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和石块被林澈小心地收好,与装着酒杯的自封袋放在一起。证物在累积,谜团也在增加。
那张打印体的警告,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冰,寒意悄然蔓延。
“别查餐馆。别信短信。危险。”
九个字,透着一股生硬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它与“小李”那条带着试探和求庇护意味的短信,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印证了系统关于“不同阵营可能性高”的推断。
这意味着,围绕着他的,可能不止一拨人。一拨想灭口或阻止他(投毒者及背后主使),另一拨则在警告他远离,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观察或“保护”他?警告虽然生硬,但“危险”二字,似乎带着点提示的意味。
这个“第三方”是谁?目的何在?
林澈暂时没有答案。但他清楚,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更危险。他必须主动出击,获取更多信息,打破目前这种被多方窥视却看不清对手的僵局。
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两个悬案和餐馆之间。
第二天上班,林澈显得比往日更加“勤奋”和“好学”。他不仅继续钻研分到他手上的新案子(一起邻里纠纷引发的轻微伤害案),还主动帮内勤整理了一些过期文件,过程中“顺便”翻阅了一些非保密的、陈年的接处警记录登记本。
他的目标明确:寻找与“聚友家常菜”餐馆相关的任何报警记录,以及,寻找十年前左右,关于持刀抢劫致人重伤案件的只言片语。
派出所的纸质记录庞杂,电子化程度不高,很多陈年旧事就沉睡在这些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复写件里。这工作枯燥且费眼,但林澈极有耐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翻阅一本五年前的治安调解记录时,他找到了“聚友家常菜”的名字。记录很简单:三年前,餐馆因噪音问题与楼上住户发生纠纷,双方动了手,但伤势轻微,后经调解达成和解。涉事人员除了店主夫妇,还提到了一个“帮工小胡”,记录显示小胡在冲突中“亦有推搡行为”。
胡姓小工。果然存在,而且三年前就在餐馆工作,并非像张姐说的“年前新来”。张姐要么记错了,要么……有意无意地隐瞒或淡化了小胡在店时间。
林澈默默记下这条信息。小胡在店时间更长,意味着他熟悉环境,更有机会在餐具流转环节做手脚。
另一个发现,是在一堆更早的、装订松散的旧接警登记单里。他找到了一张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登记单,日期大约是十一年前。报警事由栏写着:“吴xx报警称,其弟吴建国于前晚在永昌路附近巷口遭持刀抢劫,被捅伤大腿,伤势严重,已送医。现场无目击者,无监控。”
登记单很简略,没有更多细节,处理结果栏是空白,大概率成了悬案。受害者名字:吴建国。与昨天那个轮椅男人的姓氏对上了。
永昌路,持刀抢劫,重伤,悬案。时间、地点、案件性质,都和老陈模糊记忆中的那件事吻合。受害者吴建国,应该就是昨天见到的那位轮椅中年男人。
至此,两条悬案线索初步清晰:
1. 2017年永昌路超市抢劫杀人案(A-2017-0477),店主死亡,现场留有指纹(已与酒杯指纹初步关联),未破。
2. 约十一年前永昌路附近巷口抢劫致重伤案,受害者吴建国致残,未破。
两案都发生在永昌路一带,都是持刀抢劫,都造成严重人身伤害,都未侦破。是巧合?还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所为?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罪犯(或团伙)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在同一区域持续犯案,手段暴力,且都能逃脱侦查,这绝非普通蟊贼能做到。
这个潜在的连环抢劫犯,与现在针对自己的投毒案,又是什么关系?难道“林澈”这个身份,无意中接近了某种真相,引来了灭口之祸?
林澈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域,水下的怪物已经露出了模糊的背鳍。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吴建国案,特别是当年的细节。直接询问老陈可能过于突兀,容易引起怀疑。也许,可以从其他老民警,或者……社区的档案、民间口碑中寻找?
午休时,林澈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借口出去买点东西,再次来到了昨天那个老旧小区附近。
他没有直接去找吴建国,而是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看店的大爷攀谈起来。他换了便装,只说是附近新搬来的(也不算完全说谎,宿舍确实在附近),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
大爷很健谈,从房价说到菜价,又说到邻里琐事。林澈耐心听着,适时将话题引向小区的老住户。
“听说咱们这边老住户挺多的,住了十几年二十年的都有吧?”
