变为峭壁耸立,猿啼鸟鸣之声在峡谷间回荡,平添几分险峻。庸人的虎首舟虽坚固,逆水行舟终究费力,每日不过行进二三十里。

彭祖多数时间站在头船甲板上,手中巫杖偶尔轻点水面,似在感应着什么。自那夜见到西岸幽蓝火光后,他便格外警觉。怀中玉珏时冷时热,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大巫,前方就是老龙滩了。”苍狩指着远处水雾弥漫的河段,“那里河道收窄,水下多暗礁,历来是险段。今日天色又阴沉,要不要靠岸歇息,明日再过?”

彭祖抬眼望去。前方约半里处,两岸山崖如刀劈斧削般陡然收紧,河道宽度不及寻常三分之一。河水至此变得湍急,白浪翻涌,水声轰隆如雷鸣。更诡异的是,那一片水域上方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明明未到黄昏,却已晦暗如暮。

他沉吟片刻,正要点头,忽然心头一紧。

那是一种巫祝之人对天地异变的直觉——不是风雨,不是山崩,而是某种更狂暴的力量正在酝酿。

“加速通过!”彭祖蓦然喝道,“所有舟船靠拢,绳索连环!”

苍狩一愣:“大巫,这……”

“快!”彭祖的巫杖已泛起青光,他死死盯着老龙滩上方的天空。那里,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堆积,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旋。

庸人水手虽不解,但见彭祖神色严峻,不敢怠慢,连忙吹响牛角号。三声短促号音后,七艘虎首舟迅速向中间靠拢,船与船之间抛出缆绳,结成连环阵势。

就在这时,老龙滩的河水突然安静了。

不是平静,而是死寂。方才还汹涌的白浪瞬间平息,水面平得像一面黑灰色的镜子。连风声都停了,峡谷间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哗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彭祖脸色一变,“所有人抓紧船身!伏低!”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

不是雷声,是水声。老龙滩中央的河面猛地向上拱起,像有什么巨物要从水底冲出。紧接着,一道十丈高的水墙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那不是浪,是整条河的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掀起,朝着船队当头拍下!

“巫剑出鞘!”彭祖暴喝一声,反手从巫杖中抽出一柄剑。

那剑长三尺,剑身青黑,非金非玉,剑脊上刻满古老的巫文符咒——正是巫彭氏世代相传的巫剑,平日藏于巫杖之中,非生死关头不出。

巨浪已至眼前。

彭祖纵身跃起,竟踏着船头扑向水墙。人在半空,巫剑高举过顶,剑身青光大盛。他吐气开声,一剑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布帛撕裂的“嗤啦”声。剑光过处,那堵厚达数丈的水墙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水流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惊恐的船队。

但这一剑只劈开了正面的浪头。两侧的水墙依旧狠狠拍下。

“护船!”彭祖人在下落,口中急念咒文。巫剑脱手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道剑影如游龙般穿梭,在船队周围织成一张青色剑网。

水墙拍在剑网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剑网剧烈震颤,却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可这还没完。

老龙滩的水仿佛疯了。一道浪头刚过,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猛。更可怕的是,水底开始出现漩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舟船,要将它们拖入河底。

“左舷!抓紧!”苍狩嘶声大喊。

第三艘虎首舟已被漩涡扯得倾斜,船身与连环的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船上满载着巫彭氏的妇孺,哭喊声一片。

彭祖落回船头,脸色苍白。刚才那一剑加上剑网,已消耗他大半巫力。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巫剑上,剑身青光大涨。

“定!”

巫剑插入甲板,剑身没入半尺。以剑为中心,一圈青色波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翻涌的河水竟真的平复了些许。但那漩涡的吸力太强,第三艘船仍在缓缓下沉。

就在这时,船队后方传来惊呼。

彭祖回头,心沉到了谷底——后方两艘载着粮食物资的货船,因为不在剑网核心保护范围,已被浪头打翻!船身倒扣,物资散落,落水的人在浊浪中挣扎。

“救人!”彭祖目眦欲裂。

可前方浪头又至。他若撤去剑网去救后方,前方这五艘船立刻就会被拍碎。

千钧一发之际,巫彭氏弟子中跃出十几道身影。

那是彭祖亲授的十二名核心弟子,个个习武多年。他们虽无巫剑这等神器,却手持普通青铜剑,结成一个简单剑阵,扑向落水的族人。

“接应他们!”苍狩也红了眼,命庸人水手抛出绳索、长竿。

混乱中,彭祖强撑剑网,眼睁睁看着两名弟子为救一个孩子,被漩涡卷入水底,再也没浮上来。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巫剑剑柄流淌。

