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任务,意味着没有退路。
系统界面上,那个代表获取藏匿物的任务图标开始闪烁,旁边出现一个模糊的倒计时,大约72小时。时间不算宽裕。
林澈没有立刻返回红灯笼便利店。深夜贸然行动,成功率低,风险太高。他需要计划,需要了解“瞎子”的活动规律,需要确定那东西是否还在,以及最佳的动手时机。
第二天,林澈照常上班,但心思已大半飘到了永昌路。他利用午休时间,再次来到永昌路附近,远远地、分不同时段观察红灯笼便利店。
他发现,“瞎子”似乎独自经营这家小店。早晨八点左右开门,中午会有一个看起来像他老伴的老妇人过来送饭,停留约半小时离开。下午“瞎子”大多坐在柜台后打盹或听收音机。晚上客人稍多,但过了九点就变得冷清,十点半左右关门。“瞎子”关门后,会拉下卷帘门,然后从店旁一个狭窄的侧门离开,走向不远处一栋老旧居民楼,应该是他的住处。
监控主机在店内储物间,夜间无人看守。但卷帘门和侧门都有锁。撬锁对林澈(或者说陆枭)来说不是难事,前世某些“业务”需要掌握这类技能。但留下物理破坏痕迹是大忌,尤其是在已经被多方关注的节点。
他需要钥匙,或者,在不破坏门锁的情况下进入。
机会出现在下午。林澈“偶遇”了昨天一起调监控的辅警小王,闲聊中得知,派出所最近在配合街道进行“消防安全隐患排查”,尤其是对老旧商铺的线路、消防设施进行检查。
“王哥,咱们所里也要参与检查吗?”林澈“好奇”地问。
“原则上社区民警和街道、消防的一起去,不过咱们刑警队的要是有空,跟着去看看也行,多熟悉情况嘛。”小王随口道,“就这两天的事了,名单好像还没完全定下来。”
消防安全检查!这是一个绝佳的、合法的进入店内、甚至接触内部空间的机会!
林澈立刻意识到,他必须让自己进入这个检查名单,至少是跟随前往红灯笼便利店的那一组。
他不能直接申请,那太突兀。他需要借力。
下午晚些时候,他找到老陈,用请教社区工作的口吻,提到了消防安全检查的事。
“老陈,我听说最近要搞消防安全检查,咱们刑警队需要参与吗?我有点好奇,这种联合检查具体怎么操作,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老陈正在写一份报告,头也没抬:“你想去?”
“嗯,多接触点不同工作,总没坏处。而且,也能更直观地了解辖区商铺的情况,说不定对以后办案有帮助。”林澈回答得很实在。
老陈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动机,但林澈眼神坦荡,充满了学习的渴望。
“行吧,我回头跟内勤说一声,如果有去永昌路那片检查的组,把你加上。不过去了别乱说话,多看多听,配合人家消防和街道的同志。”老陈最终还是答应了。在他眼里,林澈这种“好学”虽然有点过于积极,但总比混日子的强。
“谢谢老陈!”林澈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第二天上午,内勤通知林澈,下午跟随街道办和消防的一名工作人员,对永昌路部分老旧商铺进行抽查,名单里有红灯笼便利店。
林澈心中一定,但表面不露声色。他仔细准备了笔记本和笔,穿好警服,一副认真执行公务的样子。
下午两点,检查组一行四人(街道办两人,消防一人,林澈)来到了红灯笼便利店。“瞎子”看到穿着警服的林澈时,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拿出营业执照和烟草证等,配合检查。
消防员检查灭火器有效期、电线敷设、安全通道(其实就是侧门);街道办的查看卫生和经营许可;林澈则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扫过货架、角落,最后“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柜台侧面那个储物间小门附近。
“老板,这里面是?”林澈指着小门问。
“啊……堆、堆杂物的,放点货。”“瞎子”有些紧张地回答。
“消防安全,杂物堆放也要注意,不能堵塞通道,也要注意防火。”林澈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打开看看?”
“瞎子”犹豫了一下,但在检查组众人的目光下,只好拿出钥匙打开小门。
林澈率先走了进去。储物间和他那晚看到的一样,拥挤杂乱。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墙角那台监控主机上,同时也快速扫视地面、墙缝、堆积的纸箱缝隙——寻找可能藏匿物品的痕迹。帽衫男藏东西的位置在店门口附近,但会不会有备份或者相关物品放在这里?