“那可不,好多都是单位分房那时候就在的,老街坊了。”
“那肯定都知根知底。有没有哪家特别不容易的?咱以后也好注意着点,能帮衬帮衬。”林澈语气诚恳。
大爷想了想,叹了口气:“要说不容易……三栋那个坐轮椅的吴老弟,是真不容易。”
“哦?怎么了?”
“唉,命苦啊。”大爷压低了点声音,“年轻时候多精神一小伙子,在厂里干活也是一把好手。结果十来年前,晚上下班回来,在那边巷子口,”大爷指了指永昌路方向,“遇到抢钱的,不给,挨了一刀,腿就废了。老婆后来也跟人跑了,就剩他一个人,靠着点赔偿和低保过活。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孤零零的。”
“案子破了吗?”林澈问。
“破啥呀!”大爷摇头,“那时候哪像现在这么多摄像头?听说警察也来了,查了,没找到人。那帮天杀的!”
“那吴叔后来没再遇到啥事吧?”
“那倒没有。就是人废了,心气好像也没了。以前挺开朗一人,现在……唉,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看到穿警服的,眼神都……”大爷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吴建国对警察有心结,甚至是某种压抑的怨恨。这可以理解。
又闲聊几句,林澈道谢离开。他没有去打扰吴建国,现在还不是时候。
通过和大爷的交谈,他确认了吴建国案的基本情况,也感知到了受害者多年来的痛苦与孤寂。这让他对那个未知的抢劫犯,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怒意。无论对方是否与投毒案有关,其罪行本身就已不可饶恕。
回派出所的路上,林澈在脑海中梳理着线索。
两条悬案,一个疑点重重的餐馆小工,两股指向不明的信息流(短信和警告),以及一个隐藏在暗处、手段毒辣的投毒者。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缺少一根串联的主线。
也许,该换个思路。不从“谁想杀我”入手,而从“杀我能得到什么,或者阻止什么”来思考。
阻止他成为刑警?阻止他接触案件?尤其是,阻止他接触永昌路一带的陈年旧案?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投毒者或幕后主使,一定与那些旧案有密切关联,并且极度害怕这些旧案被重新翻出。
会是那个逍遥法外的连环抢劫犯吗?他(或他们)有了新的、必须隐藏的身份和生活,无法承受旧案被查的风险?所以对任何一个可能触及此区域旧案的新警察,都抱有高度警惕,甚至不惜灭口?
还是说,旧案背后牵扯的利益或秘密更大,不止是抢劫伤人那么简单?
林澈觉得自己需要更直接地触碰那根弦。
下午,他找了个机会,向老陈请教一个关于现场痕迹鉴定的问题,问题很专业,是他真正思考过的。解答完后,林澈看似随意地感叹了一句:“老陈,您经手的案子多。像那种过去好多年没破的悬案,受害者家属要是现在找来,咱们一般怎么应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吧?”
老陈正在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林澈一眼,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能怎么应对?依法依规解释,安抚情绪。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尤其是有些案子,当时条件所限,真是……尽力了也没办法。”
“就像您昨天说的永昌路超市那个案子,”林澈语气带着适度的同情,“店主家人肯定很难受。还有我听说,那边好像更早以前也有个抢劫伤人的案子,受害者残疾了,也挺惨。”
老陈沉默了片刻,烟灰掉在桌上也浑然不觉。“你怎么知道更早那个案子?”
“昨天出警那个小区,听一个住户闲聊提起的,说有个坐轮椅的叔叔,很多年前被抢受伤的。”林澈回答得自然,“就在永昌路附近。唉,那片地方……是不是不太平?”
老陈掐灭了烟,脸色有些沉重。“老城区,以前治安基础是差些。那个更早的案子……我也只是听说,不是我经手的。受害者好像姓吴?具体记不清了。都是些陈年旧账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澈,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深意:“小林,你怎么对这些陈年旧案这么上心?”
