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50:45

七律·迷魂草

剑光蟒血染玄窟,负创忽惊瑶妹来。

草药疗伤藏异叶,眼神闪避露疑埃。

迷魂或为他人计,剖胆难消旧日哀。

莫道真心皆可见,危崖步步有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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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巫魂鼓的轰鸣,如天地初开的第一声惊雷,在群山间炸响。

彭祖抱着那面真正的、完整的巫魂鼓,站在黑风岭地窟入口外。鼓身温润,符文流转,血脉相连的感觉如此真切,仿佛这鼓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这初得的圣物也显得沉重。

二十名维持驱瘴大阵的弟子,此刻全部倒地。有人七窍流血,有人浑身焦黑,有人肢体扭曲——显然是阵法崩溃时被反噬,又被黑瘴侵蚀所致。彭祖疾步上前探查,尚存气息者不过七八人,且个个气若游丝,若不及时救治,撑不过半日。

而更远处,黑瘴如滚滚狼烟,已彻底吞没了河谷东缘。原本青翠的山林,此刻一片死寂的漆黑,连鸟兽的鸣叫都已绝迹。瘴气深处,那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蠕动,每一次移动,都引起地表的轻微震颤——黑蛟,真的出来了。

东面天空,三道赤红烽火依旧在燃烧,像三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土地。楚军提前发动总攻,石蛮那边,此刻想必已陷入苦战。

前有蛟,后有军,族人危在旦夕。

彭祖深吸一口气,将巫魂鼓系在背上——鼓带是蛟筋所制,坚韧无比,是之前在洞中潭底发现的,显然先祖早有准备。

他走到最近的一名弟子身边,扶起对方,将一股温和的巫力渡入其体内。弟子咳嗽着苏醒,看见彭祖,眼中闪过惊喜:“大……大巫……您……您出来了……”

“其他人呢?”彭祖沉声问。

“都……都倒下了……瘴气突然暴涨……阵法……撑不住……”弟子断断续续,“石瑶姑娘……她……她刚才来过……见您未归……她说要进去找您……我拦不住……”

什么?!

石瑶进了地窟?!

彭祖心头一紧。那里面不仅有残留的符纹蟒群,更有刚刚被活水冲击、狂暴未息的毒蛟怨气!以石瑶的修为,进去无异于送死!

“你在此照看伤员,尽量退到高处。”彭祖交代一句,转身再次冲入黑瘴弥漫的地窟入口。

这一次,他有巫魂鼓护身。

鼓身微微震颤,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彭祖笼罩其中。黑瘴触及光晕,如冰雪遇火,纷纷消融退散。就连空气中刺鼻的腥臭味,也被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取代。

这就是真正圣物的威力。

彭祖展开身法,在迷宫般的溶洞中疾行。有巫魂鼓指引,他不再需要地图——鼓魂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哪里是生路,哪里是死境,冥冥中自有感应。

很快,他来到了之前遭遇符纹蟒群的岩浆河空洞。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

空洞中,岩浆河依旧沸腾,但河面上漂浮着数十条符纹巨蟒的尸体——每条都有水桶粗细,比之前遇到的更加庞大,鳞片上的血色符文也更加密集、诡异。蟒尸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斩成数段,有的头颅爆裂,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而在河中央那块重新凝聚的黑色礁石上,一个人影正半跪在地,浑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竹剑,与最后三条符纹巨蟒对峙。

是石瑶。

她左肩血肉模糊,显然被蟒牙撕咬过;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脸上、手臂上布满灼伤和毒瘴腐蚀的痕迹。但她眼神依旧倔强,死死盯着那三条缓缓逼近的巨蟒,没有丝毫退缩。

“瑶儿!”彭祖暴喝,纵身跃下。

三条巨蟒闻声转头,血红的眼睛锁定彭祖,嘶鸣着扑来!

彭祖人在半空,巫剑已然出鞘。

这一次,剑招截然不同。

不是之前那种精妙繁复的巫剑十三式,而是更加古朴、更加直接、仿佛与这巫魂鼓共鸣而生的——战剑!

第一式,开山。

剑光如匹练,自上而下,竖直劈落。没有花巧,没有变化,只有纯粹的、撕裂一切的力量。为首那条巨蟒抬首硬抗,剑光过处,蟒头从中裂开,墨绿色毒血喷溅!

第二式,分水。

剑势横斩,如大江分流,左右荡开。第二条巨蟒被拦腰斩断,断口平滑如镜。

第三式,镇岳。

彭祖落地,单手持剑,剑尖下指,重重顿地。一股无形的震荡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最后那条巨蟒被震得凌空飞起,狠狠撞在洞壁上,骨骼尽碎,软软滑落。

三剑,斩三蟒。

干净利落,摧枯拉朽。

石瑶呆呆地看着彭祖,看着他手中那柄青光暴涨的巫剑,看着他背后那面散发着磅礴气息的古鼓,一时间竟忘了身上的伤痛。

“大……大伯……您……您的剑……”

“是鼓。”彭祖收剑,快步走到她身边,查看伤势,“巫魂鼓苏醒,我的剑道也随之突破。这些稍后再说——你怎么进来了?不要命了?!”

