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龙魂劫
金鳞破浪现真形,龙魄焚身锻剑心。
活水涌时瘴气散,恩仇缠处孽缘深。
蛮王许婚姻缘错,玉佩惊魂毒计森。
莫道清泉能洗恨,暗潮依旧涌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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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珠悬在掌心,金焰吞吐,灼热却不伤人。光芒映亮彭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看透宿命后的平静。
千年的地脉龙魂,要与他这个凡人之躯融合。成则蛟灭,败则魂飞魄散。
没有时间犹豫。
石瑶在身后惊呼:“大伯,不可!人魂岂能与龙魄相融?这是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连那金鳞巨龙也沉声道:“小友,你可知‘人龙合一’意味着什么?吾之龙魂蕴含地脉千年精华,霸道无比。你的肉身凡胎,恐难承受。即便成功,从此你也再非凡人,而是半人半龙之躯,寿元大增,却也要承受龙魂带来的天地诅咒——孤独,灾厄,永世不得解脱。”
“孤独……”彭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我这一生,还不够孤独吗?”
父亲早逝,族人凋零,弟子叛离,连最信任的侄女(石瑶)也在草药中动手脚。大巫之位,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如履薄冰,步步荆棘。
若说孤独,他早已尝尽。
至于灾厄……眼前这黑蛟压境、楚军来犯、内奸未除的局面,难道还不是最大的灾厄?
他抬头,直视巨龙:“敢问龙君,融合之后,我……还是我吗?”
“魂魄依旧,记忆不灭,只是多了吾之力量与部分记忆。”巨龙道,“但龙性刚烈,或许会影响你的心性。且从此之后,你与这片土地命运相连,地脉存则你存,地脉亡则你亡。”
“足够了。”彭祖缓缓握拳,将龙珠攥入掌心,“请龙君……赐魂!”
话音未落,龙珠金焰大盛,化作一道灼热的洪流,顺手臂经脉直冲而上!
痛!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魂魄被撕裂、又被强行灌注异物般的剧痛!彭祖浑身颤抖,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金红色纹路,如龙鳞般蔓延。双眼瞳孔收缩,时而清明,时而涣散,时而化作龙类的竖瞳。
脑海中,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千年前,神农氏在此炼药,药渣怨气渗入地脉,诞生毒蛟。神农氏不忍毁之,以神农鼓镇压,并留下地脉龙魂看守。
五百年前,毒蛟第一次冲击封印,龙魂与之大战,两败俱伤,封印松动。
二百年前,彭烈与石雄发现此地,误以为毒蛟是普通妖物,以巫祝秘法加固封印,却不知反而刺激了毒蛟怨气,使其愈发狂暴。
还有更古老的记忆:天地初开,龙族遨游四海;神农氏尝百草,以自身精血调和地脉;巫彭氏先祖跪接神农鼓,立誓守护……
信息太多,太乱,彭祖只觉得头颅要炸开。
“守住灵台!”巨龙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以鼓为锚,以剑为舟,稳住心神!”
彭祖下意识抱紧背后的巫魂鼓。
咚——
鼓声自鸣,清越悠长,如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他即将溃散的意识。巫剑也自行出鞘,悬于身前,剑身符文与龙魂金焰共鸣,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桥,连接他与巨龙。
龙魂洪流有了指引,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光桥缓缓注入彭祖体内。
痛苦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力量感。
他能“听”到地下百丈深处水脉的流淌,能“看”到瘴气中每一缕怨毒的轨迹,能“感”到远处楚军战马的躁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石瑶心中那股纠结的愧疚与恨意……
龙魂融合,让他获得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龙魂融入体内,金鳞巨龙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岩浆河底。它完成了千年的使命,将守护地脉的责任,交给了新的继承者。
彭祖缓缓睁眼。
瞳孔深处,一抹金色流光转瞬即逝。他看起来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气质更加沉凝,周身隐隐有龙威流转,不怒自威。
“大伯……”石瑶小心翼翼地上前,“您……感觉如何?”
彭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焰心处竟有一条迷你金龙盘旋!
