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54:42

第二章·穿越即绝境,文化荒漠的世界

陆言捏着那枚铜币在杂货店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大脑以最高速运转,调取所有可能性分析:

一、巧合。异世界某个工匠闲得无聊刻了串毫无意义的符号,恰好和地球联合文明的编码规则一致——概率约等于猴子在键盘上敲出《莎士比亚全集》。

二、有其他守墓人穿越成功。但十二个守墓人里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理论上其他人要么化为灰烬要么上了火种飞船。

三、时间悖论?平行宇宙干涉?还是说……

“客人?”杂货店老板——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探出头,“铜币有问题?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王国铸币厂出品!”

陆言回过神,把铜币收进新买的亚麻布衣口袋:“不,很好。谢谢。”

他走出杂货店时,夕阳正把黑麦村的茅草屋顶染成金色。村里飘起炊烟,几个光屁股小孩在泥地里追着一只瘸腿母鸡跑,嘴里唱着一首调子古怪的童谣:

“红龙王啊四条腿,巨魔的牙齿像木桩!骑士的马儿会喷火,烧光了巨魔的茅房!”

陆言停住脚步,认真听完了整首。

大脑自动分析:四句童谣,韵律粗糙(勉强押尾韵),意象直白到近乎愚蠢(四条腿?龙不是本来就有四条腿吗?),叙事逻辑断裂(马儿为什么突然喷火?),艺术价值约等于地球幼儿园小朋友的即兴创作。

而根据老约翰的说法,这童谣改编自奥兰大陆“三大传世史诗”之一的《红龙王征讨巨魔》。

“文化荒漠啊。”陆言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研究员发现珍稀样本时的那种混合着失望与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朝村口的老约翰家走,路上经过村里的“广场”——其实就是井边那片稍微平整点的泥地。此刻那里聚了七八个村民,围着一个胡子花白、抱着破木琴的老头。

“是流浪诗人老格鲁!”一个年轻村民兴奋地说,“他一年才来一次!”

陆言停下脚步,决定做点田野调查。

老格鲁拨弄琴弦,用沙哑的嗓子开始唱:

“啊!红龙王!金色的鳞片比太阳更耀眼!

它的爪子能撕裂山脉!

它的吐息能融化钢铁!

它飞过天空时,云朵都会让开道路!

因为它要去征讨——

那住在臭沼泽里的、肮脏的、丑陋的巨魔!”

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农妇甚至抹了抹眼角:“每次听都这么感人……”

陆言面无表情地听完这长达十五分钟的“史诗选段”。

大脑分析报告实时生成:

【文本结构:重复形容词堆砌(耀眼、强大、威武、恐怖……出现频次37次)】

【修辞手法:单一比喻(7次‘像’字句,全部为‘像山一样’‘像火一样’类基础类比)】

【叙事推进:无。全段描述红龙王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磨爪子(2分钟)、练习吐息(3分钟)、和手下龙说话(5分钟)、飞起来转圈展示威严(5分钟)。】

【艺术评分:如果用地球高考作文评分标准,大概率不及格——中心思想不明,描写空洞,严重跑题。】

老格鲁唱完了,村民们热烈鼓掌,往他面前的破帽子里扔了四五枚铜币。老头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谢谢!谢谢!接下来为大家献上《晨曦骑士》的著名片段——骑士擦盔甲!”

“等等。”陆言开口。

全场安静。村民们看向这个穿着新亚麻衣、依然瘦得吓人的外乡人。

老格鲁眯起眼:“年轻人,你有什么指教?”

“我想问问,”陆言走到人群前,语气平静得像在图书馆咨询,“您唱的史诗,有文字版本吗?”

“文字?”老格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诗人靠的是记忆和传承!我把《红龙王》全本记在脑子里,整整能唱三天三夜!写下来?那得用掉多少羊皮纸!”

“所以全是口传?”

