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阴差阳错,“诗人陆言”的名号
陆言写完《哈姆雷特》第一幕完整稿的那天下午,白河城下了场暴雨。
雨水哗啦啦地砸在小楼的瓦片上,老格鲁不得不把窗户都关紧,一边关一边嘟囔:“这鬼天气,我晾的草药全泡汤了……”
陆言倒觉得挺好。下雨天没人来打扰,他可以安静地整理手稿。《哈姆雷特》第一幕有三场戏,加起来八千多字,莉亚和她找的三个抄写员花了整整两天才抄出三十份手抄本。
“大师,这些剧本……真有人买吗?”老格鲁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册子,忧心忡忡,“五银币一本呢,而且这么厚……普通人不识字,贵族老爷们又只喜欢短诗。”
陆言没回答,他在看窗外。雨幕中,行会门口居然还有人撑着伞排队——都是想见他的人。从龙族使团到访后,他的名声已经冲出白河城,据说王都那边天天有快马送信来,都是各种邀请函、求购信、甚至……求婚信?
“把这些剧本送到卡隆那里,”陆言指着那些手抄本,“告诉他,这次不公开卖,只‘借阅’。想读的人付押金十银币,三天内归还退五银币。”
老格鲁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卖法?”
“这叫租赁。”陆言解释,“很多人舍不得花十银币买一本不知道好不好看的东西,但可能会花五银币租来看三天。而且看完后如果喜欢,可能会来买。”
这是地球的商业模式,简单却有效。
老格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起手抄本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大师,刚才雨还没下时,有个穿绿袍子的人来过,说是从精灵森林来的,想见您。我说您在工作,他就留了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树叶封口的信封。
陆言接过。信封触手温润,带着草木清香。拆开后,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优美的精灵文字写着:
“致诗人陆言:吾等听闻您的诗歌在人类与龙族间流传,其中蕴含的智慧令人赞叹。若您有意,请于月圆之夜(三日后)至城南橡树酒馆一会。愿自然指引您的道路。——‘聆叶者’瑟兰薇尔”
精灵族果然来了。
而且点名要月圆之夜见面——这和纸条上的指引“满月夜持币前往精灵森林”不完全一致,但时间点吻合。是巧合,还是精灵族也在配合什么?
陆言收起信,对老格鲁说:“去卡隆那里吧,路上小心别淋湿了手抄本。”
“好嘞!”
老格鲁刚走不到半小时,麻烦就来了。
不是麻烦找上门,是老格鲁自己惹了麻烦。
雨停时,陆言正用龙脊笔整理《唐诗三百首》的目录,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他走到窗边一看——好家伙,老格鲁被一群人簇拥着回来,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那些手抄本,脸色煞白。
“大师!大师!出事了!”老格鲁冲上楼,气喘吁吁,“剧本……剧本被、被抢走了一本!”
“慢慢说。”陆言给他倒了杯水。
原来,老格鲁去卡隆店铺的路上,雨刚好停了。他想抄近路穿过一条小巷,结果巷子里突然冲出三个蒙面人,要抢他怀里的手抄本。老格鲁拼命护着,但还是被抢走了一本。好在附近巡逻的城防军听到动静赶来,蒙面人扔下手抄本跑了——但手抄本掉进了路边的水沟,泡得半烂。
“那本还能看吗?”陆言问。
“勉强……但字都糊了,”老格鲁哭丧着脸,“而且最要命的是……抢的时候,册子的封皮掉了,被风吹到巷子口,被、被一个路过的吟游诗人捡走了!”
陆言皱眉:“封皮上有什么?”
“就三个字:《哈姆雷特》。”老格鲁说,“还有您的署名。那个吟游诗人捡起来看了,眼睛一亮,念叨着什么‘哈姆雷特……没听过的名字,但陆言大师的新作一定不凡!’,然后就……就跑没影了!”
这下糟了。陆言心想。一个只剩封皮的剧本名,在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吟游诗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是:非常,非常离谱。
当天晚上,白河城的酒馆里就出现了至少七个版本的“陆言大师新作《哈姆雷特》”。
版本一(铁匠铺学徒传出的):
“哈姆雷特是个屠龙勇士!他拿着锤子——不对,是剑——要去杀一条叫‘克劳狄斯’的恶龙!但恶龙变成了他叔叔的样子!所以他在犹豫要不要杀!”
版本二(菜市场大妈传出的):
“哈姆雷特是个被诅咒的王子,他爹的鬼魂每天晚上来找他,说‘儿子啊,咱家地里的南瓜被人偷了,你要找出凶手!’”
版本三(最接近原著的,来自那个捡到封皮的吟游诗人):
“哈姆雷特是个忧郁的王子,他父王被叔父毒杀,母后改嫁叔父。他见到父王鬼魂后,开始装疯卖傻,思考‘生存还是毁灭’……”
但这个版本被大多数人认为“太普通了,不符合陆言大师的风格”。于是诗人在压力下开始发挥创造力,到午夜时分,故事已经演变成:
“哈姆雷特其实是古代半神!他父王被深渊恶魔附身的叔父杀害!他拿着龙族赠送的神剑,在精灵贤者的指引下,要去魔界复仇!‘生存还是毁灭’这句话其实是解开封印的咒语!”
