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天刚亮透。
潇剑站在第七号桥墩的钢筋骨架上,脚下四十米是雨季暴涨的姆韦内河。河水浑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枝和动物尸体,流速每秒超过三米。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水腥气和钢铁的冷味。
“萧工,最后一批混凝土十点钟到。”对讲机里传来老李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搅拌站那边说,这是最后的水泥储备了。”
“知道了。”潇剑回应,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全站仪。
他正在测量桥墩的垂直度。七个桥墩,已经立起来六个,这是最后一个。按照原计划,友谊大桥今天应该完成桥墩浇筑,下周开始架梁。但现在,计划成了废纸。
三天前,政府军和叛军在河东三十公里处交火,主路被炸断。水泥、钢筋、设备都卡在运输线上。更要命的是,中国水电集团的项目部昨天接到撤离通知——首都可能发生政变,所有中方人员要集中到首都使馆区。
但潇剑没走。
不是固执,是算过。从这里到首都两百公里,路上至少三个叛军检查站。三十几个中国工人,十几台车,目标太大。而留在工地,至少还有七个混凝土桥墩可以当掩体,还有三个月的食物储备。
他爬下脚手架。安全绳在腰间绷紧,铁扣摩擦发出咔哒声。落地时,左臂的伤疤又疼了一下,像被细针扎。这三天疼得越来越频繁。
工地上很安静。平时这时候还有搅拌机的轰鸣、钢筋工的敲打、起重机对讲机的吆喝。现在只有河水声,和远处林子里不知名鸟的叫声。
小王蹲在临时板房门口煮粥,用的是工地应急煤气罐。看见潇剑过来,他递上一碗:“萧工,喝点。”
粥很稀,米少水多。潇剑接过来,蹲在小王旁边:“人都通知到了?”
“嗯。按你说的,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走的可以跟集团车队走。”小王低头用树枝拨弄火堆,“二十七个人,留下十八个,九个要走。本地雇工十二个,留下七个,五个想回家。”
“卡鲁呢?”
“他说留下。”小王顿了顿,“但他问我,是不是真要在这等死。”
潇剑喝了口粥,烫,但暖胃:“你怎么说?”
“我说...萧工肯定有办法。”
潇剑没接话。他喝完粥,把碗还给小王,走向工地北侧的那排集装箱。那是临时仓库,里面除了工程材料,还有他昨天让老李清点出来的东西:炸药、雷管、柴油、医疗包、无线电设备。
他打开三号集装箱的门。里面堆着二十箱乳化炸药,每箱二十四公斤。工程用的,原本用来炸山取石。旁边是起爆器和雷管,都还在有效期内。
“小萧,”老李从后面走过来,声音压低,“你真打算用这个?”
“以防万一。”潇剑说,“如果叛军打过来,炸掉东边的引桥,能挡一阵。”
“那我们也过不去了。”
“我们不走东边。”潇剑转身,指向河西的雨林方向,“走西边,进雨林。我记得你说过,雨林里有条旧伐木路,能通到边境。”
“那是三十年前的路!现在早没了!”
“路基还在。”潇剑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卫星地图,“我昨晚用遥感数据分析了植被高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植被明显低于周围,说明下面有硬质路面。”
老李凑过来看,皱眉:“就算有路,我们这么多人也走不了。车不够,食物不够,药更不够。”
“所以不能全走。”潇剑说,“要分两组。一组留在这里,依托桥墩防御,吸引叛军注意力。另一组轻装简从,走雨林,去边境求援。”
老李盯着他:“谁留?谁走?”
“我留。你带伤员和妇女孩子走。”
“不行!”老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留这儿就是送死!你才三十四岁,我五十多了,要留也是我留!”
潇剑摇头:“李总,你会开挖掘机,会修路,雨林里用得着这些技能。我懂爆破,懂防御工事,这里用得着这些。”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步。最后老李叹气:“你这个倔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潇剑的父亲也是桥工,修过武汉长江大桥,修过南京长江二桥。潇剑小时候常听他说:“桥工有两样东西不能丢:一样是水平仪,一样是良心。水平仪保桥不歪,良心保人不歪。”
对讲机突然响起,是岗哨巴布鲁的声音,带着急促的法语:“车!东边!很多车!”
