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守墓人，与三年之期
公元2147年，地球联合文明档案馆地下七层。
陆言靠在合金墙壁上，看着透明存储柜里那排泛黄的纸质《莎士比亚全集》，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上流淌过一行行淡蓝色的健康监测数据——寿命预估：1095天7小时42分。
“三年。”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在恒温恒湿的档案库里荡出轻微回音。
信息过载综合征晚期。
这病有个浪漫的别名——“文明背负者绝症”。患者大脑会进化成完美的人形信息存储库，代价是身体机能像被过度读取的硬盘，在数据洪流中逐片崩解。
陆言是最后一位确诊患者，也是最后一位守墓人。
整个档案馆现在只剩他一个活物。三年前太阳系边缘防线崩溃时，联合政府启动了“火种计划”，把能塞进曲率飞船的人都塞了进去。剩下带不走的——五千年文明的纸质档案、古董数字载体、那些庞大到连量子压缩都束手无策的文化数据库——就交给了包括他在内的十二名“文明守墓人”。
十一位同僚在过去两年里陆续化为灰烬，死前大脑都保持着每秒万亿比特的数据吞吐。
只有陆言还站着。
不是因为他的病更轻，而是因为他更擅长“整理”——把人类文明浩如烟海的信息，按照重要性、可传播性、文明延续必需性，分层分类编好索引。这活儿枯燥得像在给银河系贴标签，但能让他分散注意力，不至于被脑海里翻腾的《荷马史诗》完整古希腊语原版、《永乐大典》扫描件、《相对论》手稿笔记给逼疯。
“今天整理什么好呢……”陆言扶着存储柜站起来，白色病号服下的身体瘦得能看见肋骨轮廓。
他走到F区，抽出一本2050年代出版的《小学生必背古诗词100首》。书页已经脆得需要用真空夹取器操作。
刚翻开第一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档案库的应急灯突然全部转红。
墙壁上的全息屏弹出最后一条来自地球联合防御系统的信息：【地核聚变武器已引爆，文明火种计划进入最终阶段。档案馆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分钟。愿知识永存——如果还有地方能保存的话。】
陆言眨了眨眼。
他第一反应是冲回控制台，试图把自毁程序里那套“文明核心数据库量子上传”的子程序捞出来——理论上应该有个接收端，哪怕在宇宙某个角落。
但九分三十秒后他放弃了。
上传模块压根没启动。所谓“量子上传”根本就是个安慰剂按钮，设计者大概觉得留到最后的守墓人需要点希望才能安心化为灰烬。
“行吧。”陆言叹了口气，抱着那本《小学生必背古诗词100首》坐回地面。
倒计时最后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居然是：“早知道该先整理《高等数学》的，魔法世界说不定用得上……”
然后就是白光。
不是爆炸的白光，是某种更柔和、更像把人扔进洗衣机再甩干重组的那种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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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恢复意识时，第一感觉是：呼吸系统居然还能工作？
第二感觉是：这空气质量也太好了吧？PM2.5浓度约等于零，含氧量高得让人有点头晕。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木质天花板，上面有手工雕刻的藤蔓花纹。阳光从格子窗斜射进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有干草、木头发霉和某种类似肉桂的香料味道。
“穿越了。”陆言的大脑在0.3秒内得出这个结论，同时自动调出记忆中所有穿越类文学作品的数据库进行比对分析，“典型的中世纪奇幻世界建筑风格，工艺水平约等于地球15世纪北欧地区。没有电力设备，没有塑料制品，窗户用的是动物膀胱膜或油纸——”
“你醒了？”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响起。
陆言扭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穿粗亚麻袍子的中年男人，棕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状物。语言不是已知任何一种地球语种，但陆言的信息过载大脑在听到的瞬间完成了语法解析、词汇匹配和发音模拟。
“谢谢。”陆言用刚学会的语言回答，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黑麦村，距离最近的城市是白河城，骑马要两天。”男人把碗放在床边木凳上，“我是村里的草药师老约翰。你在村口河滩上躺了三天，我们还以为你死了——话说你穿着的是什么布料？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纹理。”
陆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还是那套病号服。纯白色，无纺布材质，左胸位置印着地球联合文明的徽章和一行小字：【文明档案馆·最后守墓人】。
“家乡的衣服。”陆言随口搪塞，端起碗闻了闻——某种谷物糊，加了野菜和零星肉末。他的身体在催促他进食，信息过载综合征需要巨额能量来维持大脑运转。
一边吃，他一边从老约翰嘴里套话。
这里是奥兰大陆，人类三大帝国交界处的边境村落。魔法是真实存在的，村里偶尔会有路过的法师老爷施展个小法术换点干粮。大陆正处于“第八次魔力潮汐”的衰退期，据说高深魔法越来越难施展了。
“你识字吗？”老约翰突然问。
陆言点头。
“那你可以去村广场看看，”草药师挠挠头，“领主老爷的税务官今天来收税，正在那儿贴告示招人——白河城的吟游诗人行会在招学徒，包吃住，还能学认字。我看你这身子骨也干不了农活，当诗人至少饿不死。”
诗人？
陆言脑海里瞬间闪过《李白诗选》《杜甫全集》《普希金诗集》以及三千七百多种不同文明的诗歌韵律学分析。
“也许是个切入点。”他轻声自语。
吃完糊糊，陆言跟着老约翰去了村广场。所谓广场其实就是一片夯实的泥地，中间有口井。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围在井边的木告示板前，仰头看着税务官用鹅毛笔往木板上贴羊皮纸。
陆言挤过去看。