这是龙魂之力外显。
“很好。”彭祖握拳,火焰消失,“前所未有的好。”
他看向岩浆河。河底深处,毒蛟的怨气似乎感应到了龙魂易主,发出不安的嘶鸣,但这一次,那嘶鸣中多了几分恐惧。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彭祖走到岩浆河边,双手结印——不是巫祝手印,而是龙魂记忆中某种古老的“地脉调御”法诀。随着他动作,整个溶洞开始震颤,岩浆河沸腾加剧,但这一次不是向外喷发,而是向内收缩!
河面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下方漆黑如墨的河床。而河床中央,赫然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疯狂吞噬着岩浆与瘴气!
“以龙脉为引,活水为刃——开!”
彭祖暴喝,巫剑直指漩涡中心。
轰——!!!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凿穿。紧接着,漩涡猛地炸开,一股清冽的、蕴含磅礴生机的泉水,如蛟龙出海般冲天而起!
不是之前的涓涓细流,而是直径过丈的巨型水柱!水柱冲垮洞顶岩层,直上数十丈,然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沿着溶洞通道奔涌而出!
活水,真正的活水,足以冲刷整个河谷的活水!
彭祖拉起石瑶,踏着水浪,逆流而上。所过之处,黑瘴如冰雪消融,符纹蟒的尸体被冲得七零八落,连岩浆河都渐渐冷却,化作坚硬的黑色岩石。
当他们冲出地窟入口时,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活水如一条白色巨龙,自黑风岭奔腾而下,所过之处,黑瘴溃散,草木复苏!那些被瘴气侵蚀成灰烬的树木,竟在活水滋润下重新抽出嫩芽;焦黑的地面迅速恢复青绿;连空气中刺鼻的腥臭,也被清新的水汽取代。
河谷边缘,那些奄奄一息的弟子们,被活水冲刷过后,脸色迅速红润,呼吸平稳下来。有人甚至挣扎着坐起,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奇迹。
“活水!是活水!”远处营地传来欢呼声。
巫彭氏与石家的族人纷纷涌出,看着那条奔腾的白色水龙,看着迅速退去的黑瘴,看着重现生机的土地,许多人跪地叩拜,喜极而泣。
石瑶搀扶着彭祖走出瘴气范围,早已等候的族人一拥而上。
“大巫!您成功了!”
“瘴气退了!水也来了!”
“天佑巫彭氏!天佑石家!”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彭祖却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东方。
三道赤红烽火依旧在燃烧。
楚军,还没退。
石蛮……也没回来。
正思忖间,远处山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石家战士策马狂奔而来,为首之人浑身是血,正是石蛮麾下的一名百夫长。
“大巫!首领!”百夫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东隘口……失守了!”
全场死寂。
“你说什么?”石瑶冲上前,“我哥呢?石家战士呢?”
“楚军……楚军太多了!”百夫长泣道,“足足五千精锐,还有鬼谷妖人助阵,布下毒阵,我们根本挡不住!石蛮首领为掩护我们撤退,率亲卫断后,现在……现在生死不明!”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楚军已突破隘口,正沿着河谷向东推进,最多半日,就能杀到营地!大巫,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人群再次骚动,刚刚升起的喜悦被恐惧取代。
彭祖却异常平静。
他走到百夫长面前,沉声道:“楚军主将是谁?鬼谷来的是何人?”
“主将是楚国大将‘屈丐’,鬼谷……来的是个蒙面人,看不清面貌,但手段极其狠毒,挥手间毒雾弥漫,我们不少兄弟都是吸入毒雾后自相残杀!”
蒙面人……是彭冥?还是鬼谷其他弟子?
彭祖不再多问,转身看向族人:“妇孺老弱即刻收拾行装,由石瑶率领,向西撤退三十里,进入黑风岭深处暂避。青壮子弟,愿战者留下,随我……迎敌。”
“大伯!”石瑶急道,“您伤势未愈,又刚融合龙魂,怎能再战?况且楚军五千,我们满打满算不过三百可战之兵,这是以卵击石!”
