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被误会的《将进酒》与龙族馈赠
龙族使团抵达白河城那天，全城戒严。
不是城主下的令——是市民自发的。天还没亮，从城门到行会的整条主街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伸着脖子往北边看，手里还拿着各种奇怪的东西：
有小贩在卖“龙族认证正版《将进酒》手抄本”——虽然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假的；有小孩举着纸糊的龙形风筝；甚至有个老太太抱着只猫，非说那猫有龙族血统，因为它眼睛是金色的。
“大师，您真的不下去看看？”老格鲁趴在二楼窗户边，兴奋得像个孩子，“听说这次来的都是龙族年轻一辈的精英！说不定还有漂亮的龙族姑娘！”
陆言坐在书桌前，继续写《哈姆雷特》第二幕。他头也不抬：“你去吧。记得把莉亚她们新抄的五十份《静夜思》带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好嘞！”老格鲁抓起布包就冲下楼。
陆言放下笔，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街上人山人海，比上次双月交叠还热闹。远处城门方向，能看见几道金光在天际闪烁——龙族使团来了，但没像艾欧罗斯长老那样直接飞进城，而是降落在城外，准备步行进城以示尊重。
这是个聪明的做法。如果几条龙直接飞进来，估计半个城的居民都要被龙威吓尿裤子。
几分钟后，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使团进城了。
陆言终于看清了使团的阵容：五个人——或者说，五个维持人形的龙族。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金发金眼的年轻男性，穿着绣有龙鳞纹路的白色长袍，面容英俊得有点过分，走路时下巴微扬，浑身散发着“我是高等种族”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三男一女。女的银发银眸，气质冷冽；三个男的分别红发、蓝发、黑发，虽然收敛了龙威，但那种来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还是让围观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城主带着一群官员和法师塔代表迎上去，双方在街中心开始了一番冗长的外交辞令。陆言懒得听，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陆言先生，”门外是埃德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龙族使团到了……他们想见您。”
陆言开门。埃德加身后站着那五个龙族，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金发青年——应该就是使团领队——看见陆言，龙瞳微微收缩。他上下打量陆言，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失望？
“你就是陆言？”金发青年的语气带着龙族特有的高傲，“写出《将进酒》的人类？”
“是我。”陆言平静地说。
“我是卡莱尔，龙岛长老议会议长之子，”青年自我介绍，“奉长老会之命，前来研究你的诗歌，并带来正式的馈赠——以及一些问题。”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红发龙族上前，打开一个雕刻着龙纹的木箱。
箱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厚厚的、封面用龙皮装订的书，封面上用龙语写着《龙族诗律学·古代卷》。
第二样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仿佛有星云流转。
第三样……是一根羽毛笔。笔杆是某种白色骨骼制成，笔尖是金色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龙族诗律学》的副本，”卡莱尔指着那本书，“长老会特批，允许你查阅。这本书记录了我族三千年前的诗歌理论，从未外传。”
他拿起水晶球：“记忆水晶，里面储存了十七首完整的古代龙族诗歌——当然，是龙语原版。如果你能‘看懂’，也许能从中获得启发。”
最后是那支笔：“龙脊笔。用太古龙脱落的脊椎骨和龙须制成，书写时笔迹会自带微弱的龙威，能让纸张保存千年不腐。”
这三样礼物，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但陆言注意到，卡莱尔说“如果你能看懂”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替我谢谢长老会。”陆言接过礼物，放在桌上，“你们有什么问题？”
卡莱尔盯着陆言：“第一个问题：《将进酒》第六句‘陈王昔时宴平乐’，‘陈王’是谁？我们查阅了所有人类历史文献，都没有找到这个封号。”
陆言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翻译的时候他偷懒了，直接把“陈王”音译了过来，没做本土化替换。在这个世界，“陈”这个音节没有任何意义，“王”倒是有，但“陈王”连在一起就是胡编乱造。