【白河城吟游诗人行会招募令】
【要求：识基础文字，有基本音律感，能记住三首以上传统英雄史诗】
【待遇：每月五银币，包食宿，优秀者有机会获得魔法共鸣水晶测试资格】
告示右下角印着行会的徽章——一把里拉琴缠绕着常春藤。
村民们在窃窃私语：
“五银币！够买半头猪了！”
“可咱们村谁识字啊？村长倒是认几个字，但他都六十了……”
“记三首史诗？我连《红龙王征讨巨魔》的开头都记不住，每次听到第三句就睡着。”
陆言站在人群里，大脑正以恐怖的速度处理信息：
一、这个世界的文化传播主要依赖口述和少量手抄本，印刷术似乎尚未普及。
二、“英雄史诗”是主流文学形式，从村民的反应看，艺术水平可能停留在程式化叙事阶段。
三、魔法共鸣水晶？有意思。可能是某种天赋检测装置，需要记录分析工作原理。
“我试试。”陆言举起手。
全场安静。村民们齐刷刷看向这个穿着奇怪白衣、瘦得像骷髅的外乡人。
税务官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眯着眼打量陆言：“你识字？”
“识。”
“会背史诗吗？”
“不会你们的史诗，”陆言平静地说，“但我可以背点别的。”
税务官嗤笑一声：“诗人学徒要背的是《红龙王》《晨曦骑士》《深渊之战》！你背别的有什么用——”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陆言用中文念出第一句，然后用刚学会的奥兰大陆通用语翻译了一遍。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广场更安静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老约翰捅了捅旁边的铁匠：“他在念啥？咒语吗？”
“不知道……但怪好听的。”
税务官也愣住了。他盯着陆言看了几秒，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木质仪器——约巴掌大，刻着符文，中心嵌着一颗浑浊的水晶。
“这是……基础魔力共鸣仪？”陆言大脑自动调出类似设备的分析报告，“用来检测语言中的魔法元素共鸣度？有意思，他们用科技——不，魔法手段量化艺术感染力？”
税务官把仪器对准陆言：“再念一遍！慢慢念！”
陆言重新念了那两句。这次他调整了语速和停顿，让翻译后的文本在奥兰语里也能保持五言诗的韵律感。
嗡——
共鸣仪中央的水晶突然亮起微弱的白光。
“我的天……”税务官手一抖，差点把仪器摔了，“白色共鸣！这是‘稀有级’韵律共鸣！上次在白河城测出白色共鸣的还是城主请来的宫廷诗人！”
村民们虽然不懂什么叫韵律共鸣，但看税务官的表情就知道——这外乡人好像很厉害。
陆言内心毫无波动。
他刚才念诗时，大脑同时在分析：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似乎能将“语言的艺术性”转化为某种可观测的能量波动。诗歌的韵律、意象、情感张力，都可能成为魔法效应的催化剂。难怪吟游诗人地位不低。
“你被录用了！”税务官激动地抓住陆言的手腕——然后愣了一下，“等等，你身体怎么这么冷？而且你这脉搏……”
“有病，”陆言抽回手，“绝症，活不过三年。不影响背诗。”
税务官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吧……反正吟游诗人也不需要干体力活。明天有商队去白河城，你跟着走。这是行会预支的一银币，去买身正常衣服，你这打扮太扎眼了。”
陆言接过那枚雕刻着国王侧脸头像的银币，在手里掂了掂。
重约5克，含银量大概80%，工艺水平相当于地球16世纪欧洲。
“对了，”税务官贴完告示准备走时，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刚才念的那两句……后面还有吗？”
陆言想了想。
“举头望明月，”他念出第三句，然后停顿了两秒，给出一个本土化翻译，“低头思故乡。”
税务官站在原地，手里的共鸣仪又嗡了一声，白光比刚才更亮了些。
“……好诗。”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转身走了，背影有点仓促。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陆言那诗是什么意思。陆言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看着月光想念老家。
“就这？”铁匠挠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屠龙秘诀呢……”
“但听着就是舒服，”老约翰咂咂嘴，“比《红龙王》里那段‘巨龙咆哮山河碎’顺耳多了。”
陆言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这个异世界的天空——湛蓝，有两颗卫星的模糊轮廓（大脑立刻开始计算轨道周期），云朵的形状和地球没什么区别。
三年寿命。
一个文化停留在英雄史诗阶段、却拥有成熟魔法体系的异世界。
还有脑海里那整个人类文明的数据库。
“至少，”陆言低声自语，握紧了手里那枚银币，“让人类文明在这个世界，留下点痕迹吧。”
远处，税务官骑马离开村子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通讯用的魔法卷轴，匆匆写下：
【白河城行会总部：黑麦村发现一名疑似流浪诗人，念诵四句短诗触发白色韵律共鸣。诗句结构前所未见，疑为失落古代文体。此人自称身患绝症，但值得观察。建议纳入二级关注名单。】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补充：
【诗句附录：“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简练得可怕，建议让老学士们分析分析，我总觉得这短短十个字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写完，他点燃卷轴。火焰化为一只光鸟，振翅朝白河城方向飞去。
税务官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陆言正在村里唯一的小杂货店，用那一银币换了一身粗亚麻布衣、一支劣质羽毛笔和一小叠粗糙草纸。
店主找零时给了三枚铜币。
陆言捏着铜币，借着窗外的光仔细观察——然后他愣住了。
其中一枚铜币的边缘，用极细微的刻痕刻着一行小字：
【地球联合文明·最后的火种·编号07】
那是他的守墓人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