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榔是最后一点湖南老家的味道。
那个粗布缝的小口袋,原本鼓鼓囊囊的,潇剑离开中国时母亲硬塞进他背包里:“剑儿,想家了,就嚼一个。老家门口那棵槟榔树结的。”
三年了,袋子里从满满当当,到只剩最后一颗。他一直舍不得吃,放在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用油纸包着,怕潮。
直到今天早晨,营地彻底断粮了。
最后一袋大米昨天吃完,压缩饼干连渣都不剩,罐头早就空了。妇女们在营地周围挖野菜,孩子们在河边捞小鱼,但根本不够四十张嘴吃。
潇剑坐在桥墩旁的石头上,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布袋。解开系口的麻绳,倒出最后一颗槟榔。干瘪了,皱巴巴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他把槟榔放进嘴里,慢慢嚼。辛辣的味道混着唾液在口腔里炸开,熟悉得让人鼻酸。
小王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野菜汤:“萧工,喝点吧。”
“你喝。”潇剑说,“我不饿。”
“胡说,你昨天就没吃东西。”小王把碗塞给他,“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能倒。”
潇剑接过碗,汤很清,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漂浮着,连油星都没有。他喝了一口,苦,涩,但暖胃。
“还有多少?”他问。
“野菜够今天一顿,鱼捞了十几条小的,够孩子们吃。但明天...”小王没说完。
明天没吃的,后天也没吃的。而下一季野果成熟还要两个月,雨季结束前的鱼群洄游还要三周。他们撑不到那时候。
“挖木薯吧。”潇剑说,“雨林里有野木薯,虽然有毒,但处理好了能吃。”
“可我们没人会处理。马马杜说,他部落里只有老人懂,要泡水七天,还要晒干,程序很麻烦。万一处理不好,吃了会中毒。”
潇剑沉默。他把槟榔渣吐在地上,看着那抹暗红色渗进泥土里。
“萧工,”小王压低声音,“有些人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要不要投降。”小王声音发颤,“克莱恩昨天又发信了,说只要我们交出矿脉图,他们可以给我们半年的食物,还有药品。”
“信呢?”
小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是一张打印纸。还是克莱恩的语气,但这次加了筹码:除了食物药品,还有“安全通道”——保证他们所有人安全离开科拉迪亚,并提供政治庇护。
“你怎么想?”潇剑问。
“我...”小王低头,“我不知道。萧工,我们真的能撑下去吗?小王的手刚好,老陈的胃病又犯了,阿米娜说我们的抗生素早就用完了。还有孩子们,他们饿得直哭...”
潇剑没说话。他看着营地。妇女们在洗野菜,动作机械,眼神空洞。男人们在修工具,但工具也快报废了——铁锹卷刃,锯子断齿,连绳子都磨损得快断了。孩子们蹲在河边,眼巴巴地盯着水面,希望有鱼上钩。
这不像一个社区了,像一个难民营。
“召集大家开会。”他说。
空地上,四十个人围坐。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潇剑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克莱恩的信。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没吃的了,没药了,工具快坏了。克莱恩给了新条件:交矿脉图,换食物药品,还有安全离开。”
他顿了顿:“今天,我们投票。每个人都可以说话,每个人都可以选。选留下的举手,选走的不用举手,沉默就行。”
他看向人群:“谁先说?”
卡鲁第一个站起来:“我留下。我妹妹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就算饿死,也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马马杜:“我也留下。我村子的仇还没报。”
老陈:“我...我想走。”他声音很轻,带着羞愧,“我胃疼得厉害,阿米娜说可能是溃疡,需要做胃镜。这里...这里做不了。”
接着,又有五个人表示想走:两个中国工人,三个本地村民。都是年纪大或者身体不好的。
总共六个人想走,三十四个人想留。
但潇剑注意到,那些说留下的人,眼神里也有犹豫。
“好。”他说,“想走的六个人,我会联系克莱恩,安排你们撤离。想留下的,我们继续想办法活下去。”
“可是萧工,”一个想走的村民说,“如果我们走了,你们人更少,更危险...”