消防员也跟着进来,看了看堆积的纸箱,提醒了几句注意防火间距和不要遮挡电闸。
林澈趁“瞎子”注意力被消防员吸引的瞬间,手指极快地在几个看似可能藏东西的缝隙摸了摸,又用脚轻轻拨开墙角的几个空纸箱底部。
没有异常。
看来东西不在这里。很可能还在店门口那个隐蔽处。
检查完储物间,一行人来到店外。林澈的目光仔细扫过店门口的地砖缝隙、墙角与地面的接合处、卷帘门导轨的凹槽、甚至招牌支架的焊接点。根据监控画面角度推断,帽衫男弯腰藏东西的位置,大约在店门右侧、紧贴墙壁的地面区域,那里有几块地砖边缘破损,形成一个小凹坑,上面覆盖着尘土和枯叶。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装系鞋带,蹲下身,手指快速在那凹坑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坚硬的小长方体,表面有塑料质感,大小类似一个U盘或小型存储卡的外壳。
找到了!
他心跳微微加速,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起身的动作,手指极其灵巧地一勾、一捏,那个小东西已经滑入他的掌心,随即被他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警服袖口的暗褶里(这是他早上特意改动的,以便应急藏匿小物件)。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在检查组其他人看来,他只是蹲下系了个鞋带。
检查继续,又走访了几家店铺。整个过程,林澈都表现得像个认真记录的跟班。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里那小小的硬物,正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回到派出所,他第一时间去了洗手间,反锁隔间门,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取出。
果然是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塑料外壳,很普通,容量未知。
他强压下立刻查看内容的冲动。在派出所内使用不明U盘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可能被监控,也可能U盘本身带有病毒或追踪程序。
他需要一台绝对安全、离线、且不会追查到他头上的电脑。
这不容易。但他早有预案。
下班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城区另一头一个大型电子市场。这里鱼龙混杂,售卖各种新旧电子产品,也充斥着一些灰色服务。他换上了便装,戴了顶帽子,压低帽檐。
在市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他买了一台最便宜的、二手的老款笔记本电脑,付的现金。又在一个贩卖各种杂项的小摊,买了一个全新的、独立包装的USB外接网卡(不记名)。他没有选择网吧,那里的监控和登记同样存在风险。
最后,他找了一个提供短期租赁、无需登记身份证的廉价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一个钟点房。
关上房门,拉好窗帘,他才将笔记本电脑和外接网卡拿出来。电脑是旧的,系统也老旧,但他要的就是这种“干净”(至少没有针对他的监控)和“一次性”。
他先不插入U盘,而是用外接网卡(不连接任何已知Wi-Fi,只作为物理隔离措施之一)启动电脑,进入一个干净的系统环境。然后,他拔掉网卡,切断一切可能的网络连接。
做了一次深呼吸,林澈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入了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硬件,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
文件夹里,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是一个名为“list.txt”的文本文件。
另一个,则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称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
林澈首先点开了“list.txt”。
文件内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是一个名单,或者说,是一个账本。记录着时间、地点、金额(数额不小)、以及一些缩写代号。
时间跨度从八年前到……三天前!
地点多次出现“永昌路”、“聚友家常菜”、“红灯笼”,以及几个其他的商铺名称和地址。
金额后面跟着的代号,有的是“W”,有的是“H”,有的是“Q”,还有的是“其他”。
在最近的一条记录,时间正是三天前,地点“红灯笼”,金额后面跟着的代号是“Q”,备注栏只有一个字:“急”。
“W”……吴建国?“H”……小胡(胡姓)?“Q”……七哥?
这像是一个保护费或敲诈勒索的流水账!而“永昌路超市”、“聚友家常菜”的出现,直接将这份名单与旧案、餐馆小工联系了起来!
如果“W”是吴建国,那么一个抢劫案的受害者,为什么会长期出现在这种账本上?是被持续敲诈?还是……他本身也参与其中?他那晚在便利店门口的停留,是在缴纳“费用”还是进行“接头”?
