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此乃失传的龙语战诗！”
龙族长老深夜拜访诗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天亮前就传遍了白河城每一个角落。
陆言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推开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好家伙，行会后院的小楼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穿学者袍的，有穿法师袍的，有穿贵族礼服的，甚至还有几个穿城防军制服的，全都伸着脖子往楼上张望。
“陆言先生！请接受《白河晨报》的专访！”
“我们是王都历史研究院的！有几个关于龙族古语的问题……”
“大师！我出价一千金币买一片龙鳞！现钱！”
老格鲁在楼下焦头烂额地维持秩序：“各位！各位！陆言大师正在休息！请保持安静！排队！排队！”
没人理他。
陆言默默关窗，坐回床上，开始今日的身体状况评估：
寿命倒计时：1088天17小时。
信息过载指数：稳定在危险阈值以下。
能量需求：高。昨晚见龙族长老消耗了不少精神力。
他需要早餐，大量的。
下楼时，老格鲁正满头大汗地应付一个穿金边法师袍的中年人：“埃德加大师真的不在！他去法师塔开紧急会议了！”
“那陆言先生呢？”中年人急切地问，“龙族长老到底说了什么？他送了什么礼物？那些礼物现在在哪？”
陆言出现在楼梯口：“在我这。”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灼热得像要把陆言点燃。
“陆言先生！”中年人第一个冲过来，“我是法师塔的弗拉德法师，负责古代魔法物品鉴定！听说您得到了龙族馈赠，能否让我们……”
“不能。”陆言干脆地拒绝，走向厨房。
人群跟着他移动，像一群追着面包屑的鸭子。
“陆言先生，我们是王都研究院的，想请教关于龙族古语韵律……”
“陆言先生，我是城主的管家，城主邀请您共进午餐……”
“大师！我代表白河城商会，想和您谈谈合作出版诗集的事……”
陆言从厨房拿出老格鲁早上买的面包和牛奶，坐在餐桌前开始吃。他吃得慢条斯理，对周围的嘈杂完全无视。
这态度反而让众人冷静了些。毕竟，能和龙族长老平等对话的人，脾气古怪一点也正常。
“各位，”陆言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擦了擦嘴，“关于昨晚的事，我只有三句话要说。”
全场竖起耳朵。
“第一，龙族长老确实来找我了。”
“第二，我们聊了诗。”
“第三，他送了点小礼物，我已经收起来了。”
“……没了？”弗拉德法师瞪大眼睛。
“没了。”陆言起身，“现在我要工作了。老格鲁，送客。”
“等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者颤巍巍地站出来，“陆言先生，我是王国古语研究所的所长，马尔科姆。我只问一个问题——《将进酒》里那句‘君不见白河之水龙岛来’，您是知道龙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随意写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陆言沉默了三秒。
他当然不知道龙岛真实存在——他只是把“黄河之水天上来”本土化成了“白河之水龙岛来”，因为白河是本地大河，而“龙岛”听起来很酷，适合替换“天上”。
但实话实说会暴露他的无知。
“我知道龙岛存在，”陆言面不改色，“但没想到诗会传到那里。”
这回答很巧妙——既承认知道龙岛，又把传播的锅甩了出去。
马尔科姆所长眼睛一亮：“所以您创作时，确实融入了龙族地理元素！这说明您对龙族文化有深入研究！”
不，我真没有。陆言心想，但脸上依然平静：“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弗拉德法师激动地插话，“您知道吗？今早我们法师塔收到了龙岛通过远距离传讯法阵发来的正式文书！上面说——我背给您听——‘经龙岛长老议会鉴定，人类诗人陆言所作《将进酒》，其韵律结构、意象运用、精神内核，均符合龙族失传三千年的‘狂战诗派’特征。特此认证该诗为龙族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享有龙族文化保护法规定的所有权利与待遇。’”
陆言：“……”
他第一次听说诗还能被认证为“文化遗产”的。还是跨种族的。
“这是什么意思？”老格鲁小声问。
“意思就是，”马尔科姆所长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将进酒》在龙族眼里，等同于他们的《古龙史诗》！任何对这首诗的亵渎、篡改、不正当使用，都可能引来龙族的……关注。”