这场恶浪来得快,去得也诡异。

约莫一刻钟后,老龙滩的水突然恢复了平静。乌云散去,甚至露出一线夕阳,将河水染成血色。

船队损失惨重:三艘船沉没,其中两艘货船,一艘载着三十余名族人的客舟;十二名弟子殉难,落水族人虽大多救回,却也折了七八人;更糟的是,近半粮食和巫祝器具随船沉没,其中包括几卷先祖传下的秘典。

幸存者瘫在甲板上,惊魂未定。河水里漂浮着木板、包裹,还有几具尸体。

彭祖拄着巫剑,喘息粗重。他望着血色河水,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大巫!”老巫祝慌忙扶住他。

“无事……用力过度罢了。”彭祖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老龙滩两侧的山崖。

刚才那浪,不完全是天灾。

他在劈开第一道水墙时,隐约感觉到水底有一股异样的力量——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漩涡,而是某种有意识的操控。虽然很隐蔽,但他巫祝之人的灵觉不会错。

有人在此设伏。

是冲巫彭氏来的,还是冲庸人来的?亦或是……两者皆有?

“整顿船队,清点损失。”彭祖压下喉头腥甜,“今夜不走了,靠岸扎营。苍狩,派人在高处设哨,方圆三里内,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苍狩点头应下,看向彭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刚才那一剑劈浪、剑网护船的景象,已超出他平生所见。

船队勉强驶出老龙滩,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靠岸。此时天色已暗,众人草草扎营,燃起篝火。劫后余生的族人围坐火边,沉默寡言,气氛压抑。

彭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青石上,调息恢复。怀中玉珏又微微发烫,这次不只是烫,还在轻轻震颤,像在示警。

他睁开眼,望向黑暗中的汉水。

河水静静流淌,映着零星光火。可这平静之下,彭祖能感觉到暗流涌动——不只是水流的暗流,还有人心、还有未现身的敌人、还有那条指向庸人却迷雾重重的生路。

子夜时分,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水中,而是来自岸上。

营地东侧树林里,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那不是鸟鸣,是某种骨哨或竹哨发出的声音,短促、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敌袭——”守夜弟子刚喊出半句,声音戛然而止。

彭祖猛然起身,巫剑已在手。

营地四周,黑暗中亮起数十点火光——不是火把,是某种浸了油脂的芦苇束,火光幽绿,照得人脸孔阴森。火光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从树林、草丛中现身,个个身材精悍,赤膊纹身,手中持着竹矛、石斧,腰间挂着骨制或石制的佩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为首之人。

那是个壮如铁塔的汉子,比苍狩还要高半头,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他脸上用赭石涂着狰狞的纹路,脖颈挂着一串野兽獠牙,手中握着一柄奇形兵器——非刀非斧,而是一根通体黝黑、似是天然形成的石棍,棍身粗糙,却透着沉甸甸的煞气。

汉子身后,二十余架竹筏从上游悄无声息地滑出,每架竹筏上站着三四人,手持长竹竿,竿头削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庸人。”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还有……巫彭氏。”

他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彭祖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某种植物汁液染成黑褐色的牙齿:“这汉水上游三百里,是我石家先祖划定的渔猎水域。庸人越界筑寨也就罢了,今日还敢带外族船队闯入?当我石蛮死了不成!”

石蛮。彭祖心中一动——苍狩曾提过,汉水上游除了庸人,还有几个土著部落,其中最强悍的一支自称“石家”,首领就叫石蛮,据说是张家界山民的魁首,擅山地战、水性也好,与庸人素有摩擦。

“石蛮首领。”苍狩上前一步,抱拳道,“庸伯与贵部早有约定,汉水主道通行无阻。我族接应巫彭氏北上,亦是奉庸伯之命,并非擅自闯入。”

“约定?”石蛮嗤笑,“那是三年前的老黄历了。去年春汛,你们庸人在黑熊涧筑坝,淹了我石家三处猎场,怎么不提约定?上月我族人在飞鹰岩采药,被你们的人驱赶,怎么不提约定?”

