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 碧荷死状,疑点重重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22:12:42

第15章 碧荷死状,疑点重重

晨曦微露,大理寺森然的飞檐之上,青铜狴犴已在薄雾中隐现其狰狞。

这神兽传说能辨是非,晓忠奸,然此刻它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此地乃国朝刑狱之总汇,号称‘天子之钳’,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都似浸透了无数罪囚的绝望与皇权的威严,便是那穿堂而过的风,也带着几分铁枷的冰冷与审讯室的肃杀。

青石墁地,冰冷坚硬;廊柱序列,望之生畏;斗拱交错,飞檐反宇。

偏在这时,一个身影踱了进来,竟似闲庭信步。

这一下,不啻于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凉水,四周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窃窃私语如春日蚊蚋,嗡嗡而起。

“此是何人?观其服色,非我寺中官吏,怎敢擅闯大理寺?”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寺丞压低了嗓子,眼珠子却骨碌碌瞟向来人。

旁边一位主簿模样的官员,显然消息灵通些,忙不迭扯了扯他的袖子:“老兄慎言!瞧见他身旁那位红衣女官了么?那是红鸾姑娘,予明珠公主的贴身侍女。这位......恐怕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南阳侯府......驸马江烨了!”

“驸马?就是那个......坊间盛传脑子不太灵光的......”

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诧。

这话一出,周遭官吏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尽数聚焦在江烨身上。

有惊愕,有鄙夷,有好奇,亦有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仿佛在看一出稀罕的猴戏。

“啧,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瞧着这眉眼身段,倒也不像个痴傻的。”

“哼,纵是驸马又如何?大理寺乃国之重器,审理的皆是泼天大案,岂是他一个传闻中的呆驸马能来的?”

各色议论,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苍蝇,嗡嗡作响。

江烨却似充耳不闻,眉宇间一片坦荡,只安然跟在红鸾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数重门禁森严的庭院,来到一处颇为僻静的后院。

此院与前头官署的庄严截然不同,青苔遍地,石阶湿滑,显是人迹罕至。

院中一株老梅下,立着一位女子,背对着他们。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着与寻常寺丞无异的青黑色圆领袍衫,亦难掩其卓然之姿。

在她身侧,俏立着一名青衣女子,眉目间英气勃勃,正是公主的另一位近侍青衿,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江烨,眼神如出鞘的利刃。

李云裳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腊月寒泉:“随我来。”

语罢,便引着众人往院内一间偏房行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腐败、阴冷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此地,便是大理寺的停尸房,寻常官吏轻易不愿踏足。

眼下正是隆冬,房内寒气比之外间更甚,几乎能呵出冰碴子。

若是暑热天气,便需从宫中调用硝石冰块,方能勉强延缓尸身腐败的速度。

房内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案上,停放着一具女尸,上面覆着一块洗得发黄的白麻布,边角已起了毛边。

李云裳上前,素手轻扬,将那麻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正是碧荷。

只是此刻,那张脸因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已然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巨人观,青白交错,口鼻间尚有未干的白色泡沫,眼睑微张,瞳孔散大无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递与江烨,声线依旧平稳无波:“此乃寺中仵作的初步验尸格目,认定碧荷乃中毒而亡。”

“乌头碱?”

江烨接过,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一点,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纸面。

那格目写得颇为简略:“检得死者碧荷,女,年约二八。口、鼻、喉内有水溺之状,然舌苔、胃容物中检出毒药乌头碱。遍查体表,无刀创、勒痕、殴打之伤,指甲内无搏斗皮屑。初判为服毒后溺亡。”

江烨将卷宗随手递给红鸾,俯下身子,目光专注,真如经验老到的刑部画师在勾勒罪犯的每一处特征。

他先是细察死者面容,又轻轻拨开其颈间发丝,查看有无勒痕或针孔。

随后,目光下移,检视其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缝间确有些许青泥苔藓,却无抓挠皮屑。

撩起遮盖下身的白布一角,仔细观察了死者的双足脚踝,亦无捆绑或拖拽的痕迹。

半晌,他直起身,嘴角竟泛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玩味,又似了然:“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心中暗忖:“仵作验出乌头碱,此乃铁证。可若真是服毒自尽或是被人毒杀,为何尸身又会出现在池塘之中?这溺亡之状,又是怎么回事?先毒后溺,岂非多此一举?是畏罪掩饰,还是另有玄机?”

他摩挲着下巴,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案卷他已看过,碧荷落水的地点,正在郡主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内。

“莫非......是郡主府中的某人,在碧荷毒发身亡后,为掩人耳目,才将其投入池中,伪造失足的假象?”

碧荷之死,如同一团乱麻,看似简单的溺亡,实则暗藏汹涌。

这投尸入池的举动,究竟是为了遮掩什么?

他抬眼望向李云裳:“公主殿下,依您之见呢?”

李云裳面具后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薄唇轻启,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此案已发七日,移交大理寺后,由少卿裴陵主理。裴少卿出身河东裴氏,诗文尚可,于刑名一道,却素无建树,至今未有丝毫眉目。本宫以为,与其在此枯坐,不如亲往郡主府查勘一番,或能寻得蛛丝马迹。”

大理寺卿之下,设左右少卿。

右少卿之位已虚悬多年,如今寺中诸事,多倚仗这位左少卿裴陵。

“公主所言极是,事不宜迟。”

江烨颔首。

他深知,每多耽搁一个时辰,线索便可能湮灭一分,真相亦会更加扑朔迷离。

四人刚迈出那阴森的停尸房,重回院中,刺目的天光让江烨眯了眯眼。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右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一串红彤彤的山里红糖葫芦,略带几分局促地递向李云裳:“这个......方才入寺前,在街边瞧见,顺手买的,想着公主许是......许是会喜欢?方才验尸,一时给忘了。公主,您......尝尝?”

此言一出,旁边的红鸾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嘴巴张成了个“O”字,心中直呼,我的爷,您这是嫌命长了不成?

刚从那晦气地方出来,手上怕是还沾着尸气儿,就敢拿这市井吃食孝敬金枝玉叶的公主?

另一旁的青衿更是勃然色变,“呛啷”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气森然,直指江烨咽喉,杏眼圆睁,厉声斥道:“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戏弄公主殿下!此等粗鄙之物,又是刚从停尸房出来,你是何居心!”

江烨被剑锋所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大约是刚验完尸,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干笑了两声,有些讪讪地想把手缩回去:“呃,是在下唐突了,唐突了。那......那下次,我换个干净的......”

“你还敢有下次?!”

青衿气得柳眉倒竖,手中长剑险些就要递出。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此时,却听李云裳那清冷无波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