人群一阵骚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言的一首诗，获得了大陆最强种族之一的官方背书！
“还有呢！”弗拉德法师补充，“文书里还说，龙族将派遣一个‘文化交流使团’来白河城，专门研究陆言先生的其他作品！使团预计三天后到达！”
这下连陆言都愣了一下。
龙族使团？来白河城？为了研究他的诗？
这迪化程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所以陆言先生，”马尔科姆所长郑重地说，“在龙族使团到达前，我们需要和您统一口径。关于您的诗歌来源、创作意图、以及对龙族文化的理解……这关系到人类与龙族的外交关系！”
陆言揉了揉太阳穴。
他最初只是想撒点文明种子，顺便赚点生活费。怎么现在上升到外交层面了？
“我的诗就是诗，”陆言最终说，“每个人——每条龙——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我不会给任何官方解释。”
“可是……”
“没有可是。”陆言态度坚决，“我要工作了。各位请回吧。”
送走这群不速之客后，陆言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袋龙族馈赠，叹了口气。
老格鲁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师，龙族使团要来……咱们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陆言打开袋子，取出那三片龙鳞和十颗龙晶，“你去找卡隆，问问这些东西的市场价。记住，低调点。”
“明白！”老格鲁接过袋子，又想起什么，“对了，莉亚和她找的几个抄写员已经把《哈姆雷特》第一幕抄完了，五十份。按您说的，装订成小册子，每册五银币。”
“先不急卖。”陆言想了想，“等龙族使团来了再说。”
他有种预感，《哈姆雷特》这种探讨生存与毁灭、复仇与疯狂的剧本，可能会在这个世界引发更夸张的误解。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他需要处理眼前的麻烦。
当天下午，消息继续发酵。
白河城的酒馆里，到处都在讨论《将进酒》：
“听说了吗？那首诗被龙族认证为‘文化遗产’了！”
“我早就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种霸气的话，肯定是古代龙族战歌！”
“我买了手抄本！昨晚对着月亮朗诵，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力量是哪来的……”
“你那算什么！我邻居的二表哥的佣兵队长，昨天在任务里受了重伤，队友给他念《将进酒》，他居然挺过来了！他说是诗里的‘战斗意志’激励了他！”
与此同时，王都那边也传来了反应。
阿诺德大学士通过传讯法阵发来紧急信件，措辞激动：
“陆言先生！龙族认证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国王陛下高度重视！王室决定授予您‘王国荣誉大学士’头衔，并拨专款在王都建立‘陆言诗歌研究中心’！请您务必考虑来王都！”
陆言看完信，直接扔进壁炉。
头衔？研究中心？他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安静的环境，和传播文明的渠道。
傍晚，卡隆老爷亲自登门。
这个精明的商人今天打扮得格外正式，还带了两名护卫——显然龙族认证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抱上的这根大腿，比想象中还要粗。
“陆言先生！”卡隆一进门就激动地说，“您知道现在《李白诗选》的手抄本在黑市上炒到多少钱一册了吗？一百银币！而且还在涨！王都的贵族们为了抢购，差点打起来！”
陆言给他倒了杯水：“冷静。说正事。”
“哦对，正事。”卡隆喝了口水，压低声音，“您让我打听的龙鳞和龙晶……我咨询了几个地下渠道。三片龙鳞，如果是真品——我当然是相信您的——每片至少值五千银币。龙晶更贵，每颗八千起。但这东西太扎眼，一次性出手会惹麻烦。”
陆言点点头。他猜到了。龙族赠礼的价值远超预期。
“我建议分批出手，”卡隆继续说，“或者……以物易物。您需要什么？魔法材料？稀有书籍？房产？我可以帮您操作。”
陆言想了想：“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仓库，存放我的诗稿和研究成果。另外，我需要一批特殊的纸张——要能长期保存，不怕水火虫蛀。”
“魔法羊皮纸！”卡隆立刻说，“用炼金术处理过的，一张能保存三百年！就是贵，一张要十银币。”
“买一百张。”陆言毫不犹豫，“另外，仓库的事你帮我物色，地点要隐秘，安保要到位。钱从卖龙鳞的收益里出。”
“明白！”卡隆搓着手，“还有件事……龙族使团要来的消息传开后，不少势力都派人来白河城了。我听说精灵族、矮人族，甚至深渊那边都有动静。您……要不要加强护卫？”