“不是以卵击石。”彭祖望向奔腾的活水,“我们有水,有地脉,有这片土地千年的眷顾。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有些人,有些事,该了结了。”
话音刚落,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次来的不是石家战士,而是庸国的传令兵。
“彭大巫!”传令兵翻身下马,奉上一卷羊皮军令,“庸伯急令!楚军分兵两路,一路攻东隘口,另一路三千人已绕道北上,直扑庸都!庸都守军不足,请大巫速速率部驰援,内外夹击,或可解围!”
内外夹击?
彭祖接过军令,展开细看。
确实是庸伯亲笔,加盖君印。内容与传令兵所言一致,但最后有一行小字,笔迹仓促:周公已救出,内奸未除,都城危在旦夕。若见信,速来,迟则城破。
周公救出来了?
彭祖心中稍安。但内奸未除,都城依旧危险。
他面临一个更艰难的选择:是留守河谷,对抗即将杀到的楚军主力,保护族人?还是驰援庸都,解救庸伯与周公,保住庸国根基?
无论选哪个,都可能顾此失彼。
正犹豫间,石瑶忽然轻声道:“大伯,您去庸都吧。”
彭祖看向她。
“河谷这边……交给我。”石瑶眼神坚定,“我熟悉地形,可率族人依托活水布防,拖延时间。而且……我哥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或许……我能劝他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算劝不回,至少……我能替母亲,问问他为什么要投楚。”
彭祖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姑娘,在经历连番变故后,似乎真的成长了。
“好。”他终于点头,“河谷交给你。记住,不要硬拼,以拖延为主。若事不可为,立刻带族人撤入黑风岭深处,那里有龙魂残留的庇护,楚军不敢轻易进入。”
“是!”
彭祖又交代了几句,便要点兵前往庸都。
就在这时,石蛮回来了。
不是凯旋,而是惨败。
他带着不足五十名残兵,人人带伤,他自己更是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草草包扎,还在渗血。一进营地,他便踉跄跪地,对着彭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大巫……石蛮……愧对您,愧对族人!”
“哥!”石瑶冲过去扶他,泪如雨下。
石蛮却推开她,独臂撑地,嘶声道:“我瞎了眼,信了楚人的鬼话!他们说只要我打开东隘口,就封我为‘张家界君’,保石家世代富贵。可隘口一开,楚军立刻翻脸,要将我石家战士全部坑杀!若非几位兄弟拼死相护,我早已……”
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这一刀,是屈丐亲手砍的。他说‘野狗也配称君’?哈哈哈……我石蛮,真是天下第一蠢人!”
彭祖沉默看着这个曾经骄傲的山地首领,如今断臂残躯,满眼悔恨。
“知道错,便好。”他缓缓道,“你的罪,待此战过后再论。现在,先疗伤。”
石蛮却摇头:“我这伤,治不好了。楚军刀上淬了剧毒,我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大巫,石蛮临死前,只有一个请求——”
他看向石瑶,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瑶妹……我就托付给您了。她虽是我石家人,但心地纯善,医术也好,若能……若能嫁入巫彭氏,得大巫庇护,我死也瞑目。”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石瑶更是脸色涨红:“哥!你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石蛮惨笑,“大巫仁厚,必不会亏待你。而我石家……经此一劫,已无颜面存于世。瑶妹,你就当替哥哥,赎这份罪吧。”
他挣扎着起身,对彭祖深深一揖:“大巫,石蛮愿率剩余战士,为您开道,前往庸都。这条命……就当赔给枉死的族人和巫彭氏弟兄了。”
说罢,他不等彭祖回应,转身喝道:“石家儿郎,还有敢战者,随我——赴死!”