他石棍一顿地,发出闷响:“今日废话少说。两条路:一,船队掉头,滚回下游;二,留一半粮食物资,算是赔我石家这些年的损失。”

庸人武士纷纷拔刀,巫彭氏弟子也持剑起身,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彭祖缓缓走到阵前,巫剑垂在身侧:“石首领,巫彭氏遭洪水灭族之灾,北上只为求生。若贵部愿行个方便,他日我族安定,必有厚报。”

石蛮目光落在彭祖手中的巫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被狠厉取代:“厚报?你巫彭氏拿什么厚报?拿你们那套装神弄鬼的巫术?”

他身后族人哄笑起来,有人用土语嚷嚷着什么,彭祖虽听不懂,但看那轻蔑神色,也知道不是好话。

“石首领。”彭祖声音沉了下来,“天灾无情,何必再添人祸?我族虽落难,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哦?”石蛮挑眉,忽然向前踏出三步,石棍直指彭祖,“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巫彭氏的大巫,有几分能耐!”

话音未落,他竟抢先出手!

石棍横扫,带起沉闷风声。这一棍看似笨拙,实则封死了彭祖左右闪避的空间,棍势厚重如山崩,寻常人挨上一下,必定筋骨尽碎。

彭祖不退反进,巫剑斜挑。

剑棍相交,没有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奇特的闷响,像是两块沉重的木头相撞。彭祖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手腕发麻,心中暗惊——这石蛮的力气,竟比看起来还要恐怖。

石蛮也是微微一愣。他这石棍是祖传之物,取自张家界深处的玄铁石心,重达八十斤,寻常刀剑碰之即断。可这柄青黑色的怪剑,硬接一棍竟毫发无损?

“好剑!”石蛮眼中凶光更盛,石棍一收一送,改扫为捅,直刺彭祖胸口。

彭祖剑势一变,使出巫剑十三式中的“云卷云舒”,剑身如流水般缠上石棍,借力打力,将这一捅引向身侧。同时左手法诀一掐,口中轻叱:“定!”

石蛮只觉石棍突然沉重了数倍,仿佛陷入泥沼,动作顿时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彭祖剑尖已点向石蛮咽喉。

石蛮暴喝一声,竟不闪不避,左手握拳直轰彭祖面门——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彭祖剑势急转,变点为拍,剑身横拍在石蛮胸口,自己则借力向后飘退。石蛮那一拳擦着他脸颊掠过,拳风刮得面皮生疼。

两人分开三丈,对峙。

石蛮低头看了看胸口。兽皮衣被剑身拍中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却没见血。他咧嘴笑了:“有点意思。不过……”

他抬起头,盯着彭祖,眼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仇恨,有愤怒,还有一丝……悲怆?

“你巫彭氏欠我石家的血债,今日该清了。”

彭祖面色骤变。

石蛮说这话时,不是威胁的语气,而是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众所周知的事实。

可彭祖搜遍记忆,巫彭氏与这远在汉水上游的石家,从未有过交集,何来血债?

除非……

除非不是这一代的事。

除非是先祖的恩怨。

除非是那些被族中典籍刻意隐去、连他这个大巫都未必完全知晓的往事。

彭祖握着巫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石蛮那张涂满彩绘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更多信息。但石蛮已恢复了凶狠表情,石棍再次举起。

“石家儿郎!”他高呼,“今日,讨债!”

竹筏上的汉子齐声应和,骨哨凄厉再响。

岸边,石家战士如潮水般扑向营地。

彭祖深吸一口气,巫剑青光大盛。

血债?好,那就打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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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一触即发,石蛮石棍已至头顶。彭祖举剑相迎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蛮腰间露出一物——那是一枚残缺的玉佩,只剩半块,但上面雕刻的纹路,彭祖太熟悉了:那是巫彭氏十二代前,某位先祖独有的图腾标记!而族中典籍记载,那位先祖正是在一次远行中神秘失踪,随身信物也一并消失。彭祖心中巨震,剑势不由得慢了半分。石蛮的石棍已轰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