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49:50

七律·瑶容现

寒潭九死忽逢生,剑气穿云破伪装。

瑶妹含嗔揭旧案,祖公忍痛述真相。

失足危崖惊虎啸,飞身绝壑动鼓鸣。

谁料深仇藏隐痛?崖巅百鸟绕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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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水冰冷刺骨,四肢百骸如被万针攒刺。

彭祖的意识在黑暗与清醒间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那层诡异的薄冰封住了潭面,也封死了最后的生路。胸腔因缺氧而灼痛,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象——先祖的身影、族人的哭喊、石蛮仇恨的眼神、彭桀诡异的笑容、还有彭冥那张布满伤疤的脸……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怀中那枚玉珏骤然爆发出炽热!

不是寻常的温热,而是近乎灼烧的滚烫。玉珏紧贴心口,那股热力如一道暖流强行冲入经脉,逆流而上,直冲灵台!

彭祖猛然睁眼。

眼前依旧是幽深的潭水,但视野却清晰了许多——他能看见潭底那点幽蓝光芒的真容:不是宝石,不是明珠,而是一块半埋在淤泥中的、巴掌大小的青铜碎片。碎片上刻着残缺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微微发光,将周围丈许的潭水映成诡异的蓝色。

更奇特的是,玉珏的滚烫与那碎片的幽蓝光芒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共鸣。二者频率渐趋一致,光芒也开始同步闪烁。

彭祖福至心灵,拼尽最后力气向那碎片游去。

越靠近,水中的寒意越淡。待他抓住那块青铜碎片时,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从碎片中涌入体内,瞬间驱散了刺骨寒意,连因缺氧而即将窒息的肺部也重新获得了活力。

这碎片……竟蕴含如此精纯的阳和之气?

彭祖不及细思,将碎片紧握在手,抬头看向冰封的潭面。有了这股暖流支撑,他双臂用力向上一划——

咔啦啦!

封住潭面的薄冰应声碎裂。彭祖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重生般的刺痛与畅快。

他爬上岸,瘫坐在潭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手中那块青铜碎片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幽蓝光芒。借着光,他看清了碎片的真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崩裂下来的,正面刻着的符文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古篆——“镇”“寒”“地脉”。

这是一件镇物。

而且是专门用来镇压极寒地脉的巫祝法器!

彭祖心中震撼。断魂崖下的寒潭,原来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地底极寒阴脉的出口。这碎片镇在此处,显然是为了压制阴寒之气外泄。只是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法器已损,效力大减,才让寒潭冰冷至此。

那么,当年在此放置镇物的人是谁?是巫彭氏的先祖,还是石家的先人?又或者……是更古老的存在?

正思忖间,怀中玉珏再次发烫。

这一次,烫得灼人。

彭祖取出玉珏,只见原本温润的青玉此刻竟透出赤红光芒,玉身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他忽然想起族中一则古老传说:某些传承久远的巫祝信物,在主人濒临绝境或遭遇重大变故时,会激发其中封存的前代精魂印记,示警或指引。

难道这玉珏中,封存着彭烈大巫的印记?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玉珏上。

鲜血迅速渗入玉中,赤红光芒大盛。光芒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身着古朴巫袍的老者(看轮廓正是彭烈),正将一枚玉佩交给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少女。老者嘴唇开合,似在叮嘱什么,但听不见声音。画面最后,老者抬手在少女额头轻轻一点,一点微光没入少女眉心。

画面破碎。

玉珏恢复平静,温度渐退。

彭祖握着玉珏,心中疑云翻涌。彭烈大巫将玉佩交给少女……那少女就是石瑶的母亲?还是说,就是年幼的石瑶本人?

但石瑶如今才二十许,彭烈是二百年前的人物,时间对不上。

除非……那少女不是普通人。

彭祖猛地想起石蛮那句话:“瑶本姓姜,乃雄外室所生。”

姜姓。

上古八大姓之一,炎帝神农氏之后。若石瑶的母亲姓姜,且与彭烈大巫有渊源,那一切似乎能解释通了——彭烈将代表结义之谊的玉佩交给姜氏女,嘱托她某种使命。这使命或许与石雄有关,或许与巫魂鼓有关,又或许……与压制寒潭阴脉的镇物有关。

而石瑶继承母亲的遗物和使命,却因某些误会(比如父亲被彭桓“打落悬崖”),对巫彭氏产生仇恨。

但彭冥的出现又作何解释?彭桀与彭冥的关系是什么?投毒、迷心散、今夜截杀……这一连串事件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彭祖收起玉珏和青铜碎片,挣扎起身。当务之急是取活水、救族人,其他疑团,容后再解。

他走到潭边,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皮囊,灌满灵泉水。泉水入手依旧冰凉,但已无之前刺骨寒意,想来是青铜碎片的镇压力还在起作用。

皮囊灌满,彭祖正要收起,忽然警觉抬头——

溶洞入口处,那个蒙面人(彭冥)的身影去而复返!