来了。预料中的怀疑。
林澈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露出混合着青年人的热血和一丝理想化的神情:“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当警察,不就是为了抓坏人,给受害人讨个公道吗?有些案子虽然过去了,但坏人还没抓到,公道就还没讨回来。我就在想,要是以后有能力了,是不是也能为这些旧案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重新看看,万一有新发现呢?”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干净,完全符合一个初出茅庐、怀揣正义梦想的年轻警察形象。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最终,他眼中的锐利稍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欣慰又混杂着更多无奈的情绪。
“有这份心是好的。”老陈缓缓说道,“但现实是,刑警的精力有限,眼前的案子都处理不完。旧案……需要时机,也需要运气。而且,水可能比你想的深。”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林澈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水可能比你想的深。
老陈知道什么?或者说,他怀疑什么?
“我明白,老陈。我就是想想,现在肯定还是以学习和做好手头工作为主。”林澈适时地表态。
老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但林澈能感觉到,老陈的心思似乎有些飘远,眉头锁着,仿佛被勾起了某些沉重的回忆。
这次试探,林澈没有获得直接的信息,但他确认了两点:第一,老陈对永昌路一带的旧案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有所疑虑;第二,老陈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他“热血新人”的设定,至少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或进一步质疑。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进展。他初步在老陈这里,为将来可能涉及旧案的调查,埋下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动机”种子。
下班后,林澈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路过值班室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今晚值班的另一个辅警说:“对了,哥们儿,问你个事。咱们所里,是不是有个内部交流用的、非正式的论坛或者群组啥的?就是同事们有时候分享一下信息、问问事情那种?我刚来,好多事不懂,想多了解了解。”
辅警正在玩手机,头也没抬:“哦,你说那个啊。有个内部建的微信群,不过不怎么活跃,都是发点通知什么的。还有个老早以前的QQ群,几乎没人说话了,但好像还没散。你要加吗?我拉你。”
“方便吗?那太好了,谢谢啊!”林澈露出感激的笑容。
很快,林澈被拉进了一个名叫“城南一家人(同事交流)”的QQ群。群成员有几十个,很多头像是灰的,最近聊天记录还是半个月前。确实是个半废弃的群。
但这正是林澈想要的。一个不那么正式、监管相对宽松、可能残留着一些过去闲聊信息的地方。
他回到家,登录了那个几乎不用的QQ小号(为了符合“林澈”的网络痕迹,他早已准备好),开始慢慢翻看这个群的聊天记录。记录可以追溯到几年前。
他搜索关键词:“永昌路”、“超市”、“抢劫”、“吴”、“残疾”、“餐馆”、“聚友”、“小胡”……
大部分搜索没有结果。但在翻看几年前一些杂乱无章的闲聊时,他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信息。
大约四年前,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社会新闻链接,标题是《老旧小区改造进行时,居民盼平安》。转发者随口评论了一句:“永昌路那片早该改造了,路窄灯暗,听说以前老出事。”
下面有零星几条回复。其中一条,来自一个现在已经不显示昵称(可能已退群或改名)的账号,回复内容是:
“出事?何止。有些事,烂在根里了。知道那片为啥一直不太平吗?水浑着呢。以前有个案子……”
回复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下文。当时也没人追问。
这条没头没尾的回复,像黑暗中擦亮又瞬间熄灭的火柴,只留下一丝焦灼的痕迹。
“水浑着呢。”
“以前有个案子……”
是指哪件?超市案?吴建国案?还是……别的?
发这话的人是谁?是所里的老同事?还是其他部门的人?ta知道什么?
林澈试图点开发言者的资料,但只得到一个“该用户不在群内或信息不可见”的提示。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却指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永昌路的问题,或许在内部,也并非无人知晓,只是被刻意淡化或遗忘了。
为什么?
林澈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透所有角落。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漩涡的边缘,水下暗流汹涌,牵扯着多年的罪恶、掩盖的秘密,以及针对他个人的杀机。
短信、警告、旧案、沉默的知情人……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在缓缓收紧。
但他林澈,或者说陆枭,从来不是甘心被困在网中的猎物。
他需要下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获取信息,又不容易引起过度警觉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写着“聚友家常菜”和“胡姓小工”的便签上。
也许,该从这条看似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线开始,用点非常规的手段,看看能钓出什么。
毕竟,有时候,打草惊蛇,未必是坏事。
前提是,握紧手中的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