“那是我们的选择。”潇剑说,“你们也有权利选择活下去。”
会议散了。想走的六个人去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想留下的人默默坐着,没人说话。
潇剑回到帐篷,打开发报机。小王摇手柄。
“克莱恩先生:
我方有六人愿意撤离。请安排接应,坐标照旧。收到他们安全确认后,我们会考虑你的提议。
另:需要紧急食物和药品,作为诚意。
潇剑”
发完信,他关掉机器,靠在椅子上。
左臂的伤疤——几乎看不见了,但还能摸到淡淡的纹路——突然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警告,是...饥饿。伤疤在告诉他:土地也饿了。
是的,土地健康了,但土地也需要养分。那些疏通的关节,需要能量维持。而能量,来自土地上的生命——植物、动物、人。如果人都饿死了,土地也会重新堵塞。
他走出帐篷,来到桥墩前。手放在混凝土上,闭上眼睛。
“青山公,”他低声说,“我们没吃的了。您当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有声音回应。但一段记忆突然浮现:不是潇青山的记忆,是更早的,这片土地上原住民的记忆。
他看到:干旱的季节,部落也面临饥荒。长老带着人们来到一个地方——不是土地肥沃的地方,而是贫瘠的、石头很多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举行仪式,向土地祈求。然后,他们发现了一种植物:叶子很小,不起眼,但根茎富含淀粉。他们称之为“土地之粮”。
这种植物,只在土地关节疏通的地方生长。
潇剑睁开眼。他跑回帐篷,拿出那份兽皮地图。七个关节的位置,都用符号标记着。其中一个关节点,就在营地东边两公里处——他们之前没去过的地方。
“马马杜!”他喊,“叫上人,带上工具,跟我走!”
十个人,拿着铁锹和砍刀,跟着潇剑钻进雨林。左臂的伤疤指引方向,像指南针。
走了约一小时,到达一个地方:一片看起来很普通的林间空地,土壤贫瘠,石头裸露。但仔细看,石头缝隙里,长着一种低矮的植物,叶子深绿色,很小。
潇剑蹲下,挖出一株。根茎是块状的,像小土豆,但颜色是淡黄色的。
“这是什么?”马马杜问。
“试试。”潇剑用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很淡,有点甜,淀粉很多。
“能吃吗?”
“能吃。”潇剑说,“而且很多。”
他们开始挖。根茎埋得不深,很容易挖出来。一株就能挖出七八个块茎,每个有鸡蛋大小。很快,他们就挖了两麻袋。
“够了!”潇剑说,“先回去,煮了试试。”
回到营地,把块茎洗干净,切成片,用水煮。煮熟后,变成半透明的胶状物,像魔芋。潇剑先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他让阿米娜检测——用最原始的方法:喂给营地养的一只鸡(仅存的几只之一)。鸡吃了,没死,反而精神了。
“安全。”阿米娜说。
晚上,营地吃了三个月来第一顿饱饭:块茎汤,加一点野菜和盐。虽然单调,但管饱。
人们脸上有了笑容。
“萧工,这叫什么?”小王问。
潇剑想了想:“叫‘土地根’吧。土地给我们的根。”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土地根虽然能吃,但营养单一,长期吃会营养不良。而且产量有限,那片空地挖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
“我们需要可持续的食物来源。”潇剑在晚上的核心会议上说,“种地。”
“种什么?我们没有种子。”
“有。”潇剑说,“从土地根里选大的、健康的块茎,切成小块,种下去。还有野菜,移栽一些到营地附近。最重要的是...水稻。”
“水稻?这里怎么种水稻?”
“沼泽地可以改造成水田。”潇剑说,“峡谷下游有一片沼泽,水不深,土质肥沃。我们可以开垦出来,种水稻。种子...我有。”
他从背包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袋——和槟榔袋放在一起的。里面是半斤稻种,也是母亲给的:“剑儿,这是咱们家自己留的种,抗病强。你在那边要是想家了,就种一点,看着稻子长,就像看到老家。”
他一直没种,因为觉得没条件。但现在,必须种了。
第二天,他们开始开垦。沼泽地改造水田是重体力活:要排水,要平整土地,要筑田埂。但四十个人(走了六个,剩下三十四个)一起干,进度很快。
潇剑负责育苗。他用木板做了几个浅盘,铺上细土,把稻种撒下去,浇水,盖上一层干草保温。营地温度高,几天就能发芽。
与此同时,他们继续挖土地根,但这次只挖一半,留一半做种。野菜也移栽到营地周围,浇上生活污水(虽然少,但有点营养)。
一周后,克莱恩的直升机来了,接走了那六个人。走之前,克莱恩的无人机又投下一个包裹:里面是十箱压缩饼干,五箱罐头,还有药品。
“诚意。”信上写着。
潇剑收下了。食物分给所有人,药品交给阿米娜。
“萧工,”小王看着那些食物,“吃了他们的东西,我们...还算不算清白?”
