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群里那句戛然而止的“水浑着呢”,像一根细刺,扎在林澈心头,不深,却持续带来隐痛。
内部有人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沉默,或者被某种力量压制了沉默。这比单纯的悬案未破更令人不安。这意味着,他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逍遥法外的罪犯,还有盘踞在系统暗处的阻力,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或恐惧。警告纸团的出现意味着暗处的眼睛盯得更紧了,被动等待只会让危险发酵。
“胡姓小工”——这条从餐馆老板娘张姐口中无意(或有意?)透露,又得到三年前报警记录佐证的线索,是目前最清晰、也最可能触及核心的突破口。直接以警察身份上门盘问?太蠢,必然打草惊蛇,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比如秦薇那里)。他需要一个更巧妙、更“非官方”的接触方式。
第二天,林澈依旧准时上班,扮演着勤奋好学的新人角色。但他利用午休前的一点空闲,溜达到了派出所附近一个老旧的公用电话亭。这种电话亭在城市里已经近乎绝迹,但城南老城区还能找到几个,大多破败不堪,投币口锈蚀,话机蒙尘。
林澈的目标不是打电话。他仔细检查了电话亭内外,尤其注意那些常被人忽视的角落、缝隙,以及附近墙壁、电线杆上可能存在的涂鸦或标记。前世混迹底层和黑道的经验告诉他,这种缺乏监控、人流复杂又相对隐蔽的场所,有时候会成为特定人群传递简单信息、进行非正式联络的“安全点”,尤其是对那些不太习惯或不便使用现代通讯工具的人来说。
他并没有期待立刻找到与“小胡”直接相关的标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需要熟悉这种环境,了解这片区域的“地下脉搏”。有时候,看似无用的背景信息,会在关键时刻串联起来。
绕着电话亭转了两圈,在背面斑驳的砖墙上,他看到一些用喷漆或利器刻画的杂乱图案和字母,大多是无意义的涂鸦或青少年表白。但在靠近地面的一个潮湿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刻痕,那似乎是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斜下方,旁边还有一个几乎磨平的、像是数字“7”或“1”的痕迹。
刻痕很旧了,可能有好几年。林澈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表面的湿泥和苔藓碎片,仔细辨认。箭头下方指向的地面砖缝里,塞着一小块几乎被泥土同化的、皱巴巴的彩色糖纸。
这像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孩童的游戏标记,还是……
林澈没有触动糖纸,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他记下了这个地点和标记的特征。或许没用,但存档无害。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巷口,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快速闪了进去。那身影有些熟悉——瘦高,略微佝偻,步伐很快。
是昨天在餐馆附近感觉到的那个模糊身影?还是错觉?
林澈没有追过去。他站在原地,又观察了一会儿电话亭周围,然后才像普通路人一样慢悠悠地离开,返回派出所。
下午,所里气氛略显不同。老陈被王所长叫去办公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回来时眉头锁得更紧,坐在座位上半天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临近下班时,内勤女警抱着一叠新文件进来分发,其中有一份是分局下发的《关于开展夏季治安整治“百日行动”前期摸排工作的通知》。通知要求各所对辖区重点场所、流动人口、前科人员等进行新一轮梳理。
老陈拿到通知后,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重点场所”那一栏后面,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空白处添上了几个字。林澈坐在斜对面,借着起身倒水的机会,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老陈添上的字是:“关注老旧小区、背街小巷治安盲点,留意历史遗留纠纷及未结轻微案件。”
很常规的补充,符合老刑警的经验和责任感。但林澈注意到,老陈写下“历史遗留”和“未结”时,笔尖顿挫明显,仿佛带着重量。
这是一个信号吗?老陈是否也在借这个机会,试图重新审视某些被遗忘的角落?包括永昌路的旧案?
下班后,林澈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换了便装,再次来到“聚友家常菜”附近。这次他没有靠近餐馆,而是在对面一家小超市里买了瓶水,隔着玻璃窗观察。
晚市刚开始,餐馆里灯光通明,客人陆续上门。他能看到张姐忙碌的身影,她丈夫在厨房窗口偶尔闪现。服务员穿梭,其中有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穿着和其他服务员一样的制服,但动作似乎比别人更麻利些,也更沉默,大部分时间低着头,不与客人或同事有太多眼神交流。
是他吗?那个“小胡”?
