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16:41

理查德·克莱恩的回信是在第二天早晨到的。

不是无线电,是无人机。一架四旋翼的小型无人机,像一只黑色的鸟,悄无声息地飞过雨林,悬停在营地上空五十米处,然后投下一个小包裹。

包裹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用塑料袋包着,系着红色的飘带。小王捡起来,拿给潇剑。

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一个U盘。

照片上是潇剑的母亲。在中国湖南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织着毛衣。照片很新,应该是最近拍的——母亲的白发又多了。

信是打印的,英文,语气客气但冰冷:

“潇剑先生:

照片是我们同事昨天下午拍摄的。您的母亲身体很好,只是想念您。我们告诉她,您在非洲做重要的工作,她很骄傲。

U盘里有您母亲的一段视频,还有我们公司的合作方案细节。

24小时已经过了,我们没有收到您的肯定回复。所以现在,我们换一种方式沟通。

合作方案如下:

1. 您和您的所有人(目前营地43人)安全撤离,我们提供专机送往中国或任何您选择的国家。

2. 每人补偿10万美元,您作为负责人额外100万美元。

3. 全部过程保密,您可以保留您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记录。

4. 我们保证,采矿过程会采用最环保的技术,最大限度减少对土地的破坏。

这是最后的机会。48小时后,如果我们还没有收到您的合作确认,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为了您,为了您的母亲,也为了您身边那些无辜的人,请明智选择。

理查德·克莱恩

潘多拉资源公司安全主管”

潇剑看完信,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们调查了他的家人,用母亲来威胁他。

小王看完照片和信,脸色发白:“萧工,他们...”

“我知道。”潇剑打断他,“把U盘插到电脑上,看看视频。”

小王拿来笔记本电脑——营地唯一的一台,太阳能充电的。插上U盘,打开视频文件。

画面出现。确实是潇剑的母亲,坐在老家院子的藤椅上,对着镜头微笑:

“剑儿啊,妈很好,你别担心。这些外国朋友说你在这边做大事,妈支持你。就是...就是妈年纪大了,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视频只有三十秒,但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心上。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文件:一份PDF文档,打开是详细的撤离方案,包括航班信息、护照办理流程、银行账户信息,甚至还有湖南老家的房产过户文件——他们已经把潇剑母亲的信息都查清了。

“萧工,”小王声音发干,“他们...他们真的能做到。送我们回国,给钱,让你母亲过上好日子...”

“代价呢?”潇剑问。

“代价是...矿。”

“不止。”潇剑站起来,“代价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是那些埋在混凝土里的人,是马马杜的村子,是所有因为矿而死去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潇剑看向围过来的人们,“你们自己选。想走的,现在可以报名。克莱恩说可以送所有人走,包括你们家人。我不会拦着。”

人群沉默。卡鲁第一个开口:“恩贾比,我不走。我妹妹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

马马杜:“我村子烧了,但我族人还在雨林里。我不能丢下他们。”

老陈:“我五十多了,在非洲干了半辈子。回国?回去干什么?这里才是我的家。”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表示不走。

除了一个人:小刘。张翠花死后一直沉默的小刘,抬起头:“我...我想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翠花死了,孩子...孩子也死了。”小刘眼泪流下来,“这里...这里只有痛苦。我想回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潇剑看着他,点头:“好。你可以走。还有谁想走的?”

另外两个中国工人犹豫了一下,也举手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回家。

总共四个人。

“好。”潇剑说,“你们收拾东西,准备撤离。我会联系克莱恩,安排你们走。”

“萧工,那你呢?”小刘问。

“我留下。”潇剑说,“桥还没修完。”

“可是你母亲...”