更离谱的是,有人把这个故事传给了正在旅店休息的龙族使团。
红发龙族青年听完后,激动得一拍桌子:“我懂了!‘哈姆雷特’肯定是古代龙语里‘战魂觉醒’的意思!陆言大人在用隐晦的方式,讲述龙族战士觉醒的故事!”
卡莱尔比较冷静:“但他为什么用人类王子的身份?”
“伪装啊!”红发龙族振振有词,“就像我们化形成人类一样!这是隐喻!隐喻我们龙族要重新觉醒战斗意志!”
于是龙族使团连夜写了一篇三千字的分析报告,通过传讯法阵发回龙岛。报告标题是:《论陆言新作〈哈姆雷特〉中蕴含的龙族战斗哲学与觉醒预言》。
陆言得知这些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老格鲁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变质的面包:“大师……现在全城都在讨论《哈姆雷特》。卡隆老爷那儿挤满了人,都想知道完整版是什么。还有几个剧团老板找上门,想出高价买下演出权……”
“演出权?”陆言挑眉。
“对啊!他们说既然故事已经传开了,不如正式排成戏剧!现在最火的那个版本——就是半神王子复仇那个——已经有三家剧团在抢着排了!”
陆言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来计划是慢慢放出《哈姆雷特》,先在小范围传播,观察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现在好了,一场抢劫意外,让整个计划全乱了。
但转念一想……这未必是坏事。
“告诉卡隆,”陆言作出决定,“《哈姆雷特》第一幕的完整手抄本,明天开始正式发售。每册十银币,限量一百册。另外,演出权……可以卖,但必须按我的剧本来,不能乱改。”
“按您的剧本?”老格鲁愣住,“可是现在流传的那些版本……”
“那是谣言。”陆言斩钉截铁,“我的剧本里没有半神,没有恶魔,没有龙族战士。就是一个人类王子复仇的故事。”
老格鲁一脸“这样会有人看吗”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去传话了。
当天下午,卡隆的店铺贴出告示:“陆言大师正版《哈姆雷特》第一幕,明日发售,限量一百册,附大师亲笔签名。”
全城沸腾。
那些编造了各种离谱版本的人突然慌了——万一正版和自己编的完全不一样,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于是又出现了一波“补救式传播”:
“其实我早就听说正版是讲人类王子的……”
“对啊对啊,那些半神恶魔什么的都是谣言!”
“陆言大师的作品一向返璞归真,怎么可能写那么俗套的东西!”
人类就是这么有趣。陆言站在小楼窗口,看着街上人群的反应,觉得像在看一场大型社会实验。
傍晚时分,又一个意外访客来了。
是那个捡到封皮的吟游诗人。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把旧琴,脸上带着愧疚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陆言大师,我是芬恩,”他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昨天捡到您的作品封皮,我、我一时激动,就……就编了个故事传出去了。真的很抱歉!”
陆言看着他:“你编的那个版本,是你自己想的?”
“一部分是,”芬恩老实交代,“我平时就喜欢收集各种传说,昨天看到‘哈姆雷特’这个名字,觉得像北方古语里的‘复仇者’,就结合了几个古老传说……”
“想象力不错。”陆言评价道,“进来坐吧。”
芬恩受宠若惊地进屋。陆言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问:“你对戏剧了解多少?”
“戏剧?我、我演过一些街头剧,也写过几出短剧,但没人愿意演……”芬恩眼睛亮起来,“大师您是要……”
“《哈姆雷特》需要有人把它搬上舞台,”陆言说,“但我信不过那些只会迎合观众的剧团老板。你愿意试试吗?”
芬恩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打翻:“我、我愿意!当然愿意!可是……我没有剧团,没有钱,没有场地……”
“这些我来解决。”陆言说,“你只需要保证,严格按照我的剧本来排演,一个字都不能改。”
“我发誓!”芬恩站起来,抚胸行礼,“以诗人之名发誓!”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陆言找到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导演”。
接下来两天,芬恩住进了行会小楼的客房,每天和陆言讨论剧本。陆言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基础薄弱,但理解力很强,而且对戏剧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大师,‘生存还是毁灭’这段独白……”芬恩指着剧本,手在发抖,“这、这太震撼了。我昨晚试着朗诵,念到一半就哭了……不是悲伤,是那种……被某种巨大真理击中的感觉。”
陆言点点头。莎士比亚的威力,果然在任何世界都能显现。
与此同时,卡隆那里正式开售《哈姆雷特》第一幕手抄本。一百册在半小时内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围着店铺不肯走,最后卡隆不得不宣布加印一百册——当然,价格涨到了十二银币。
买到的幸运儿们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然后……全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没有半神,没有恶魔,没有龙族战士。
就是一个人类王子,在父亲被谋杀、母亲改嫁叔叔后,见到父亲鬼魂,然后陷入深深的忧郁和思考。
很多人看完第一反应是:“就这?”