语气严厉,眼中却满是关切。

石瑶眼眶一红:“我在营地看到驱瘴大阵崩溃,弟子们倒地,您又迟迟未归……我怕您出事……就……就进来了……”

“胡闹!”彭祖又气又急,取出伤药为她止血包扎,“这里面有多危险你不知道?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

“我知道危险。”石瑶低下头,声音哽咽,“但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了。哥哥投了楚军,母亲早逝,父亲……我连他面都没见过。您收留我,教我巫医,待我如亲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出事……”

彭祖手一顿。

他想起石瑶的身世:石雄外室所生,母亲早亡,在石家备受冷眼。如今石蛮又暗中投楚,她确实已无依无靠。

“傻孩子。”他轻叹一声,包扎的动作温柔了许多,“先出去再说。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等等。”石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碧绿色的草药,叶片如心,茎秆中空,散发着清苦的香气,“这是张家界特有的‘续骨草’,对内外伤有奇效。大伯您方才激战,又强催巫力,体内必有暗伤,服下这个会好很多。”

她将草药递上,眼神清澈,毫无杂质。

彭祖接过,仔细辨认。确是续骨草,且年份不短,药性浓郁。他本就伤势未愈,方才又强行动用新领悟的战剑三式,此刻五脏六腑如火烧针扎,确实需要调理。

“你有心了。”他取出一株,嚼碎咽下。

药汁入腹,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灼痛感减轻,疲惫感消退,连肩背处被蟒尾扫中的旧伤,也开始发痒——那是伤口愈合的征兆。

果然有效。

彭祖又服下一株,将余下的收好:“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

他搀扶起石瑶,正要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

药效……太猛了。

续骨草虽好,但药性温和,需慢慢化开。可方才那两株草药下肚,药力如洪水决堤,瞬间冲遍全身,这绝非续骨草应有的效果。

而且,在那温润的药力深处,隐约藏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恍惚的甜腻感……

彭祖脸色微变,猛地看向石瑶:“这草药,你从哪里采的?”

石瑶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在河谷西边的悬崖上。那里有不少续骨草,我见您迟迟未归,就去采了些备用……”

“只有续骨草?”彭祖盯着她的眼睛,“没有混入别的东西?”

“没有啊。”石瑶摇头,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彭祖不再追问,而是默默运转巫力,内视经脉。

果然。

在那汹涌的药力洪流中,潜伏着几缕淡粉色的、细如发丝的气流。那气流缠绕在心脉外围,缓缓渗透,所过之处,意识开始出现轻微的涣散,思绪变得迟滞——正是“迷魂草”的药效!

迷魂草,张家界深山特有的致幻草药,少量可安神镇痛,过量则会令人神智昏沉,任人摆布。此草外形与续骨草有七分相似,且常伴生,若非精通药性之人,极易混淆。

但石瑶的医术是彭祖亲自教的,辨识草药是基本功,她怎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她是故意的。

彭祖缓缓抬头,看向石瑶。

石瑶被他看得心慌,强笑道:“大伯,您怎么了?是不是药效太猛,不舒服?”

“是有点猛。”彭祖不动声色,“可能是你采的这株年份太久,药力太强。无妨,调息片刻就好。”

他盘膝坐下,假装运功化药,暗中却以巫力将那几缕迷魂草药力逼至指尖,悄无声息地排出体外。

石瑶见他坐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大伯,您先调息,我……我去洞口守着。”她转身欲走。

“不急。”彭祖忽然开口,“瑶儿,你方才说,石蛮投了楚军?”

石瑶背影一僵:“是……我偷听到哥哥与楚使的密谈。楚王许他‘张家界君’之位,条件是楚军攻庸时,石家打开东隘口,放楚军长驱直入……”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我不敢。”石瑶声音颤抖,“我怕您一气之下,杀了哥哥……也怕您因此不再信我……”

彭祖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所以,你在草药中混入迷魂草,是想让我暂时失去战力,无法去东隘口与石蛮交战,对吗?”

石瑶如遭雷击,猛地转身,脸色惨白如纸:“您……您知道了?”

“你的医术是我教的。”彭祖缓缓起身,眼神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迷魂草的气味再淡,也瞒不过我。瑶儿,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逼你这么做?”

石瑶跌坐在地,泪如雨下。

“是……是鬼谷先生。”她泣不成声,“那日楚使来营地时,他暗中找到我,说……说我母亲当年坠崖的真相,他知道。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三件事,就告诉我真相,还帮我母亲平反……”

“哪三件事?”