那五十余名残兵齐声应和,虽伤残累累,眼中却燃起决死之意。
彭祖看着这群伤痕累累的战士,心中复杂难言。
石蛮有罪,但罪不至死。况且他此刻幡然悔悟,愿以死赎罪,这份血性,倒也不辱石家先祖威名。
“你的命,自己留着。”彭祖终于开口,“石瑶的婚事,也由她自己决定。至于开道……不必了。你们伤重,留守河谷,协助石瑶布防。”
他转身,点了二百精锐(巫彭氏与庸国甲士各半),翻身上马。
“庸都,我自己去。”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彭祖率军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石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石蛮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瑶妹,哥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母亲。若有机会,替我去母亲坟前……磕个头。”
石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哥,母亲若在天有灵,不会想看见我们这样。”
她转身,开始指挥族人布防、救治伤员、转移老弱。
一切有条不紊。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转身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袖中,那半枚刻着玄鸟的玉簪,已被握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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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河谷恢复平静。
活水继续奔流,滋润着干涸的土地。瘴气彻底退散,阳光洒下,竟有几分春日暖意。伤员们得到救治,疲惫的族人开始生火做饭,孩子们在河边嬉戏——如果不是东面隐约传来的战鼓声,这几乎像是一个寻常的、安宁的日子。
彭祖留下的二百精锐在营地四周设防,石瑶则带着石蛮和几位长老,巡视活水河道,商议如何利用水流布置陷阱。
行至黑风岭地窟入口附近时,石瑶忽然停下脚步。
“哥,你们先往前走,我……我去洞里取些硫磺,配制驱毒药粉。”
石蛮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石瑶独自进入地窟。经过活水冲刷,洞内已无瘴气,反而清新湿润。她轻车熟路,来到岩浆河空洞——这里已完全冷却,河床裸露,中央那座黑色礁石格外显眼。
她没有去取硫磺,而是走到礁石旁,蹲下身,仔细搜寻。
很快,她在礁石裂缝中,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青玉质地,雕着踏云猛虎的图腾——正是彭桀生前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边缘,还沾染着些许暗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极淡的甜腻气息。
迷魂草的汁液。
石瑶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日,彭桀偷偷找到她,将这玉佩塞到她手中,说:“瑶妹,这玉佩是彭烈大巫与石雄先祖结义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大伯对我误会太深,我若直接给他伤药,他必不肯用。你将这玉佩与他,就说是在石家祖地发现的,他定会收下。然后……将这包药粉混入他的饮食中。”
“这是什么药?”
“安神散而已。大伯连日操劳,心神耗损,需要静养。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他。”
她信了。
因为彭桀的眼神那么真诚,因为他也是彭祖的侄子,因为她太想缓解两家的仇恨。
所以她在采续骨草时,“顺便”混入了迷魂草——那是彭桀给的另一包药粉,他说是“加强药效的辅料”。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彭桀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玉佩是诱饵,迷魂草是毒药,而他真正的目的……
石瑶忽然想起,彭桀临死前那疯狂的笑声:“真正的‘蚀心散’,早在三天前,就下在所有人的饮水里了!”
难道……迷魂草与蚀心散有关?
难道彭桀让她下药,不只是为了控制彭祖,更是为了……配合某种更大的阴谋?
她正心乱如麻,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瑶姑娘!不好了!”一名巫彭氏弟子冲进来,脸色惨白,“营地……营地里出事了!好多族人忽然发狂,见人就咬,像是……像是中了邪!”
石瑶脑中“嗡”的一声。
她握紧那枚沾着迷魂草汁液的玉佩,浑身冰凉。
原来,一切从未结束。
原来,真正的陷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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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瑶冲出地窟,回到营地,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至少三十名族人(有巫彭氏也有石家)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正在攻击周围的人!而被攻击者一旦受伤,很快也会变得同样疯狂!更可怕的是,活水河道中,那些刚刚复苏的草木,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散发出与之前黑瘴一模一样的腥臭气息!石蛮独臂持棍,勉力抵挡着几个发狂的石家战士,嘶声大吼:“瑶妹!快走!这毒……这毒会传染!”而营地西侧,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山林中,此刻竟缓缓走出一队黑衣人——为首的,正是那个蒙面鬼谷弟子!他抚掌轻笑:“石瑶姑娘,多谢你帮忙将‘蚀心散’的‘引子’混入彭祖的伤药中。现在,该让这场戏……进入高潮了。”他挥手,身后黑衣人齐声念咒,那些发狂的族人,竟齐齐转向石瑶,眼中血光更盛!石瑶握着玉佩,步步后退,终于明白——自己,成了鬼谷手中最致命的那颗棋子。而彭祖此刻远在庸都,根本来不及回援。河谷,即将沦为真正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