但当他们读第二遍、第三遍时,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这个‘鬼魂’的出现方式……”
“哈姆雷特装疯的那些话……细思极恐……”
“还有奥菲莉亚……我的天,这个女性角色写得……”
第三天,沉默被打破了。
首先是一个老学者发表公开评论:“《哈姆雷特》不是简单的复仇故事!它是关于人性、道德、疯狂与理性的深刻探讨!陆言大师用戏剧形式,提出了哲学根本问题!”
接着是法师塔的评论:“剧中鬼魂的出现,符合亡灵魔法的基本原理!哈姆雷特的‘疯狂’可能是在模仿精神系魔法失控的状态!”
然后最重量级的来了——龙族使团发表声明:
“经初步研究,《哈姆雷特》中蕴含的‘生存还是毁灭’之问,实为龙族古代‘生死轮回观’的戏剧化表达。哈姆雷特的犹豫,隐喻了龙族在漫长生命中面对重大抉择时的思考模式。陆言大师再次展现了对龙族文化的深刻理解。”
陆言看到这份声明时,正在和芬恩讨论第二幕的排练。
芬恩小心翼翼地问:“大师……龙族说的那个‘生死轮回观’……”
“我不知道。”陆言诚实地说,“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但这话在芬恩听来,就是“大师在谦虚”。
于是排练继续。芬恩召集了几个有戏剧经验的吟游诗人朋友,开始在行会提供的仓库里排练。陆言偶尔会去看,提点意见——主要是纠正发音和节奏。
月圆之夜的前一天,陆言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是那个银发龙族女性送来的——一个用魔法保存的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戏服。
“卡莱尔让我送来的,”她说,语气还是冷冷的,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他说如果《哈姆雷特》要上演,服装不能太寒酸。这是用龙鳞丝织成的,防火防水,还能根据穿着者体型自动调整尺寸。”
陆言道谢后收下。芬恩看到戏服时,直接跪了——字面意义上的跪。
“龙、龙鳞丝……这一套够买下一座剧院了……”
“那就好好演。”陆言说。
月圆之夜终于到来。
陆言在傍晚时分悄悄离开小楼,前往城南的橡树酒馆。他没带老格鲁,只带了那枚铜币和警惕心。
橡树酒馆是白河城最古老的酒馆之一,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陆言推门进去时,里面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去看法师塔的双月观测仪式了。
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身影。兜帽放下后,露出一头银发和尖尖的耳朵。
是个精灵,看起来二十多岁(但精灵的年龄从来是个谜),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翠绿色的眼眸清澈如林间清泉。
“陆言先生,”精灵站起身,优雅地行礼,“我是瑟兰薇尔,‘聆叶者’瑟兰薇尔。感谢您前来。”
她的通用语带着精灵特有的轻柔韵律。
陆言在她对面坐下:“您找我有事?”
“关于您的诗,”瑟兰薇尔开门见山,“尤其是《静夜思》和《月下独酌》。精灵族的长老们读了,认为其中蕴含着对自然、对时间、对生命的深刻感悟——这种感悟方式,很像古代精灵哲学。”
又来了。陆言已经习惯了。
“所以?”他问。
“所以长老们想邀请您访问精灵森林,”瑟兰薇尔说,“不是正式的使团邀请,而是……私人的学术交流。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安排。”
陆言想起纸条上的指引:精灵之森,古树之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瑟兰薇尔点头,“另外,我个人有个请求……您的新作《哈姆雷特》,我能先读读吗?我听说其中涉及鬼魂、疯狂、复仇……这些主题,在精灵文学中很少见。”
陆言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本——他习惯随身带一本。瑟兰薇尔接过,翻了几页,眼神逐渐专注。
当她读到“生存还是毁灭”那段时,手指微微颤抖。
“这……”她抬起头,看着陆言,“这不是简单的戏剧。这是……对存在本身的拷问。精灵族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这样的作品了。”
“你喜欢就好。”陆言说。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瑟兰薇尔问了很多关于创作的问题,陆言一半实话一半敷衍地答了。临走时,精灵送给他一个小木盒。
“精灵森林的茶叶,”她说,“希望能带给您一些宁静。”
陆言道谢,离开酒馆。
回小楼的路上,他看到街边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芬恩贴的,宣传《哈姆雷特》的首次公开朗读会,时间就在三天后。
海报底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在讨论:
“终于能看到正版了!”
“听说陆言大师亲自指导排练!”
“龙族还送了戏服!”
陆言站在人群外,看着海报上自己的名字——“诗人陆言”。
阴差阳错,这个词用得真对。
一场抢劫,一个捡到封皮的诗人,一系列离谱的传言,最后反而让他的名声更响了。
现在,他是“诗人陆言”。人类学者眼中的古代诗派传人,龙族眼中的文化传承者,精灵眼中的哲学思考者。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想把人类文明撒遍这个世界的绝症患者。
回到小楼,陆言打开瑟兰薇尔送的木盒。里面是翠绿色的茶叶,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
他泡了一杯,坐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满月。
三天后,《哈姆雷特》首演。
那又会引发怎样的误解和轰动呢?
他不知道。
但很期待。
杯中的茶热气袅袅,映着月光,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