“第一件,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您与庸伯、周公的往来。第二件,在适当的时候,将迷魂草混入您的饮食或伤药中,让您暂时失去战力。第三件……”她咬紧嘴唇,“第三件,在楚军总攻时,打开营地西门,放一支楚军精锐小队潜入,从内部制造混乱……”

彭祖闭目。

好一个鬼谷子。

连石瑶这最后的软肋,都被他算到了。

“你母亲坠崖的真相,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彭祖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重要到……可以背叛所有信任你的人?”

“重要!”石瑶嘶声道,“我母亲含冤而死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我夜夜梦见她浑身是血地站在悬崖边,问我为什么不给她报仇!大伯,您能明白那种痛苦吗?那种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她擦去眼泪,眼中浮现出决绝的恨意:“鬼谷先生告诉我,当年推我母亲坠崖的,不是彭桓大巫,而是……而是庸伯!”

彭祖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他说,当年飞鹰岩那株千年灵芝,庸伯也想要,但他武功不及我母亲,便暗中偷袭,将我母亲打落悬崖。彭桓大巫赶到时,只看见庸伯站在崖边,而我母亲已坠崖。庸伯威胁彭桓大巫,若敢说出真相,便让巫彭氏永世不得踏入汉水上游。彭桓大巫为保族人,只能忍辱负重,将这罪名自己扛下……”

石瑶惨笑:“鬼谷先生还给了我证据——半枚我母亲随身佩戴的玉簪,簪子上刻着庸国王室的暗记。他说,那是我母亲坠落时,从庸伯身上扯下来的。”

她取出一枚断簪,递给彭祖。

确实是半枚玉簪,质地普通,但簪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庸国王室的图腾。断口陈旧,不似新伤。

彭祖接过玉簪,入手冰凉。

如果石瑶所言为真,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何父亲彭桓当年性情大变,为何飞鹰岩成为禁地,为何他对石瑶母亲之死讳莫如深……

因为真凶,是他必须效忠的君主。

因为真相,会毁掉巫彭氏与庸国二百年的盟约。

所以父亲选择沉默,选择将秘密带进坟墓。

“鬼谷先生还说,”石瑶低声道,“庸伯如今病重是假,暗中与楚王勾结是真。他囚禁周公,清洗朝堂,就是为了在楚军攻庸时,里应外合,献城投降,换一个楚国王侯之位。而您……您是他最后的障碍。只要除掉您,巫彭氏群龙无首,石家又已投楚,整个张家界将尽归楚国所有。”

她抬头,泪眼婆娑:“大伯,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信鬼谷的话,不该在草药中动手脚……但母亲之仇不共戴天,庸伯若真是凶手,我……我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彭祖握着那半枚玉簪,久久不语。

洞穴中,只有岩浆河沸腾的“咕嘟”声,和石瑶压抑的抽泣。

良久,他将玉簪递还给石瑶。

“这簪子,你收好。”他声音沙哑,“鬼谷之言,不可全信。但……我会查明真相。若庸伯真是凶手,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那现在……”石瑶茫然。

“现在,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彭祖望向洞穴深处,“黑蛟未除,楚军压境,我们没有时间内斗。至于迷魂草之事……”

他深深看了石瑶一眼:“我当你是一时糊涂,不予追究。但若有下次……”

“绝无下次!”石瑶跪地叩首,“瑶儿愿以性命担保!”

“起来吧。”彭祖扶起她,“当务之急,是除掉黑蛟,解除瘴气之危。然后……去东隘口,会会你那投了楚军的哥哥。”

他转身,面向岩浆河。

河底深处,那股令人心悸的怨毒气息,正缓缓苏醒。

黑蛟,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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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彭祖准备迎战黑蛟时,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黑蛟的嘶鸣,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兽吼!紧接着,岩浆河剧烈翻涌,河底炸开,一道赤金色的庞大身影破水而出——竟是一条身披金鳞、头生鹿角、腹生五爪的庞然巨物!石瑶失声惊呼:“龙……真龙?!”那金鳞巨龙盘旋半空,俯视彭祖,口吐人言,声音苍茫如钟:“神农鼓……终于等到你了。吾乃镇守此地千年的‘地脉龙魂’,毒蛟怨气已与龙脉纠缠,寻常手段难除。唯有一法——以鼓为引,以剑为桥,将吾之龙魂融入你身,人龙合一,方可净化怨根。然此法凶险,成则蛟灭,败则……魂飞魄散。彭祖,汝可敢承此龙魂,担此天命?”巨龙张开巨口,一枚拳头大小、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龙珠缓缓飘出,悬在彭祖面前。龙魂融体,人龙合一……这恐怕是唯一能同时应对黑蛟与楚军的方法。但代价,可能是自己的生命。彭祖回头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石瑶,又望向东方那三道赤红烽火,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龙珠上。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平静而坚定:“请龙魂……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