不,不对。

彭祖眯起眼。这人的身形比彭冥略瘦,脚步更轻,虽也蒙面黑衣,但气质截然不同——彭冥的杀意是疯狂而外放的,而这人的杀意却内敛如冰,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怆。

“你果然没死。”蒙面人开口,声音经过伪装,嘶哑难辨,“寒潭都淹不死你,命真硬。”

彭祖握紧巫剑:“你又是谁?彭冥的同党?”

“彭冥?”蒙面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原来他也在。好,好得很,今夜倒是热闹。”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刺彭祖咽喉。剑招依旧脱胎于巫剑十三式,但路数更加奇诡,剑走偏锋,专攻死角。更奇特的是,剑身上附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气——那是断肠草淬炼的毒雾!

彭祖挥剑格挡,心中却是一沉。

这人的剑法,与彭冥同源,却更加精纯老辣,对巫剑十三式的理解甚至在他之上!而且剑上毒雾防不胜防,稍有不慎吸入一口,便是剧毒攻心。

两人在溶洞中再次激战。

这一次,彭祖有了防备,不再硬拼,而是以守为主,仔细观察对方剑路。十招过去,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蒙面人的剑法虽然高明,但某些招式转换时,会出现极其细微的滞涩——不是功力不足,而是仿佛身体有旧伤,某些动作无法做到完美。

而且,这人的呼吸节奏……彭祖越听越觉得熟悉。

二十招时,蒙面人一式“云海漫卷”罩向彭祖周身大穴。彭祖不退反进,巫剑直刺对方胸口空门——这是险招,若对方不变招,便是两败俱伤。

蒙面人果然变招,剑势回旋,格开巫剑。但就在双剑交错的刹那,彭祖左手疾探,不是攻敌,而是抓向对方面门!

嗤啦——

蒙面人急退,但脸上黑布再次被扯下!

这一次,彭祖看清了全貌。

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和疲惫,嘴角紧抿,唇色发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边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不狰狞,反而平添几分倔强。

“石……瑶?”彭祖脱口而出。

石瑶(此刻已无需伪装)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再遮掩,只是死死盯着彭祖,眼中情绪复杂到难以解读——有恨意,有悲伤,有挣扎,还有一丝……解脱?

“是我。”她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清脆却沙哑,“毒是我投的。断魂崖的活水能解毒,也是我故意让卦象显示的——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取水。”

彭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石瑶笑了,笑容凄楚,“我要为父亲报仇,为母亲讨一个公道!彭祖,你父亲彭桓当年在飞鹰岩,为了抢那株千年灵芝,将我母亲打落悬崖!我母亲虽侥幸未死,却摔断了脊骨,缠绵病榻三年,最终郁郁而终!而你父亲呢?他拿着灵芝回去,治好了族中长老的旧疾,赢得了‘仁医’美名,可有半分愧疚?!”

她越说越激动,剑尖直指彭祖:“我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瑶儿,娘不恨彭桓抢药,娘恨的是他见死不救!我跌落悬崖时,他就站在崖边看着,看着我在下面挣扎呼救,却转身就走!’彭祖,你说,这笔债该不该讨?该不该偿?!”

彭祖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

父亲彭桓……见死不救?

他记忆中,父亲温和仁厚,常免费为周边部落治病疗伤,甚至多次冒险深入疫区。这样的人,会做出见死不救的事?

“不……不可能……”彭祖摇头,“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石瑶姑娘,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石瑶凄然一笑,“那我问你,二十年前,飞鹰岩采药归来后,你父亲可曾有一段时间闭门不出,神色恍惚?可曾下令族中子弟,今后不得再踏足飞鹰岩?可曾……在夜里惊醒,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彭祖脸色煞白。

有。

这些都有。

父亲从那次采药回来后,确实性情大变,常常独自在书房枯坐到深夜。飞鹰岩也成了族中禁地,任何人不准靠近。至于夜半惊醒……那时彭祖年纪尚小,有一次起夜,确实听见父亲房中传出压抑的哭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他当时只当父亲做噩梦,未作多想。

如今想来……

“就算……就算我父亲真做了错事,”彭祖艰难开口,“那也是他的罪孽,与我族中老弱妇孺何干?你投毒害他们,与当年见死不救,又有何区别?”