“我会跟我母亲解释。”潇剑说,“现在,去收拾吧。”

四个人离开后,营地剩下三十九个人。

潇剑坐到发报机前,开始发报。这次是明码,英文:

“克莱恩先生:

收到你的‘礼物’。很精致,很有效。

我同意合作,但有条件:

1. 先送走我方四人(名单附后),确保他们安全抵达中国,并收到补偿款。

2. 补偿款必须直接打到他们个人账户,不能经我手。

3. 撤离过程必须透明,我方保留监督权。

四人安全撤离并确认收到款项后,我们再谈下一步。

如果同意,请安排直升机到以下坐标接人。

潇剑”

他发现坐标——不是营地坐标,是距离营地五公里外的一片开阔地。

一小时后,回信来了,还是无人机投递:

“同意。直升机明天上午10点到达指定坐标。请四人准时等候。收到他们安全确认后,我们继续谈。”

潇剑把消息告诉小刘他们。四个人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一点私人物品。小刘抱着张翠花的骨灰盒——火化后装在一个小木盒里。

晚上,营地为他们办了一个简单的送别宴。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粥和咸菜,但气氛沉重。

小刘走到潇剑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是一枚戒指,银的,已经发黑。

“萧工,这是...翠花的结婚戒指。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做个纪念。”

潇剑接过戒指,很轻:“谢谢。”

“萧工,”小刘眼泪又下来了,“对不起...我是个逃兵...”

“你不是逃兵。”潇剑拍拍他肩膀,“你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没有对错。”

“那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回湖南,我请你喝酒。”

“好。”

第二天上午,小刘四人走了。潇剑派马马杜带人远远护送,确认他们上了直升机。直升机是白色的,涂着红十字,看起来像医疗救援机,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下午,小刘用卫星电话打回来——克莱恩给了他们一部电话。

“萧工,我们到机场了。在办手续。他们...他们真的给了我们护照,机票是去北京的。钱...钱也说到北京就给。”

“好。注意安全。到了国内给我电话。”

“嗯。萧工...保重。”

电话挂断。

潇剑放下电话,看向剩下的人:“好了,他们走了。现在,该我们了。”

“我们怎么办?”小王问。

“战壕。”潇剑说,“把营地变成战壕。”

他们开始行动。

第一步:转移所有非战斗人员。妇女、孩子、老人,全部转移到温泉区的洞穴深处。那里有天然屏障,相对安全。带上足够的食物、水和药品。

第二步:改造营地。挖掘壕沟,搭建掩体,设置火力点。不是之前那种简易防御,是真正的野战工事。

潇剑画设计图:三道防线。

第一道在外围,距离营地一百米:布置绊雷、陷阱、预警线。

第二道在营地围墙:加高加固,设置射击孔,架设重机枪位置——虽然他们没有重机枪,但预留位置。

第三道在核心区:地下掩体,能抗炮击。

“萧工,”老陈看着设计图,“这工程量...太大了。我们只有三十九个人,其中还有十几个不能干重活的。”

“能做多少做多少。”潇剑说,“重点是:让克莱恩以为我们很强,强到他不敢硬来。”

“可是我们明明不强...”

“那就装强。”潇剑说,“还记得之前的假信号吗?继续发。还要做假目标:用木头和布做假人,放在掩体里;用铁皮敲出声音,模仿机器运转;晚上点很多火堆,看起来人多。”

“虚张声势?”

“对。”

他们开始挖。铁锹不够,就用木板、用饭盆、用手。土壤是红粘土,挖起来费力,但粘性强,挖出来的壕沟壁不会坍塌。

挖到下午,潇剑的左臂伤疤又开始发烫。这次不只是热,是刺痛,像在警告。

他停下,看向雨林方向。什么也没有。

但怀表在震动。第四根指针,指向西南方。

“马马杜,”他喊,“派两个人去西南边侦察,小心点。”

马马杜带人去了。一小时后回来,脸色凝重:

“恩贾比,有人。在西南三公里处,有一个临时营地。大约二十人,有车,有帐篷。看装备...是雇佣兵,但没穿统一服装。”

“什么时候到的?”

“不清楚。但营地很新,帐篷才搭起来不久。”

克莱恩的人。他们没等48小时,提前来了。

“看来他们不打算谈判了。”潇键说。

“那我们...”

“加快进度。”潇剑说,“今晚通宵干。”

夜幕降临,营地灯火通明——故意点的,很多火把和煤油灯,看起来人很多。人们轮流挖壕沟,轮班休息。潇剑不休息,他在画更详细的防御图。

小王拿着一个本子过来:“萧工,清点过了。武器:步枪八支,手枪五支,子弹总共不到五百发。土制炸药还有十五公斤,雷管二十个。弓箭二十把,箭两百支。就这些。”

“够了。”潇剑说,“我们不打正面战。我们打游击,打埋伏。”

“怎么打?”