林澈无法确定。他需要更近的观察,或者,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
他耐心地等待着。大约过了半小时,那瘦小男人端着一盆清水从后厨出来,蹲在门口旁边清洗一些炊具。这时,张姐从里面探出头,喊了一声:“小胡!洗完了赶紧把门口那几箱啤酒搬进来!”
“哎,知道了!”瘦小男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胡姓小工。确认了。
林澈默默记下他的体貌特征:身高约一米六五,偏瘦,皮肤黝黑,头发有点乱,干活时手腕上似乎露出一截褪色的纹身(看不清楚图案),动作熟练但透着一股紧绷感,不像普通打工者的松弛。
小胡很快洗完东西,起身去搬啤酒箱。他弯腰时,后腰处的衣服被扯起一点,林澈敏锐地瞥见,他皮带扣上方,似乎别着一把很短、但看起来异常锋利的——可能是割胶带或开箱用的小刀?别的位置和方式,带着点下意识的防备意味。
这不是决定性证据,但结合他的神态和动作习惯,林澈前世阅人无数的直觉在低语:这个人,有过不太寻常的经历,或者说,处于一种长期警惕的状态。
小胡搬完啤酒,又低头快步走回店里,消失在忙碌的人影后。
林澈没有继续停留。他离开超市,在附近的街道上看似随意地散步,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小胡是存在的,并且行为模式有疑点。但如何进一步接触或调查?直接跟踪?风险高,且容易被反侦查。通过派出所的渠道查他的暂住信息?需要理由,而且可能惊动内部可能存在的“眼睛”。
或许,可以从他的社会关系网入手?一个外地来的小工,在本地应该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和社交圈,哪怕很小。
林澈想起了那个老旧电话亭和模糊的箭头标记。虽然关联性微弱,但值得一试。他决定,明天找个时间,去那片区域更仔细地转转,尤其是小胡下班后可能经过的路线。
他正思忖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短信,而是微信提示音。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句点“。”,申请备注里写着:“林警官,关于昨晚的事,想和你聊聊。放心,没有恶意。”
又是“昨晚的事”?是那个“小李”?还是发警告的人换了个方式?
林澈没有立刻通过。他截了张图,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想被牵着鼻子走。他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回到宿舍楼下,天色已经全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昏暗。林澈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找锁孔。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陡然竖立!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他的脚步声掩盖的、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从他身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传来。
有人!
不是正常的邻居走动,那声音在他停下开锁时,也骤然停止,带着一种刻意的屏息。
林澈开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毫无察觉。但就在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咔哒”轻响的同时,他借着身体侧转开门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扫向楼梯拐角。
昏暗的光线下,那里似乎空无一物。
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楼道本身的气味——像是劣质香烟混合着汗液和……某种铁锈或机油的味道。
门打开,林澈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关上,但没有开灯。他屏住呼吸,贴在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视野有限且扭曲,只能看到对面紧闭的房门和一小段空荡荡的楼道。几秒钟后,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快地从猫眼视野边缘掠过,沿着楼梯向下去了,脚步声被刻意放得很轻,但在寂静中依然能捕捉到。
走了。
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跟踪和窥视。
是警告的延伸?还是新一轮试探的开端?
林澈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没有恐慌,只有冰冷的分析和被挑衅后隐隐燃起的战意。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直接动手,而是在持续施加压力,观察他的反应。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前世玩过太多。
他打开灯,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被人侵入的痕迹。然后,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夜色中,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没有看到可疑的停留身影。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那个空白头像的好友申请还在等待验证。
跟踪、网络接触、电话亭的旧痕、餐馆里行为异常的小工、永昌路的陈年血迹、内部群聊的欲言又止……
无数的碎片漂浮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却拒绝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但林澈知道,自己已经搅动了沉淀的淤泥。水底的生物开始不安,开始游动,开始露出更多的痕迹。
他需要一根线,一根能将这些碎片串起来的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笔记本上“吴建国”这个名字上。
或许,是时候去正面接触一下这位旧案的直接受害者了。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进行例行的、对历史受害者的回访慰问?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在“百日行动”摸排的背景下,并非完全说不通。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契机,并且不引起老陈或秦薇的过度警觉。
而且,吴建国对警察的态度……可能会是一个变数。
林澈揉了揉眉心。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停滞不前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沼。
他拿起笔,在“吴建国”这个名字旁边,画上了一个问号和一个箭头。
然后,在箭头末端,他写下了两个字:
“明天。”
夜色浓稠,将城市温柔地包裹。但在某些角落,温柔的假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而属于林澈的狩猎时钟,正在无声地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