陆言摇头。
他有龙族承诺的暗中保护，有行会的关照，更重要的是——他有“永恒中立容器”的体质，免疫精神控制和预言探测。想暗算他没那么容易。
“对了，”卡隆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有个奇怪的人托我带给您一封信。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陆言接过。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用蜡封着，蜡印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符号——看起来像三枚交叠的齿轮，中间有一只眼睛。
“那人长什么样？”
“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脸，”卡隆回忆，“声音很怪，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他说……‘铜币的主人会明白’。”
陆言手指一顿。
铜币。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谢谢。你可以走了。”
卡隆离开后，陆言锁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奇怪的字体写着：
“双月之约已赴，龙族之礼已收。下一步：精灵之森，古树之心，满月夜持币前往。勿带旁人。——07号资料库管理程序，林。”
陆言盯着那张纸，大脑高速运转。
07号。是他的守墓人编号。
林。是林教授，那个在档案馆自毁前就病逝的老头。
管理程序？意思是这不是林教授本人，而是他留下的某种……人工智能？还是魔法造物？
精灵之森。古树之心。又一个地点指引。
陆言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精灵森林在白河城南方，骑马需要五天路程。
铜币指引他见了龙族。现在纸条指引他去精灵森林。
这是要把大陆的主要种族都见一遍？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枚铜币。在灯光下，铜币毫无反应，就像一枚普通的纪念币。
但陆言知道，它不普通。
“林教授，”他轻声自语，“你到底留下了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酒馆传来的、某个醉汉高声朗诵《将进酒》的声音：
“君不见白河之水龙岛来——奔流入海不复回——”
朗诵得慷慨激昂，虽然调子完全不对。
陆言收起铜币和纸条，打开书桌抽屉。
里面是已经写好的《哈姆雷特》第一幕，和正在写的第二幕。
“好吧，”他对自己说，“先把手头的事做完。精灵森林……等龙族使团来了再说。”
他坐下来，提起笔，继续写哈姆雷特那段著名的独白：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这段话会被解读成什么？
是对魔法的质疑？是对神祇的拷问？还是某种……危险的宣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这段话流传出去时，引发的震动，可能比《将进酒》还要大。
窗外，夜幕降临。
白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行会后院的小楼里，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而在遥远的北方龙岛，一座用整块水晶雕刻而成的宫殿里，十几条巨龙——或者说，十几个维持着人形的龙族长老——正围着一份手抄本，激烈地讨论。
手抄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将进酒》。
“这句‘钟鼓馔玉不足贵’，明显是在讽刺现在各族沉迷享乐的风气！”
“不，我认为‘古来圣贤皆寂寞’，是在暗示我们这些老家伙太固执，不懂变通！”
“你们都错了！整首诗的核心是‘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龙族天赋论的诗歌表达！”
讨论声震得水晶宫殿嗡嗡作响。
而在宫殿角落，年轻的龙族王子——一个金发金眼的少年——正偷偷抄写诗里的句子，准备明天拿去给心仪的龙族姑娘朗诵。
他相信，这么有“龙族气概”的诗，一定能打动对方。
文明的火种，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在这个世界悄然蔓延。
而点火的人，此刻正写着关于死亡与疯狂的剧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诗正在被一群龙用来……谈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