“区别?”石瑶眼中含泪,“区别就是,我要让你也尝尝至亲受苦的滋味!我要让你在救族人和保自身之间抉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

她举剑再攻,这一次招式更加凌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剑上毒雾弥漫,在溶洞中形成一团团绿色气旋。

彭祖被迫迎战,但心中已乱。

若石瑶所言为真,那父亲彭桓确实欠石瑶母亲一条命。而石瑶为母报仇,虽手段过激,却并非完全无理。

可族人无辜啊……

两人在潭边激斗,剑光搅动水汽,将溶洞映得忽明忽暗。石瑶剑法虽精,但终究年轻,功力不及彭祖深厚,渐渐落了下风。可她死战不退,哪怕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依旧疯狂进攻。

终于,彭祖抓住一个破绽,巫剑挑飞了她的长剑。

剑脱手,飞向半空,落入深潭。

石瑶踉跄后退,跌坐在潭边,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她看着彭祖,眼中恨意未消,却多了几分茫然。

“杀了我吧。”她闭上眼,“为你族人报仇。”

彭祖提着剑,走到她面前,却没有下手。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泪痕、浑身是血的姑娘,忽然问:“你母亲……姓姜,对吗?”

石瑶猛地睁眼:“你……你怎么知道?”

“彭烈大巫当年,是不是给过你母亲一枚玉佩?”彭祖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玉佩,“是不是这一枚?”

石瑶盯着玉佩,嘴唇颤抖:“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她说,这玉佩是彭烈大巫所赠,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若将来遇到无法化解的仇怨,可持此玉佩去找巫彭氏当代大巫,他会告诉我真相……”

“真相?”彭祖心中一动,“什么真相?”

“母亲没说清。”石瑶摇头,“她只说……飞鹰岩的事,或许另有隐情。但我不信!我亲眼看见母亲跌落悬崖,亲眼看见她三年痛苦!彭桓若真是无辜,为何二十年来,巫彭氏无人来石家给个说法?为何任由仇恨越积越深?”

彭祖沉默。

是啊,为什么?

若父亲真有冤屈,为何不辩解?若父亲真有罪,为何不赎罪?

这二十年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无论真相如何,巫彭氏选择了遗忘和掩盖。

“石瑶姑娘,”彭祖缓缓道,“我无法替父亲辩解,也不知当年飞鹰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若你愿意,我可对天立誓:待族人毒解、此间事了,我必亲赴石家,在你母亲灵前焚香告罪,并全力查明当年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他放下巫剑,伸出右手:“而现在,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救那些无辜的族人。他们……与这段恩怨无关。”

石瑶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巫彭氏大巫的一句“告罪”,一句“查明真相”。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悲伤?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彭祖手掌时,溶洞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场感人肺腑的戏码。”

彭冥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

他手中提着一个人——正是被石家俘获的石烈!此刻石烈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被彭冥扼住咽喉,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师父,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心软。”彭冥咧嘴笑道,“跟仇人的女儿讲道理?当年您对我,怎么就没这么仁慈呢?”

他将石烈重重摔在地上,踩住其胸口:“石瑶姑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哥哥石蛮,此刻正率精锐攻打野狼滩营地。而你心心念念要报仇的巫彭氏族人,很快就要死光了。”

石瑶脸色剧变:“你胡说!我哥答应过我,三日之内不会动手!”

“那是骗你的。”彭冥轻蔑道,“石蛮那莽夫,早跟楚人勾结好了。今夜灭巫彭氏,明日献庸伯首级给楚王,换一个‘张家界君’的封号。至于你……一个外室生的野种,真以为石蛮会在乎?”

石瑶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彭祖则死死盯着彭冥:“彭桀呢?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彭桀?”彭冥哈哈大笑,“那小子啊,是个不错的棋子。够狠,够隐忍,也够蠢。他以为跟我合作,就能夺回巫彭氏大巫之位?笑话!他不过是我用来搅乱局面的一条狗罢了。”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烈:“至于这个,还有外面那个叫石勇的,是他们自己蠢,跟踪彭桀被我逮到。正好,用来当诱饵。”

话音未落,溶洞顶部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碎石簌簌落下,整个洞穴开始震颤。彭祖抬头,只见洞顶岩壁正在龟裂,一道巨大的裂缝迅速蔓延——这是有人从外部用火药炸山!

