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的冰冷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块烙铁,烫着林澈的神经。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让翻腾的思绪沉淀。密码、名单、“七哥”的网络、潜在的内部威胁、虎视眈眈的“第三方”……信息如潮水般冲击,但他必须找到航行的方向。
销毁或藏好,别带在身上——来自“第三方”的警告言犹在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他们似乎预见到了某种危险。
但林澈不打算完全遵从。这个U盘是他目前唯一的硬筹码,也是他切入这场暗战的核心。销毁不可能,彻底藏匿则会失去主动权。他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既保证安全,又能在必要时快速动用。
他起身,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新的侵入痕迹。然后,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属于“林澈”的帆布行李箱。箱子本身不值钱,但内衬有一处不起眼的、针脚略有不同的地方。他小心地拆开几道缝线,里面是一个薄薄的夹层。前世陆枭习惯在各种地方设置隐秘空间,这个习惯被他带了过来,并巧妙地用在了“林澈”的旧物上。
他将密封好的U盘放入夹层,重新缝好,手法熟练得不像个年轻警察。接着,他将箱子推回床底,又移开床头柜,在地板一块略微松动的瓷砖下(是他前几天悄悄弄松的),藏入了那张记录着名单关键信息的纸条复写件和那枚警告纸团。真正的证物(酒杯、烟盒纸条)则被他用防水袋包好,藏在了卫生间通风管道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
分散风险,多层隐藏。这是面对不确定威胁时的基本策略。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疲惫。但大脑依然高速运转。
名单上的信息需要验证,尤其是“W”与吴建国的关联,“H”与小胡的关联,以及“聚友家常菜”在其中的角色。直接询问风险太大,他需要旁敲侧击。
第二天,林澈显得比往日更加沉稳,甚至有些沉默。他依然认真地完成老陈分配的工作,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凝练和锐利,仿佛在无声地消化着什么。
午休时,他没有留在所里,而是再次去了永昌路附近。他没有靠近红灯笼便利店或吴建国的住处,而是选择了另一家也在名单上出现过的小商铺——一家招牌褪色、生意冷清的五金店。
他穿着便服,像一个普通的顾客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听收音机的干瘦老头。
林澈随意看了几样工具,然后拿起一盒螺丝,走到柜台:“老板,这螺丝怎么卖?”
老头抬眼看了看:“三块。”
付钱的时候,林澈状似无意地闲聊:“老板,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这边生意还行吗?”
“唉,勉强糊口。”老头叹了口气,“比不上以前了。”
“我看这条街有些店倒是挺热闹的,像前面那个红灯笼便利店,还有聚友家常菜。”林澈试探着。
老头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那……那是人家会经营。”
“会经营也得看地段和运气吧。不过我听说,这边以前好像不太平?”林澈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分享八卦。
老头立刻警惕起来,看了林澈一眼,连连摆手:“没有的事!都挺好的!小伙子你买好了就快走吧,我要关门休息了。”说着,竟然开始收拾柜台,一副送客的架势。
反应过度了。这老头显然知道些什么,并且非常恐惧。
林澈不再多问,拿起螺丝离开。走出店门,他回头看了一眼五金店的招牌,记下了老头那种混合着恐惧和讳莫如深的表情。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名单上的商铺,很可能都处于“七哥”网络的某种控制或影响之下,恐惧是他们的共同点。
他继续往前走,在经过一条小巷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巷子深处,似乎有两个人影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的背影,有点像小胡!但另一人背对着巷口,看不清。
林澈没有停留,继续自然地走过巷口,但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在他经过的瞬间,巷内的交谈似乎停止了,其中一人(不是小胡那个)似乎快速侧头朝巷口瞥了一眼,动作带着警觉。
是错觉吗?还是小胡正在与人接头?
他走出几十米,才在一个报亭前停下,假装看报纸,实则用报纸遮挡,观察着巷口方向。
过了一会儿,小胡同另一个穿着工装、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快步离开,没有交流。
小胡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麻木,但那个穿工装的男人离开时,步伐很快,肩膀微微耸着,带着一种紧绷感。
又一条线浮现了。小胡不是孤立的,他背后还有人。
林澈感觉那张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而他,似乎已经碰到了网的边缘。
下午回到所里,气氛有些微妙。秦薇把老陈叫进了办公室,两人谈了将近半小时。老陈出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林,过来一下。”老陈冲林澈招招手。
林澈走过去:“老陈,怎么了?”
老陈递给他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是一份内部通报的摘要,关于近期其他分局破获的一起“以小额贷款为名,实施‘套路贷’并暴力催收”的团伙案件。通报详细描述了该团伙如何选择目标(多为有小生意但资金周转困难的个体户)、如何签订陷阱合同、如何通过滋扰、恐吓、甚至轻微暴力手段逼迫还款,最终造成多名受害者破产、家庭破裂,甚至有人自杀。
“看看,触目惊心。”老陈指着其中一段,“这些人,专挑老实巴交、法律意识淡薄的小老板下手,吃人不吐骨头。”
林澈快速浏览着,心中震动。案件模式与U盘名单上记录的“时间、地点、金额”以及可能存在的胁迫,有高度的相似性!只是,“七哥”网络的记录更简洁,更像是一种长期的“保护费”或“抽成”,但本质上都是利用暴力和恐惧进行经济压榨。
“老陈,您给我看这个是……”林澈试探地问。
“给你提个醒。”老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咱们辖区,老城区,小商小贩多,外来人口杂。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有没有类似的脏东西,谁也说不好。干刑警,眼睛不能只盯着杀人放火的大案,这些啃噬老百姓骨髓的蛀虫,一样可恨,而且更隐蔽,更难根除。”
他顿了顿,看着林澈,眼神复杂:“你最近……是不是对永昌路那片特别上心?”