“当然!每个诗人学到的版本可能稍有不同,但核心——”老格鲁骄傲地挺起胸膛,“都是红龙王打败巨魔,晨曦骑士战胜亡灵,深渊之战封印恶魔!这可是流传了三百年的经典!”

三百年。

陆言大脑里闪过《诗经》(两千五百年)、《吉尔伽美什史诗》(四千年)、《伊利亚特》(两千八百年)。就算不考虑艺术价值,光从时间沉淀角度看,这个世界的文化积累也浅薄得可怜。

“我能试试唱一段吗?”陆言突然说。

村民们炸锅了:

“你?你才刚学会说话吧?”(陆言的口音确实还有点生硬)

“老格鲁可是在三个王国都唱过的!”

“别浪费大家时间!”

老格鲁倒是大方地摆摆手:“行啊,年轻人想试试是好事。来,用我的琴。”

陆言没接琴。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那浩瀚的诗歌数据库里快速检索筛选——要选一首符合当前场景、易于翻译、又能形成降维打击的作品。

半秒后,他锁定目标。

睁开眼,用奥兰大陆通用语缓缓念出: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没有唱,只是念。但每个字的发音、停顿、轻重,都严格按照五言律诗的节奏。

村民们面面相觑。老格鲁皱眉:“这……这是诗?怎么不押韵啊?”

陆言继续: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第二句一出,老格鲁手里的破木琴突然“铮”地发出一声轻响——不是他拨的,是琴弦自己共振。

几个村民下意识后退半步:“魔、魔法?!”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井口附近突然起了一阵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老格鲁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陆言。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最后一句念完,风停了。琴弦又轻轻嗡了一声,然后恢复平静。

全场死寂。

过了大概十秒钟,一个年轻的村民小声问:“他……他在念什么咒语吗?”

“不是咒语,”老格鲁的声音在发抖,他盯着陆言,像在看什么怪物,“这是诗……但这不可能……诗怎么能……”

他语无伦次。

陆言平静地解释:“一首关于湖泊和人生的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抒情。”

“写景……”老格鲁喃喃重复,“‘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十个字,我好像看到了整个湖,整个城……而我唱红龙王唱了十五分钟,你们可能只记住了它爪子很大。”

村民们似懂非懂,但看老格鲁的反应,他们意识到这个外乡人好像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这诗,”老格鲁颤巍巍地问,“有名字吗?全篇多长?谁写的?”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陆言说出孟浩然的名字,然后顿了顿,“作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全篇八句,我刚才念了后半部分。”

“八句……”老格鲁一屁股坐在地上,“八句……我这辈子都写不出八句这样的……”

陆言看着这个受打击的老诗人,心里毫无波澜。他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对照实验,结果验证了他的猜想:这个世界的文学水平,大概相当于地球文明刚脱离原始祭祀歌谣、正要迈向《诗经》的那个阶段。

而他有整个文明史做后盾。

“谢谢你的琴。”陆言对老格鲁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格鲁爬起来,抓住陆言的袖子,“年轻人——不,大师!你这诗,能教我吗?我愿意用我所有的诗来换!《红龙王》全本!《晨曦骑士》的十二个版本!《深渊之战》的罕见结局变体!”

陆言想了想:“明天我要去白河城。如果你也要往那个方向走,路上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的诗歌创作方法。”

老格鲁激动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好!好!我跟你走!”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但看陆言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看一个怪外乡人,变成了看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

陆言回到老约翰家,草药师已经做好了晚饭:黑面包、野菜汤,还有一小块腌肉。

“村里都在说你的事,”老约翰把腌肉推到陆言面前,“说你念了几句诗,把老格鲁都快弄哭了。你真的要去当吟游诗人?”

“暂时的。”陆言咬了口黑面包——粗糙得划嗓子,但能提供碳水化合物,“我需要一个身份来接触更多信息。”

“信息?”