“不好!洞穴要塌!”彭祖疾呼。

彭冥却狞笑着后退:“师父,您慢慢享受。这断魂崖,就是您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冲向通道,消失不见。

轰隆——!

一声巨响,洞顶大面积坍塌。无数巨石如雨砸落,潭水被激起数丈高浪。彭祖一把拉起呆滞的石瑶,又扛起地上的石烈,拼命冲向通道入口。

但落石太快、太密。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彭祖前方三尺处,堵死了大半去路。紧接着,更多巨石落下,将通道口彻底封死!

前无去路,后有深潭,头顶落石如雨。

绝境!

彭祖将石瑶和石烈推到一处岩壁凹陷处,自己挥剑格挡落石。但落石太多,太猛,不过片刻,他肩背已中数石,口中溢血。

“往那边!”石瑶忽然指向溶洞另一侧,“那里有个小洞口,我进来时发现的!”

彭祖转头,果然在潭水对岸的岩壁上,有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狭小洞口,被几块钟乳石半掩着,极不起眼。

可要过去,必须横穿整个溶洞,而此刻洞顶仍在坍塌,落石如瀑。

“走!”彭祖咬牙,一手扛着石烈,一手拉着石瑶,施展身法在落石间穿梭。

三人险之又险地冲到对岸,先后钻进那个小洞。洞口狭窄,彭祖将石烈推进去,又推石瑶,自己最后一个挤入。

刚进洞,身后“轰”的一声巨响,一块万斤巨石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彻底封死了溶洞。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彭祖手中那块青铜碎片散发着幽蓝微光。

石瑶喘息着靠在岩壁上,肩头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半边衣裳。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我哥……真的背叛了我?他真的和楚人勾结?”

彭祖没有回答,他正在检查石烈的伤势。

石烈身上多处骨折,内脏受损,但最致命的是胸口一道掌印——漆黑如墨,边缘泛着绿气,正是彭冥的独门毒掌。此刻毒气已侵入心脉,石烈呼吸微弱,命悬一线。

彭祖以巫力护住其心脉,又取出月华草,撕下一片花瓣,揉碎后塞入石烈口中。月华草药性温和,虽不能解剧毒,但可暂时吊命。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石瑶:“先离开这里。其他事,出去再说。”

石瑶木然点头。

三人(两人一伤者)沿着狭小的洞穴艰难爬行。这洞穴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蜿蜒向上,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有时需要匍匐前进。洞壁湿滑,布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出口到了。

石瑶率先爬出,彭祖将石烈推出,自己最后钻出。

眼前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断魂崖下,而是……断魂崖中段一处突出的平台。

平台宽不过丈许,呈半月形,三面悬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刀削般的绝壁。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更可怕的是,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彭冥。

他竟早就在这里等着!

“师父,您还真是命大。”彭冥鼓掌,“溶洞塌了都埋不死您。不过这里风景不错,当葬身之地,也不算辱没您大巫的身份。”

彭祖将石烈轻轻放下,缓缓起身,巫剑在手:“彭冥,收手吧。当年我将你逐出师门,废你武功,是因为你偷练禁术、残害同门。你心有怨恨,冲我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彭冥笑容扭曲,“当年那些告发我的师兄师弟,他们无辜吗?那些看着我受刑却无动于衷的长老,他们无辜吗?还有你——我最敬爱的师父,您亲手废我武功时,可曾念过半分师徒之情?!”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伤疤狰狞如活物:“这二十年,我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尝遍世间苦楚!而你们巫彭氏呢?依旧高高在上,受人敬仰!凭什么?凭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扑上!

这一次,他没有用剑,而是双掌齐出——掌心血黑如墨,腥风扑面,正是他苦练二十年的毒掌绝学!

彭祖挥剑相迎,但平台狭小,无处闪躲,只能硬拼。

掌剑相交,彭祖只觉一股阴寒毒力顺剑身传来,急忙催动巫力抵御。但他本已重伤,又连番恶战,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竟被震得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

毒已入体!