来了。老陈果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关注。
林澈心跳平稳,脸上露出被说中心思的、略带惭愧的表情:“是……老陈,我不瞒您。我看了些旧卷宗,又去了几趟,总觉得那片……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点太‘安静’了,但一些老街坊的眼神又……我也说不好,可能是我太敏感,想多了。”
他没有提具体案件,只是描述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符合一个新警察经验不足但直觉敏锐的设定,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老陈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感觉……有时候很重要。”老陈最终缓缓说道,声音有些低沉,“刑警的直觉,是拿命换来的经验,但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尤其是面对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没有确凿证据,感觉就是空中楼阁,动不了任何人,还可能打草惊蛇,把自己搭进去。”
他掐灭烟头,看着林澈,语气格外郑重:“小林,你有冲劲,想做事,这是好事。但记住,穿上这身衣服,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牵扯到同事,影响到老百姓。查,可以,但要讲究方法,更要遵守纪律。尤其是……”他压低声音,“在没有把握、没有支援的情况下,不要擅自深入。有些浑水,一个人蹚不过去。”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保护,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默许和指引。老陈似乎并不反对他去探查,但强调方法和安全,强调纪律和团队。
这是在暗示他,可以查,但要合规,必要时要求援?
林澈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老陈。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
老陈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这次谈话,像一次无声的交锋和试探,也像一次模糊的结盟邀请。林澈无法完全确定老陈的立场,但至少,老陈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是一个潜在的、需要谨慎争取的盟友。
临下班时,内勤通知明天上午有局里组织的“新警业务培训”,要求林澈参加。培训地点在分局,内容是关于基础侦查技术和规范。
这是一个暂时离开城南所、接触更广泛环境的机会。林澈立刻应下。
然而,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空白头像发来的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用手机匆匆拍下的电脑屏幕,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段聊天记录。
一个备注名为“Q”的人在问:
“东西丢了?确定不在‘灯笼’?”
另一个备注为“眼”的人回答:
“不在。‘瞎子’赌咒发誓没拿。那晚之后没人动过。可能被‘鱼’叼走了。”
“Q”:“找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鱼’可能不止一条。重点盯‘新来的’和‘老木头’。”
“眼”:“明白。‘新来的’今天去了‘铁铺’,还碰了‘小虾米’。要不要动?”
“Q”:“先别打草惊蛇。摸清底细,看他和谁接头。‘老木头’那边也看紧点。”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图片的信息量爆炸!
“Q”无疑是“七哥”。“眼”是他的手下,负责监视。“灯笼”是红灯笼便利店。“瞎子”是店主。“东西”就是U盘!
“鱼”叼走了东西——这指的是谁?是他林澈?还是那个“第三方”?或者两者都是?
“新来的”——显然指他林澈!“老木头”——是谁?老陈?还是所里其他老资格的民警?
“铁铺”很可能就是他中午去过的五金店!“小虾米”是小胡?
对方已经察觉他在调查,并且开始针对性监控!甚至可能已经怀疑U盘在他手里,或者至少认为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更可怕的是,“眼”这个监视者,可能就在派出所内部,或者能轻易获取派出所人员的动向!“新来的”和“老木头”这种内部称呼,更像是一个内鬼的视角!
林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敌人不仅在外面,还可能就在身边!就在这栋楼里!
他迅速删除了图片和消息记录,但那些对话已经烙印在脑海里。
“七哥”网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反应更迅速。他们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他和老陈身上。
平静的派出所,瞬间变成了危机四伏的丛林。
他必须加快行动。培训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离开城南所的视线,可能会让暗处的眼睛更加活跃,也可能给他创造与外界接触、传递信息或寻求验证的机会。
他需要决定,是否要将U盘的存在和部分信息,透露给一个可信赖的、高层级的人?比如秦薇?或者直接找分局的某个领导?
风险在于,如果“眼”的渗透层级很高,他的任何异常汇报都可能被拦截,甚至引来立刻的灭口。
他再次想起了老陈的话:“在没有把握、没有支援的情况下,不要擅自深入。”
他现在,正是处于“没有把握、没有支援”的境地。
但他有U盘,有名单,有模糊的线索网络。
也许,是时候将一部分“饵”抛出去了,看看能钓出什么。
他需要设计一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失误”或“发现”,将部分线索以一种合理的方式,递到某个可能安全的人手中。
目标……秦薇?
那个以严格和原则著称的女队长,她对“七哥”的网络是否知情?她是“老木头”之一吗?还是相对干净的力量?
林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
一场更复杂的心理博弈和生存游戏,即将在他和隐形的敌人之间展开。
而明天分局的培训,或许就是第一个战场。
他关掉手机,整理好警服,走出了派出所大楼。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沉默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