“是一个……传说中的古代王者，”陆言面不改色地开始编，“在我的家乡流传的故事里，他喜欢设宴饮酒，挥金如土。我借他的典故来比喻及时行乐的人。”
“传说？”卡莱尔皱眉，“哪个地区的传说？人类七大王国的历史我们都研究过，从未听说过。”
“很偏远的小地方，”陆言继续编，“可能已经被遗忘了。”
卡莱尔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第二个问题，”银发龙族女性开口，她的声音像冰珠落玉盘，“‘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这句诗，是在批判物质享乐，还是在表达某种……逃避现实的态度？”
这个问题更棘手。
陆言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按原诗理解，李白是在说“荣华富贵不算什么，我宁愿长醉不醒来忘记烦恼”。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龙族眼里，这句话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是对现状的反思，”陆言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当一个人拥有太多时，反而会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银发龙族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是在批判现在各族沉迷奢华的风气。长老们猜对了。”
陆言：“……”不，我没这么说。
“第三个问题，”红发龙族上前，他看起来最年轻，语气也最激动，“‘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句话是不是在暗示，那些固步自封的老古董都会被历史遗忘，只有敢于创新、敢于突破的人才能被记住？”
陆言看着这个眼睛发光的年轻龙族，突然明白过来：这家伙在龙族里大概属于“叛逆青年”，把李白的诗当成了反抗权威的宣言。
“诗歌的解读因人而异，”陆言用了个万能回答，“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红发龙族激动地转向卡莱尔：“看！我说的没错吧！陆言大人在鼓励我们年轻龙要有创新精神！不能总听那些老家伙的！”
卡莱尔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五个龙族围着陆言，问了几十个问题。从“千金散尽还复来”是不是某种经济学理论，到“与尔同销万古愁”里的“万古愁”具体指什么历史事件，再到“岑夫子，丹丘生”这两个名字有没有特殊含义……
陆言一半在胡编，一半在用哲学废话应付。等到问题终于问完时，他感觉自己快被掏空了——不是体力，是脑力。编故事比写诗累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卡莱尔神色严肃，“艾欧罗斯长老说，你的诗歌里蕴含着失传的‘龙语战诗’韵律。我们想请你……现场朗诵一遍《将进酒》，我们用专业设备记录分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仪器——巴掌大的金属盘，上面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水晶。
“这是‘七色共鸣记录仪’，能精确分析诗歌的韵律波长，”卡莱尔解释，“如果您的诗真如长老所说，仪器会显示出特定的图谱。”
陆言想了想，点头。
他走到房间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将进酒》的奥兰语版本。
“君不见白河之水龙岛来，奔流入海不复回……”
当他念出第一句时，记录仪上的七颗水晶同时亮起微光。
“……君不见贵族镜中悲白发，晨如金丝暮成雪……”
第二句念完，红光和黄光大盛。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念到这几句时，七色水晶开始交替闪烁，像是在跳一场光之舞蹈。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五个龙族的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银发龙族女性捂住嘴，眼眶居然有点湿润。
陆言念完全诗时，记录仪上的七颗水晶已经亮得像小太阳。它们投射出的光线在空中交织，竟然形成了一幅复杂的三维图谱——无数光点组成龙形，在空气中盘旋游动。
“龙、龙魂共鸣图谱……”卡莱尔的声音在颤抖，“传说中的最高级共鸣……三千年了……三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红发龙族直接跪下了——字面意义上的跪下，对着图谱行了个龙族大礼。
“陆言大人，”卡莱尔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之前的怀疑和高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恭敬，“请原谅我们之前的无礼。您的诗……不，您的‘战歌’，确实是我族失落传承的一部分。不，甚至比我们保留的残篇更完整、更精妙！”
