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脚步声刚退,秦儒没睁眼,手却攥紧了扳手。
他躺着不动,耳朵听着屋外动静。
风掠过檐角,脚步彻底消失后,他才缓缓松开手指。
次日天未亮,他就起身检查作坊门窗。
肥皂模具摆在最里间,铁铸的模子沉甸甸,是他花半个月才打出来的。
王五扛着新桶进来时,见他蹲在门口拧螺丝,愣了一下,“昨夜真有人来?”
“嗯。
”秦儒没抬头,“墨门的人。”
“他们图啥?
”王五放下桶,“你这肥皂又不伤人。”
“他们觉得我亵渎机关术。
”秦儒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在他们眼里,机关该用在战场、城防,不该拿来洗衣服煮茶。”
王五挠头,“那咱还做不做了?”
“做。
”秦儒走进屋,掀开盖布检查模具,“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更快更好。”
午后阿秀她们又来了,照例围在锅边学配比。
秦儒一边搅料一边讲火候控制,话不多,但句句实用。
女人们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两句,气氛热络。
没人提昨夜的事,也没人提屋顶上的人。
日头偏西,活干完,人散尽。
秦儒没急着收摊,而是把模具一件件擦净,重新码放整齐。
王五蹲在边上抽烟,“你说他们今晚还来不?”
“会。
”秦儒头也不抬,“而且不会只踩点。”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李丽质那队轻骑,是更重的蹄音,夹杂金属碰撞声。
王五脸色一变,“官兵?”
“不像。
”秦儒放下抹布,走到院门口张望。
三骑黑衣人从村道尽头拐出,马鞍挂着弩机,腰间别着短刃。
领头那人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躲屋里去。”
秦儒推了王五一把。
王五没动,“我陪你。”
“你留下只会拖后腿。
”秦儒语气硬了,“去通知村里人,别靠近这边。”
王五咬牙,转身跑进屋后小路。
秦儒站在院中,没关门,也没躲。
他知道躲没用。
黑衣人下马,没说话,直接拔刀。
刀锋映着夕阳,泛着青光。
三人呈三角站位,步伐一致朝作坊逼近。
秦儒退到屋内,反手锁上门栓。
他抓起工作台上的锤子,又顺手抄了根铁棍。
门外传来踹门声,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第一脚,门框裂了缝。
第二脚,门栓弯了。
第三脚,整扇门轰然倒塌。
领头那人跨步进来,刀尖直指秦儒咽喉。
秦儒侧身避过,铁棍横扫对方手腕。
刀脱手飞出,砸在墙上。
另外两人立刻扑上,一人攻左肋,一人封退路。
秦儒矮身滚到桌底,抓起地上散落的齿轮朝对方脸上砸。
齿轮边缘锋利,划破蒙面布,血珠溅在桌面图纸上。
那人怒吼一声,挥刀劈桌。
木屑纷飞,图纸被斩成两半。
秦儒趁机跃起,锤子砸向另一人膝盖。
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倒地。
剩下那个捂脸的刺客红了眼,拔出腰间短刃直刺秦儒心口。
刀尖离胸口只剩半尺,秦儒突然停住。
他盯着那把刀,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平静。
刹那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前世实验室里的车床、装配线、压力测试仪;今世灶台边蒸腾的水汽、轴承转动的咔嗒声、肥皂成型时的脆响。
所有记忆碎片汇聚成一股力量,从胸口涌向四肢。
他伸手,不是挡刀,而是抓向工作台上那堆散乱零件。
指尖触到铁片的瞬间,一股无形之力自掌心迸发。
断裂的扳手自动拼合,弯曲的齿轮恢复原状,连被劈成两半的图纸都在空中自行黏连。
刺客的刀停在半空,不是他收手,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卡住了。
刀身嗡鸣,像撞上铜墙铁壁。
秦儒迈步上前,徒手握住刀刃。
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那股力量在体内奔涌,越聚越强。
他抬脚踹中刺客腹部,对方倒飞出去撞翻货架。
瓶瓶罐罐摔碎一地,肥皂液淌满地面。
剩下两个刺客挣扎爬起,见同伴重伤,互看一眼,转身就跑。
秦儒没追,站在原地喘气。
手里的刀当啷落地,血滴在脚边积成小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下似有微光流动。
工作台上的工具微微震颤,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这就是……匠气?”
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李丽质带着随从赶到时,只见满地狼藉。
秦儒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半截断刀,眼神发亮。
“你受伤了?”
她跳下马冲进来。
“没事。”
秦儒松开手,刀落地,“皮外伤。”
李丽质盯着他手掌,“伤口怎么愈合得这么快?”
秦儒没答,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修复如初的扳手,“我好像……能修东西了。不只是机械,连自己也能修。”
“匠气觉醒。
”李丽质声音轻了些,“工匠级。”
“什么意思?
”“专注创造时凝聚的精神力。
”她走近,压低声音,“你越投入,力量越强。刚才那一下,至少抵得上普通工匠三年苦修。”
秦儒掂了掂扳手,“那我能用它干什么?”
“加固门窗,改造工具,甚至……”
她顿了顿,“造防御工事。”
秦儒咧嘴笑了,“下次他们再来,连门都炸不开。”
李丽质没笑,“墨门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试探,下次就是死战。”
“那就让他们来。
”秦儒把扳手插回腰带,“我正愁没材料升级设备。”
随从搬来药箱,李丽质亲自给他包扎。
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他皮肤,两人都没躲。
屋外暮色渐浓,油灯点起来,火苗跳动。
“三日后我还来。”
她系好最后一道结,“带茶叶,也带图纸。”
“什么图纸?
”“长安科学院的防御布局。
”她起身整理袖口,“父皇准了,从今日起,你正式入院任职。”
秦儒挑眉,“官职呢?”
“暂领工造司主簿。
”她嘴角微扬,“管器械研发,兼管你自己这条命。”
王五这时探头进来,“那俩刺客……”
“绑了送官。
”李丽质说,“就说偷肥皂。”
王五憋着笑点头,转身去招呼人。
秦儒看着李丽质,“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你还能信谁?
”她反问,“整个长安,只有你能把蒸汽顶锅盖变成武器。”
秦儒没接话,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自动复原的图纸。
线条清晰如新,连被刀划破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摩挲纸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震动。
“帮我个忙。”
他说。
“说。”
“找些精铁,要纯度高的。
再弄点硝石和硫磺。
”李丽质皱眉,“你要造火器?”
“不是。
”秦儒摇头,“造锁。能挡住墨门刺客的锁。”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成。明日就送来。”
随从牵马过来,她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他,“别死了。茶叶还没喝够。”
马蹄声远去,秦儒站在院中没动。
月光照在修复好的门框上,木材纹理清晰,榫卯严丝合缝,比原来更结实。
王五凑过来,“真成神仙了?”
“没那么玄。
”秦儒摸了摸门框,“就是……更懂怎么让东西听话了。”
他转身回屋,点亮油灯。
图纸铺满桌面,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窗外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他没抬头,继续画图。
“下次记得带茶叶。”
他对着空气说。
瓦片声停了停,接着是衣袂掠风的轻响,渐行渐远。
秦儒勾完最后一道线,吹灭油灯。
黑暗中,工作台上的工具微微发亮,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