潇剑和老李同时冲向工地东侧的高架观察台。爬上去,拿起望远镜。
东边土路上,烟尘滚滚。不是几辆,是十几辆,有皮卡有吉普。车顶架着机枪,车身上涂着狰狞的图案:黑豹的头颅。
“黑豹旅...”老李声音发干,“他们不是在上游活动吗?”
“看来是被政府军赶过来了。”潇剑放下望远镜,“还有多远?”
“五公里,最多十分钟。”
“通知所有人,按二号预案。”潇剑爬下观察台,跑向仓库,“小王!带人把炸药搬到六号桥墩!卡鲁!让你的人把柴油桶搬到引桥口!”
工地瞬间活过来。留下的人都是自愿的,没一个怂。中国工人搬炸药箱,本地雇工推柴油桶,妇女把医疗包和食物往地下室搬。
潇剑跑到六号桥墩下。这是已经完工的桥墩,混凝土已经凝固,高三十米,直径八米,像个巨大的灰色柱子。他抬头看了看结构,心算承重点。
“萧工,炸药放哪儿?”小王喘着气问。
“墩身三分之一高度,呈环形布置。”潇剑指着桥墩,“每箱间隔两米,用铁丝固定。起爆点设在西侧,遥控引爆。”
“炸桥墩?那桥不是毁了?”
“桥重要还是命重要?”潇剑边说边爬上脚手架,“快!”
七点十分,叛军车队出现在工地东侧五百米处。他们停下来,没有立即进攻,而是散开成扇形。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下车,用扩音器喊话,是蹩脚的英语:
“中国工人!交出车辆和燃料!我们保证你们安全!”
潇剑趴在观察台边缘,用望远镜数人数。至少六十个武装人员,四挺重机枪,还有RPG。硬拼没胜算。
他按下对讲机:“李总,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老李的声音从河西传来。他已经带着第二组人,开着三辆车,隐蔽在雨林边缘。
“再等五分钟。我吸引他们注意力。”
“小萧...”
“执行命令。”
潇剑放下对讲机,爬下观察台。他走向工地大门,没带武器,只拿着一面白旗——用床单和竹竿临时做的。
“萧工!你干什么?”小王想拉他。
“谈判。”潇剑说,“拖时间。”
他走出大门,朝叛军方向走了约一百米,停下。白旗在风中摆动。
叛军那边一阵骚动。几个枪口对准他,但军官挥手制止。那个军官也走过来,是个黑人,四十多岁,左脸有道疤,穿着迷彩服,腰挎手枪。
两人在中间地带相遇,相距五米。
“你会说法语?”军官用英语问。
“会一点。”潇剑用法语回答,“也会斯瓦希里语。”
军官挑眉:“中国人很少会斯瓦希里语。”
“我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够长了。”军官点了支烟,“你知道我们要什么。车,油,还有你们的卫星电话。”
“车可以给两辆,油可以给一半。”潇剑说,“卫星电话不能给,我们需要和总部联系。”
“你在讨价还价?”军官笑了,露出黄牙,“我们人多,枪多,随时可以杀光你们。”
“杀光我们,你们也得不到完整的车和油。”潇剑平静地说,“我们有炸药,可以把一切都炸毁。”
军官眼神一冷:“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潇剑看了眼手表,七点十五分,“而且,政府军的侦察机每天十点经过这里。如果我们到时不发安全信号,他们会派直升机来。”
这是谎话,但说得像真的。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掏出手枪,抵在潇剑额头上。
潇剑没动。他能闻到枪油味,能感觉到枪口的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脸上没表情。
“你不怕死?”军官问。
“怕。”潇剑说,“但更怕死得没价值。”
僵持。风从河面吹来,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有乌鸦叫。
终于,军官收回枪:“好。两辆车,一半油,再加所有药品。卫星电话可以留给你们,但我们要检查里面有没有发求救信号。”
“成交。”潇剑说,“但你们要退后三百米,我们的人搬东西出来。”
“为什么?”