陆言：“……”这误会是不是越来越深了？
“我们需要立刻向龙岛汇报！”卡莱尔激动地说，“另外，长老会想正式邀请您访问龙岛！当然，是以最高规格的贵宾待遇！”
访问龙岛？陆言立刻想到那张纸条上的指引：精灵之森，古树之心。
“暂时不行，”他摇头，“我手头有重要的创作计划。”
“创作……”卡莱尔眼睛一亮，“您要写新诗了吗？关于什么的？需要什么素材？龙岛可以全力支持！”
陆言想了想：“我需要安静。以及……一些关于精灵族历史和文化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这是试探。他想看看龙族对精灵族了解多少。
卡莱尔果然皱眉：“精灵族？那些整天躲在森林里、自以为优雅的长耳朵？您为什么要研究他们？”
“创作需要。”陆言简单地说。
卡莱尔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龙岛有完整的精灵族观察记录——毕竟我们监视……啊不是，关注他们几千年了。我可以让人送来副本。”
“谢谢。”
送走龙族使团时，已经是中午。卡莱尔临走前再三保证，会派龙族护卫在暗中保护陆言的安全——“毕竟您现在是我族文化遗产的重要关联者”。
等人都走了，陆言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老格鲁这时才敢从楼下溜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大师……我刚才在楼下都听见了……龙魂共鸣图谱？那是什么？”
“不知道。”陆言实话实说，“但看起来他们很重视。”
他看向桌上那三样龙族馈赠，走过去翻开那本《龙族诗律学》。
书页是某种兽皮制成，文字是龙语——但神奇的是，当陆言盯着文字看时，那些扭曲的符号会自动在他脑海中转换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这是……认知转换魔法？”陆言意识到这本书被施加了特殊法术，能让阅读者直接理解内容。
他快速浏览了几页。
龙族的诗歌理论确实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他们把诗歌分为九阶，从最低的“吟诵诗”（用来记事的顺口溜）到最高的“法则诗”（据说能引动世界法则）。《将进酒》被他们归类为第八阶“战魂诗”，距离最高阶只差一步。
书里还详细描述了诗歌与魔法的关系：特定的韵律能引动特定的元素，特定的意象能强化特定的法术效果。比如一首关于火焰的诗，如果朗诵得当，能让火系法术威力提升三成。
“有趣……”陆言喃喃自语。这个世界把艺术和力量直接挂钩了。
他合上书，拿起那支龙脊笔。
笔杆触手温润，笔尖的金色毫毛微微发光。陆言铺开一张纸，试写了一个字。
笔迹果然不同——墨迹中仿佛有细碎的金色光点闪烁，而且墨迹干得极快，写在纸上有种“渗入纸纤维”的感觉，估计真的能保存千年。
“好东西。”陆言评价道。
最后是那颗记忆水晶。陆言把它举到眼前，集中精神。
水晶内的星云开始旋转，然后……一段影像直接投射进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是画面。
一条巨大的金龙悬浮在空中，仰天长吟——那是龙语朗诵诗歌的画面。虽然陆言听不懂龙语，但那韵律、那节奏、那气势……确实和《将进酒》有某种相似的神韵。
十七首龙族古代诗歌，就这样通过精神传输的方式，刻进了陆言的记忆库。
他的信息过载大脑自动开始分析：韵律结构复杂性评级B+，意象运用评级A-，情感表达评级B，总体艺术价值……约等于地球唐代二流诗人的水平。
但在这个世界，这已经是“失传的至高杰作”了。
陆言放下水晶，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的情况是：龙族彻底误会了，把他当成龙族文化传承者；人类学者还在研究他的“古代诗派”身份；而他手里还有一张纸条，指引他去精灵森林。
“得加快进度了。”陆言自语。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哈姆雷特》。
窗外，白河城还在为龙族使团的到来沸腾。
酒馆里，佣兵们争相朗诵《将进酒》，试图模仿出“龙族战歌”的气势——虽然大多数人朗诵得像是在喊号子。
法师塔里，学者们连夜分析龙族公开的那份“龙魂共鸣图谱”，试图破解其中的奥秘。
而城主府里，城主正头疼地写报告给王都：“龙族对陆言的重视远超预期，建议王室提升其待遇等级至‘国家级重要人物’……”
这一切，陆言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在寿命耗尽前，把更多人类文明的种子撒下去。
而现在，有了龙族的馈赠和关注，这件事可能会变得……更简单，也更复杂。
他提起龙脊笔，在新铺开的魔法羊皮纸上写下：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三场。”
笔尖的金光在纸上流淌。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新的一天，新的误解，新的传播，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