“放他们进来。”潇剑指着地图,“第一道防线不守,让他们过。第二道防线只做象征性抵抗,然后撤退。等他们进到核心区...”他指向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埋炸药。等他们人集中了,引爆。”

“那我们的人呢?”

“提前撤到第三道防线地下掩体。”

“可地下掩体还没挖好...”

“那就加快挖。”

他们继续。夜晚的雨林很吵,虫鸣,兽叫,还有挖掘的声音。

凌晨两点,意外发生了。

壕沟挖到两米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清理掉泥土,露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箱子,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

“又是什么?”小王累了,说话有气无力。

潇剑撬开箱子。里面不是文件,不是遗骨,是武器。

老式的武器:五支毛瑟步枪,木头枪托已经开裂,但金属部分涂着厚厚的油,保存得很好。还有十盒子弹,黄铜弹壳,看起来还能用。最底下,有三颗手榴弹,德式M24木柄手榴弹。

“我的天...”老陈拿起一支步枪,拉枪栓,还能动,“这玩意儿...能打响吗?”

“试试。”潇剑说。

他们装填子弹,对着远处的树开了一枪。枪声很响,在夜里回荡,惊起飞鸟。子弹打中了树干,威力不小。

“能用。”潇剑说,“虽然老,但能用。”

“可是只有五支...”

“总比没有强。”潇剑检查子弹,每盒一百发,总共一千发,“够打一阵了。”

他们继续挖。也许土地知道他们要什么,在帮助他们。

凌晨四点,壕沟挖好了。深两米,宽一米五,总长一百米,呈弧形包围营地西侧——雇佣兵可能来的方向。壕沟底部铺了木板防潮,壁上挖了放枪的凹槽。

地下掩体也挖好了,不大,能挤二十个人,但有通风口,有逃生通道。

天亮时,防御工事基本完成。人们累得几乎站不住,但看着自己挖出的战壕,眼里有光。

这不是中国营地了,这是战壕。是他们的战壕。

潇剑爬上最高的瞭望塔——用木头搭的,十米高。用望远镜看西南方向。雇佣兵的营地有炊烟升起,他们在做早饭。

“他们今天可能会来。”他对下面说,“所有人,按计划就位。非战斗人员进掩体。战斗人员进战壕。记住:别急着开枪,放他们进来。”

人们就位。战壕里,步枪架在土堆上。弓箭手埋伏在树上。炸药埋好了,引线接到掩体里。

等待。

上午九点,雇佣兵动了。五辆车,二十个人,朝营地开来。他们很谨慎,车速慢,经常停车观察。

距离营地五百米时,第一道防线的绊雷被触发——不是真雷,是鞭炮,声音像枪声。雇佣兵立刻停车,散开队形。

“他们在试探。”马马杜在战壕里小声说。

雇佣兵派了两个人上前侦察。那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过第一道防线,没遇到抵抗。他们朝后面挥手:安全。

车队继续前进。

距离营地三百米,第二道防线——营地围墙上,有人开枪了。是潇剑安排的,只开三枪,然后停。雇佣兵还击,子弹打在围墙上,噗噗作响。

然后,围墙上的人“撤退”了——其实就两个人,从梯子爬下来,跑向核心区。

雇佣兵以为得手,加快速度。车开到营地大门前,停下。二十个人下车,端着枪,呈战术队形进入营地。

他们看到了“人”——那些假人,在掩体里露着头。也听到了“机器声”——铁皮敲击的声音。还有烟雾——故意烧湿柴产生的浓烟。

“上当了吗?”小王在掩体里问。

“再等等。”潇剑说,“等他们全部进来。”

雇佣兵头目——一个光头白人,用对讲机说着什么。然后,他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门口警戒,一组深入营地搜索。

搜索组走到核心区,正好站在炸药上方。

“现在?”小王手放在引爆器上。

“再等等...”潇剑数着人数,“十个人...还不够。等警戒组也进来。”

但警戒组很警惕,一直守在门口,不进来。

僵持。

突然,一个雇佣兵发现了不对劲——他走近一个假人,用枪托捅了一下,假人倒了。

“假的!”他大喊。

瞬间,所有雇佣兵警觉,开始后撤。

“引爆!”潇键下令。

小王按下按钮。

轰!