“怕你们开枪。”
军官想了想,点头:“给你半小时。”
潇剑转身走回工地。背对着枪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没回头。
回到大门内,小王冲上来:“萧工!你疯了!”
“没时间说这个。”潇剑按下对讲机,“李总,现在走。沿预定路线,不要开灯,不要用无线电。每两小时开机一次,报位置。”
“明白。你保重。”
对讲机静默。潇剑知道,老李他们已经开始雨林逃亡。现在,这里只剩十一个人:他、小王、卡鲁,还有八个自愿留下的工人。
“小王,去开那两台旧皮卡出来。卡鲁,带人搬柴油,二十桶,搬到门口。药品...把过期和快过期的装一箱。”
“真要给他们?”卡鲁瞪眼。
“给。”潇剑说,“拖时间。而且他们拿了东西,多半会先去加油分赃,不会马上进攻。”
“如果他们进攻呢?”
“那就炸桥墩。”
七点四十分,两辆皮卡、二十桶柴油、一箱药品摆在大门口。叛军派了十个人来接收,检查得很仔细,连车底盘都看了。
潇剑站在门内,看着那些人。他们大多数很年轻,有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枪比人高。营养不良的脸,空洞的眼神。
一个年轻叛军搬柴油时滑了一跤,桶倒了,柴油洒了一地。军官上前就是一巴掌,用土语骂。年轻叛军低着头,不敢擦脸上的血。
“他们都是被逼的。”卡鲁在旁边低声说,“有些是家里没饭吃,有些是被抓来的壮丁。”
潇剑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在马里见过的童子军,那些孩子本该在学校里,却拿着比他们还高的枪。
八点,叛军带着战利品撤到三百米外。他们果然开始分赃,为了谁开哪辆车吵起来。
“现在怎么办?”小王问。
“等。”潇剑说,“等他们内部出问题,或者等天黑。”
但叛军比想象的快分出胜负。八点半,军官重新整合了队伍,十二个人开着两辆皮卡走了,留下五十多人,开始布置迫击炮。
“他们要强攻了。”卡鲁说。
潇剑爬上观察台。叛军正在测距,迫击炮对准的是工地生活区。
“所有人,进地下室!”他朝下面喊。
工地的地下室是防空洞设计,能抗炮击。十一个人挤进去,关上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
外面传来第一声炮响。
闷响,像重锤砸地。整个地下室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炮击持续了约十分钟,停歇时,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潇剑推开地下室门。外面一片狼藉:板房倒了两个,厨房炸没了,满地碎片。但桥墩完好,混凝土抗住了炮击。
“检查伤亡!”他喊。
还好,没人受伤,都及时进了地下室。
叛军开始冲锋。五十多人散开队形,朝工地大门冲来。距离两百米。
潇剑抓起对讲机:“卡鲁,引爆一号地雷!”
工地外围埋了六颗土制地雷——用炸药和铁钉做的,遥控引爆。这是潇剑昨晚带人赶工的。
轰!轰!
两声爆炸,硝烟升起。冲在前面的几个叛军倒下,后面的吓得趴下。
但只有两颗炸了。其他四颗是哑弹。
“妈的,雷管受潮了!”卡鲁骂道。
叛军反应过来,继续冲锋。距离一百米。
潇剑跑向六号桥墩。小王和两个工人在那里守着引爆器。
“萧工,现在炸吗?”小王手在发抖。
“再等等。”潇剑看向冲来的叛军,“让他们再近点。”
八十米。叛军开始开枪,子弹打在桥墩上,溅起碎石。
潇剑趴下,数着脚步。六十米。
“准备——”
五十米。
“引爆!”
小王按下按钮。
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回事?”潇剑夺过引爆器,检查线路。电源灯亮着,但起爆灯没亮。
“可能...可能线路被打断了。”一个工人指着地面——有根导线露在外面,上面有弹孔。
叛军冲进三十米内。能看清他们的脸了。
潇剑拔出腰间手枪。92式,十五发子弹。他上膛,对小王说:“带人往西撤,进雨林。我掩护。”
“不行——”
“这是命令!”