“算。”潇剑说,“我们没出卖矿脉图,这是他们自愿给的。吃了,才有力气继续抵抗。”
又过了一周,稻苗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像一片小草原。土地根的块茎也发芽了,种下去,长得很快。
营地里第一次有了希望。
但希望总是短暂的。
一天傍晚,马马杜从外围侦察回来,脸色难看:“恩贾比,雇佣兵的营地扩大了。现在至少有五十人,还运来了重武器:迫击炮,还有...可能是火焰喷射器。”
“距离?”
“五公里。但他们好像在修路,用推土机。看样子,是想把路修到我们这里来。”
“多久能修到?”
“按现在的速度,两周,最多三周。”
三周。水稻三周后才刚抽穗,离成熟还早。土地根倒是能收获一批,但不够长期支撑。
“我们得拖延他们。”潇剑说。
“怎么拖延?”
“破坏他们的设备。但不用我们的人去。”潇剑看向雨林,“让土地去。”
他再次拿出骨杖和怀表。左臂的伤疤虽然淡了,但功能还在。他能感觉到,土地对那支雇佣兵队伍有敌意——他们在修路时砍了很多古树,破坏了植被。
“我需要志愿者。”潇剑对大家说,“不是去打仗,是去...祈祷。向土地祈祷,请土地帮助我们。”
三十四个人,全部站了出来。
夜晚,他们在营地中央点起篝火。围着火堆坐成圆圈,手拉手。潇剑站在中间,手持骨杖,怀表放入凹槽。
“闭上眼睛,”他说,“想象这片土地。想象河流,森林,动物,还有那些埋在土地里的人。然后,请求土地:保护我们,保护这片土地上还在生长的生命。”
人们照做。起初很安静,只有火堆噼啪声。然后,有人开始哼歌——不是有词的歌,是简单的调子。接着,更多人加入,声音汇合,在夜空中飘荡。
潇剑感到左臂的伤疤在发热。不是灼热,是温暖。骨杖开始发光,光芒很柔和,像月光。光芒顺着他的手,流入地面,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
远处,雨林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动物叫,是...树木生长的声音?岩石摩擦的声音?
没人知道。
第二天早晨,马马杜派去侦察的人回来报告:雇佣兵的推土机坏了三台,不是人为破坏,是“莫名其妙”的故障:发动机进水,液压管爆裂,履带脱落。而且,他们修的路段,一夜之间长满了荆棘和藤蔓,密集得砍都砍不完。
“土地回应了。”马马杜说,眼里有敬畏。
但潇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土地能拖延,但不能永远阻止。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他去看水稻。稻苗长势良好,但太慢了。他需要更快的食物来源。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德国基地里有营养液配方。当年德国人在封闭环境里做实验,需要自己生产食物,他们研究过高效的水培技术。
他带上小王,再次下到德国基地。在文件堆里翻找,终于找到一份:“Hydroponische Nährlösung Formel”(水培营养液配方)。
原料很简单:硝酸钾、硫酸镁、磷酸二氢钾、微量元素。这些,他们可以从矿石和植物灰里提炼。
“用水培,我们可以种叶菜,生长周期短,产量高。”潇剑说,“而且不占地方,在营地里就能做。”
他们开始试验。用废铁皮做水槽,用竹管做循环系统。营养液从矿石中提炼——稀土矿伴生着很多其他矿物,正好能用。
一周后,第一批水培生菜长出来了。嫩绿的叶子,看着就让人欢喜。
孩子们最高兴,因为他们好久没吃到绿色蔬菜了。
日子好像又好起来了。
但槟榔袋空了。
潇剑摸着那个空布袋,心里空落落的。最后一点老家的念想,没了。
但他有新的念想:稻苗、土地根、水培蔬菜、还有三十四个和他一起坚持的人。
还有桥。
桥墩已经建到第四个。纪念桥墩,里面放着新的东西:每个人写下的愿望,装在小瓶子里,封在混凝土中。
小王的愿望是:“希望有一天,能带萧工回湖南,吃真正的槟榔。”
潇剑的愿望是:“桥成之日,土地安康,人皆饱暖。”
他把空槟榔袋也放进去了,放在自己那个愿望瓶旁边。
袋子里还有一点点槟榔的碎渣,凑近了闻,还能闻到那辛辣的、老家的味道。
他封上混凝土板,抹平。
然后站起来,看着夕阳下的营地。
炊烟升起,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妇女们在收衣服,男人们在检查工具。
虽然穷,虽然苦,但在活着。
在建造。
在等待桥成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总会来的。
因为槟榔袋空了,但土地给了新的根。
老家回不去了,但这里,正在成为新的家。
潇剑摸了摸左臂,伤疤几乎摸不到了。
但土地记得。
他也记得。
桥,还在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