爆炸声不是很大,但烟尘冲天。埋在地下的炸药不是要炸死人,是要制造混乱——炸起泥土和碎石,遮挡视线,同时触发预设的烟雾弹。

浓烟瞬间笼罩核心区。雇佣兵们惊慌,胡乱开枪。

“弓箭手,放箭!”潇剑下令。

树上,二十个弓箭手同时放箭。箭不是要杀人,是制造更多混乱——箭上绑着布条,浸了煤油,点燃,像小火箭一样射向烟雾中。

“撤退!撤退!”雇佣兵头目大喊。

他们开始往门口跑。但这时,战壕里的枪响了。

五支毛瑟步枪,加上原有的几支枪,同时开火。虽然准头差,但声音大,气势足。

雇佣兵以为中了埋伏,拼命往外冲。门口警戒组开车接应,他们跳上车,车疯狂倒车,差点翻进沟里。

车开走了,留下几具尸体——不是打死的,是混乱中自己人踩踏,或者摔倒受伤的。

战斗结束,只持续了十分钟。

烟雾散去。营地一片狼藉,但没人受伤。

“我们...赢了?”小王不敢相信。

“暂时。”潇剑爬出掩体,检查战场。地上有血迹,有丢下的装备:两个头盔,一把手枪,还有几个弹匣。

“清理战场,回收所有有用的东西。”他说,“然后,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这次,他们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了。”

人们开始清理。马马杜突然喊:“恩贾比!这里有个人还活着!”

是一个雇佣兵,腹部中箭——不是致命伤,但流血很多。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白人,蓝眼睛,疼得脸色苍白。

潇剑走过去,蹲下。雇佣兵惊恐地看着他。

“医疗包。”潇剑说。

阿米娜拿来医疗包。潇剑剪开雇佣兵的衣服,检查伤口。箭射得不深,没伤到内脏。他拔出箭,消毒,包扎。

“为什么...救我?”雇佣兵用英语问,声音虚弱。

“因为你不是我的敌人。”潇剑说,“你只是拿钱干活的人。”

“我...我叫杰克。”

“杰克,多大了?”

“十九。”

“为什么干这个?”

“钱。”杰克说,“我妹妹生病,需要钱手术。这个活...给得多。”

潇剑沉默。然后他问:“克莱恩给了你们什么命令?”

“他说...说你们是恐怖分子,占着矿不让开。说只要赶走你们,就给双倍钱。”

“现在你知道我们不是恐怖分子了。”

杰克看看周围:战壕,假人,还有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普通人——有中国人,有非洲人,有妇女在照顾孩子。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建桥。”潇键说,“还有,保护这片土地。”

杰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能...我能留下吗?”

“什么?”

“我不想回去了。”杰克说,“回去也是卖命。我妹妹...我妹妹其实已经死了。三个月前死的。我只是...没别的事可做。”

潇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可以留下。但你要干活,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伤害无辜。第二,保护弱者。第三,桥必须继续。”

杰克笑了,很淡的笑:“好。”

他们扶杰克起来,送到医疗帐篷。阿米娜给他打点滴,消炎。

下午,营地恢复了平静。但战壕还在,提醒着人们:这不是游戏,是生存。

潇剑坐在战壕边,看着西南方向。克莱恩不会罢休。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二十个人了。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有战壕,有桥,有三十九个(现在是四十个)愿意一起战斗的人。

还有土地。

土地记得所有在这里流过血的人。现在,也在保护着还在流血的人。

左臂的伤疤,温暖。

怀表在口袋里,指针走动。

桥还在建。

战壕已经挖好。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场战斗,或者,等待和平。

但不管等来什么,他们都在这里。

中国营地,现在叫战壕营地。

而战壕里的每个人,都是战士。

不是为杀人而战的战士,是为建桥而战的战士。

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在这里,不矛盾。

因为有时候,要建桥,就得先挖战壕。

为了保护好建桥的人,也为了保护桥要连接的那些人。

潇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还有很多事要做。

桥要修,战壕要加固,人要活着。

而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