如果“H”是小胡,一个餐馆小工,哪来这么多钱(账目上的金额对他来说不是小数)?他是在替人收钱?还是本身就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Q”无疑是核心,“七哥”。他是收款方?是幕后操控者?
而“聚友家常菜”出现在名单上,是否解释了张姐当初含糊提及小胡入职时间的原因?餐馆本身可能就在这个网络的控制或影响之下?
这个U盘,竟然是如此关键的证据!它可能指向一个盘踞在永昌路一带多年、以暴力为后盾、进行系统性敲诈勒索的犯罪网络!而永昌路超市抢劫杀人案,或许就是这个网络为了立威或清除障碍所犯下的罪行之一!吴建国案,可能也是反抗或未能按时缴纳“费用”的代价?
林澈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猜测属实,那么针对他这个新警察的投毒,就不仅仅是阻止他查旧案那么简单,而是这个犯罪网络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其存在的外部力量的直接清除!
他的目光移向那个加密的压缩包。这里面又是什么?更详细的证据?影像?还是其他犯罪记录?
他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密码(与名单中的代号、日期等相关),均告失败。压缩包加密强度不低。
不能强行破解,可能触发自毁或报警程序。需要密码。
密码会在谁手里?“七哥”?“瞎子”?还是名单中涉及的某个人?
U盘本身是帽衫男藏匿的,他很可能就是“七哥”派来与“瞎子”交接或更新账目的人。但“瞎子”似乎没有拿到(或者没来得及拿?),U盘阴差阳错落到了自己手里。
“七哥”现在一定很着急。账本丢失,尤其是可能涉及多年罪证的账本丢失,足以让他和他的网络陷入万劫不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三方”要引导他来取这个U盘——他们想借警察的手,扳倒“七哥”?或者,他们自己就是“七哥”的敌人,想利用这个证据?
林澈关掉文件,拔出U盘,小心地擦拭掉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用一个准备好的小密封袋装好。
笔记本电脑被他彻底清除了使用痕迹,然后拆卸了硬盘,用旅馆的钝器砸毁,分别扔进不同的公共垃圾桶。外接网卡和U盘密封袋被他藏在身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高度紧张后的亢奋。
他拿到了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永昌路多年黑幕的钥匙。
但钥匙本身也是烫手的山芋。“七哥”一旦发现U盘丢失,必定会疯狂寻找,首当其冲的就是“瞎子”和可能接触过的任何人。他自己,恐怕也已经进入了对方最危险的视线。
而那个加密的压缩包,像潘多拉魔盒的最后一道锁,里面藏着更可怕的真相,还是致命的陷阱?
他需要决定下一步:是立刻将U盘作为证据上交?还是继续暗中调查,破解密码,掌握全部真相后再行动?
上交,可以借助警方力量,但风险在于,派出所内部是否干净?秦薇、老陈值得完全信任吗?如果“七哥”的网络已经渗透到某个层面,上交可能等于将证据送还给敌人,自己也会立刻暴露在明处,遭到最猛烈的报复。
暗中调查,可以掌握主动权,但个人力量有限,时间紧迫,且随时可能被“七哥”或“第三方”发现,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林澈站在廉价旅馆昏暗的房间里,窗外是城市的霓虹。
前世,他习惯于独自面对最凶险的局面,信任是一种奢侈品。
今生,他穿上了警服,但环顾四周,似乎依然孤身一人。
不,或许不是。
他想起了老陈那复杂而沉重的眼神,想起了秦薇严格却不失原则的教导。
警察的身份,不只是束缚,也可能成为武器和盾牌。
他需要盟友,但必须谨慎选择。
一个大胆的计划,再次在他脑中成形。他需要演另一场戏,一场将U盘作为“诱饵”和“试金石”的戏,来测试身边的人,同时将危险引向真正的敌人。
他拿出那个空白头像的微信,再次尝试发送消息:
“东西拿到了。有密码。”
这一次,对方几乎秒回:
“别妄动。等指示。销毁或藏好,别带在身上。”
指示?对方想让他做什么?
林澈没有回复。他不会再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他将手机收起,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旅馆。
夜色更深,城市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光影是其皮肤上流动的脉络。
而他,一个带着致命秘密的前黑帮大佬,今世的小警察,正踏着这些脉络,走向更深的黑暗,也走向破晓的微光。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