“大伯!”石瑶惊呼,想要上前,却被彭冥反手一掌逼退。

“小丫头,一边待着。”彭冥冷笑,“等我料理了师父,再来跟你算账——石蛮那蠢货既然投了楚人,你这石家余孽,也没必要留了。”

彭祖半跪在地,以剑撑身,大口喘息。毒气在体内疯狂肆虐,经脉如被万蚁啃噬,眼前阵阵发黑。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族人还在等解药,石烈奄奄一息,石瑶深陷仇恨,而彭冥已彻底疯狂……

不。

不能死。

彭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片刻。他挣扎着站起,巫剑横于胸前,剑身上那些古老符文开始逐个亮起——这是燃烧精血、激发潜能的禁术,一旦施展,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身亡。

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彭冥,”彭祖声音嘶哑,“这一剑,是师父教你的最后一课——巫剑之道,不在杀伐,而在守护。”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起。

剑上青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平台,连呼啸的山风都为之一滞。

彭冥脸色微变,他认出这是巫剑十三式最后一式,也是从未有人真正练成的禁忌之招——“魂归天地”。此招需以毕生修为和全部生命力为代价,与敌同归于尽。

“你疯了?!”彭冥急退。

但彭祖剑已斩下。

不是斩向彭冥,而是斩向平台边缘的岩壁!

轰——!

剑光过处,坚硬如铁的岩壁竟被劈开一道巨大裂缝。裂缝迅速蔓延,整个平台开始倾斜、崩塌!

“你要同归于尽?!”彭冥惊怒交加,想要跃起,却发现脚下岩石正在碎裂,无处借力。

平台彻底崩塌。

四人随着无数碎石,一起坠向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人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彭祖在坠落中伸手,想抓住石瑶,却抓了个空。他低头,只见石瑶正在下方,闭着眼,脸上竟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而彭冥则在疯狂催动功力,试图以掌风拍击落石借力上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从彭祖怀中传出。

不是幻觉。

那面被他贴身收藏、以备不时之需的微型巫魂鼓(只有拳头大小,是圣鼓的仿制品),竟自行敲响了!

咚!咚!咚!

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在深渊中回荡,震得落石粉碎,震得山风倒卷!

更诡异的是,鼓声中,彭祖体内肆虐的毒气竟被强行压制,破碎的经脉开始自行修复,枯竭的巫力重新涌现!

而下方深渊中,传来一声震天虎啸!

一头斑斓猛虎(竟有寻常猛虎三倍大小)从崖底云雾中跃出,精准地接住了下坠的石瑶和石烈,又凌空一纵,虎尾横扫,将彭祖也卷到背上。

彭冥则没这么幸运。他勉强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挂在半空,惊骇地看着那头巨虎和虎背上死里逃生的三人。

“山……山神?”他声音发颤。

巨虎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鼓声未停。

随着鼓点,深渊四周的峭壁上,无数洞穴中飞起密密麻麻的鸟群——不是寻常山雀,而是各种罕见的猛禽:金雕、苍鹰、鹞子、隼……它们盘旋着,鸣叫着,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移动的乌云,绕着断魂崖往复飞翔。

崖顶,正在布置火药准备彻底炸山的石家战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

野狼滩营地,正在血战的庸人武士和巫彭氏弟子,也听到了鼓声和虎啸,纷纷停手望天。

整个张家界山区,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唯有鼓声、虎啸、鸟鸣,交织成一曲古老而神秘的天籁。

虎背上,彭祖紧紧抱着那面自行鸣响的巫魂鼓,感受着鼓身传来的、仿佛有生命的震颤。

他忽然明白了。

巫魂鼓……从来不是武器,不是圣物。

它是钥匙。

是打开这片土地尘封记忆、唤醒沉睡之灵的钥匙。

而今日,钥匙终于找到了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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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虎驮着三人缓缓降落在崖底一处平缓的河滩上。虎身落地时,鼓声骤停,鸟群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石瑶从虎背滑下,呆呆地看着那头巨虎——它正低头轻嗅昏迷的石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担忧。而更让彭祖震惊的是,河滩对岸的树林中,此刻正走出一个人。那人身着楚地服饰,腰佩长剑,面容清癯,年约四十,嘴角带着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意。他抚掌赞道:“好一场‘巫鼓唤灵,神虎降世’的戏码。彭大巫,在下楚国左徒,屈胥。奉楚王之命,特来张家界……接引山神归位。”他目光落在彭祖怀中那面微型巫魂鼓上,笑意更深:“当然,还有这面失踪了二百年的——‘神农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