“关于这个世界怎么运转的信息。”陆言没说后半句——以及怎么把人类文明塞进去。

晚饭后,陆言回到老约翰给他安排的简陋房间。他从新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铜币,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

那枚刻字的铜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刻痕极细,用肉眼几乎看不清,但陆言的信息过载视觉能捕捉到每一个笔画的细节。

【地球联合文明·最后的火种·编号07】

是他的编号没错。铸造工艺也和另外两枚王国铜币完全不同——边缘更光滑,字体是标准印刷体而非手刻。

“不是巧合。”陆言轻声说。

他调取记忆里关于“火种计划”的所有资料。理论上,七号资料库应该装载的是“文化艺术类核心遗产”,负责人是……

“林教授。”陆言想起那个总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老头。林教授在档案馆自毁前三个月就病逝了,他的资料库权限移交给了陆言。

但如果——只是如果——林教授在更早的时候,就用某种方式把一部分数据送出去了呢?

陆言捏着铜币,手指摩挲着刻痕。

也许这枚铜币是一个信标。也许是某种定位装置。也许……只是某个守墓人临终前留下的恶作剧。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陆言收起铜币,躺在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

他闭上眼,大脑却没有休息——信息过载综合征让他无法真正入睡,只能进入一种半清醒的数据整理状态。

脑海里自动开始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白河城,人口约五万,边境贸易城市,吟游诗人行会分会所在地。已知情报:有基础魔法教育机构(法师塔附属学院),有小型图书馆(可能收藏史诗手抄本),有各种族混居区(可观察不同文化形态)……

三年寿命倒计时:1094天。

时间不多。

但足够了——足够他在这里点燃第一把火。

深夜,陆言突然睁开眼。

他听见窗外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悄悄起身,从木板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两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影正蹲在老约翰家的菜园子里,手里拿着那个税务官白天用过的共鸣仪类设备,对准陆言房间的方向。

仪器上的水晶发出微弱的光。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共鸣残留……白色浓度,确认了。就是白天那个。”

“要不要现在就带回去?”另一个人问。

“不行,会长说要观察。而且……”那人顿了顿,“他念的那诗,我传回去后,总部那些老学士们都快疯了。说是‘上古文体复苏的征兆’。咱们要是莽撞行事,坏了大事……”

两人低声交谈着,收起仪器,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陆言躺回床上,继续闭目养神。

“看来,”他无声地自语,“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还可以吸引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不过也好。

关注意味着传播渠道。意味着他的“文明播种计划”,也许能推进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二天一早,陆言穿上新买的亚麻布衣,背起老约翰给他准备的一小袋干粮,走出房门。

老格鲁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背着那把破木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估计一晚上没睡,在琢磨那四句诗。

商队来了,五辆马车,十几个护卫。税务官也在,看到陆言就招手:“上车!给你安排了位置!”

陆言爬上最后一辆装羊毛的马车。老格鲁死皮赖脸地也挤了上来。

马车缓缓驶出黑麦村。

陆言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苏醒的小村落,然后转回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刻字的铜币,在晨光下又仔细看了看。

“所以,”他轻声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枚神秘的铜币,“你到底是来提醒我什么的?”

铜币沉默地躺在他手心。

马车颠簸着驶向白河城,驶向那个文化荒漠中,即将被人类文明的诗篇点燃第一簇火苗的地方。

而陆言不知道的是,此刻白河城吟游诗人行会总部的密室里,几个白胡子老学士正围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税务官连夜传回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的后四句。

“这‘涵虚混太清’……”一个老学士颤抖着手抚摸纸面,“这用词,这意境……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查!”另一个老学士拍桌子,“查他祖上十八代!查他有没有接触过古代遗迹!”

“还有,”第三个老学士深吸一口气,“立刻向王都总部汇报:我们可能发现了……失落的‘真言诗派’传承者。”

马车上的陆言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看着路边掠过的异世界风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到了城里,得先想办法弄点钱。然后买纸,买笔,把《李白诗选》默写出来。从哪首开始呢……”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手丢出的四句唐诗,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文化圈里,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