小王咬牙,挥手带其他人往后跑。潇剑一个人留在桥墩下,靠着混凝土墙,举枪。
第一个叛军冲进二十米。潇剑瞄准,扣扳机。
枪响,人倒地。
但他暴露了位置。子弹像雨点般打来,打在混凝土上,碎屑乱飞。他低头,换弹匣。
左臂的伤疤突然剧痛,像被火烧。同时,怀表在口袋里震动——不,是共鸣。整个桥墩在共鸣。
他抬头,看见桥墩的混凝土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裂纹在延伸,像树枝分叉,像他手臂上的伤疤。
不,不是像。就是一样的图案。
裂纹蔓延到桥墩三分之一高度,正好是炸药布置的位置。然后——
轰!
不是炸药炸的,是混凝土自己崩裂。巨大的桥墩从中间断开,上半截倾斜、倒下,砸向冲来的叛军。
烟尘冲天而起。惨叫声被淹没在钢筋混凝土的崩塌声中。
潇剑趴在地上,用手护住头。碎块像雨一样砸在周围。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砸在他背上,疼得他闷哼。
崩塌持续了约半分钟,然后安静下来。
潇剑抬起头,从烟尘中看去。六号桥墩的上半截横在地上,像一截被砍断的巨树。十几个叛军被压在下面,生死不知。剩下的吓得四散逃窜。
他爬起来,咳嗽着,满身灰尘。走到断掉的桥墩前,伸手触摸断裂面。
混凝土内部,不是均匀的灰色,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矿脉。
怀表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表盖弹开。
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但这次,秒针开始倒走。
潇剑捡起怀表,盯着看。秒针逆时针转动,一格,两格...倒退了大约三十秒,停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混杂的语言:德语、中文、斯瓦希里语、法语。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
都在说同一件事:
“桥还没完...”
他踉跄后退,背靠剩下的半截桥墩。左臂伤疤灼热到几乎要燃烧。他扯开袖子,看见那道“树”在生长——新的枝桠从旧疤痕上分出,向肩膀延伸。
“恩贾比!”
卡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年轻人和小王他们跑回来,看见断掉的桥墩,都惊呆了。
“这...这是你炸的?”小王结巴地问。
潇剑摇头:“它自己断的。”
“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潇剑把怀表塞回口袋,但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但我听到...听到他们在说话。”
“谁?”
“建桥的人。所有在这里建过桥的人。”潇剑指着断裂面,“看那些红色纹路。这不是普通混凝土,里面掺了东西。”
卡鲁走近,蹲下查看:“这是...铁矿石粉?不对,更红...”
“是氧化铁。”潇剑说,“还有...盐。混凝土里掺了盐矿的粉末。”
他明白了。德国人修铁路时,用本地盐矿做混凝土掺合料。中国人修桥,用的混凝土配方沿袭了德国人的技术。一百二十年的盐,渗进了每一代建筑里。
桥墩的崩塌不是意外。是那些盐,那些掺在混凝土里的记忆,在某种频率下共振。
就像他的伤疤,他的怀表。
“萧工,”小王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潇剑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叛军暂时退了,但会回来。我们得走。”
“去哪儿?”
潇剑望向西边的雨林。老李他们已经走了两小时,该到第一个标记点了。
“追他们。”他说,“但要快。天黑前得追上。”
“那桥...”小王看向剩下的六个桥墩,和那截断掉的第七个,“桥不修了?”
潇剑沉默。他想起曾祖父刻在盐矿洞里的字:“愿后来者,续我未竟之桥。”
桥有很多种。钢筋混凝土的桥是桥,生路的桥也是桥。
“修。”他最后说,“但用另一种方式修。”
他们收拾了能带的东西:剩下的食物、药品、几把工具、无线电。然后徒步走进雨林,沿着老李他们留下的标记。
走到雨林边缘时,潇剑回头看了一眼。
友谊大桥的七个桥墩立在河上,六个完整,一个断裂。在下午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七根巨大的琴弦。
风吹过,他仿佛听见了琴声。
不是幻觉。是混凝土在呼吸,是盐在歌唱,是所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建桥者,在通过大地传导声音。
他摸了摸怀表,表壳温热。
然后转身,走进雨林的阴影。
桥还没完。
但建桥的人,得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