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16:10

天刚蒙蒙亮,挖掘机的引擎声就撕破了雨林的寂静。

不是一台,是两台。从德国基地找出来的老式挖掘机,履带式,型号是“利勃海尔 R 904”,驾驶室的门都锈掉了,但发动机还能转。老陈带着几个工人折腾了两天,换了机油,清了化油器,今天终于能动了。

潇剑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拿着操作手册——一本泛黄的德文手册,塑料封皮裂了,用胶带粘着。他翻到第47页。

这一页的标题是:“Gefahren bei Hangarbeiten”(斜坡作业危险)。

下面有手写的笔记,中文,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褪色:

“紧急情况下,可用铲斗支撑地面,制造临时逃生坡道。注意:仅限坡度小于15度、地面承载力足够时使用。计算铲斗受力点,避免液压杆过载断裂。——李建国 1987.6.12”

老李的笔迹。

潇剑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老李写这些字的时候,三十七岁,在坦赞铁路工地上,和潇剑的父亲一起。三十七年过去了,字还在,人没了。

他把手册合上,爬上挖掘机。驾驶室里气味很重:机油、铁锈、还有陈年的汗味。座椅的皮革裂了,露出海绵。仪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但指针还能动。

钥匙插进去,拧。发动机咳嗽了几声,喷出黑烟,然后轰隆隆地转起来。震动从脚底传来,整个机器在抖。

对讲机响了,是小王:“萧工,都准备好了。炸药放在指定位置,引线检查过了。马马杜的人在东边警戒,库马洛在西边。只要挖掘机动土,他们就盯着外围。”

“好。”潇剑挂上挡,操纵杆前推。挖掘机笨重地移动,履带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们选的开挖点在地质雷达上红点最密集的地方——圆环结构的正上方。这里原本是一片灌木丛,昨天已经清理干净。地面画着白线,标出开挖范围:直径五米的圆。

潇剑把挖掘机开到位置,停下。他深呼吸,然后操作铲斗,对准地面。

第一铲。

铲斗的齿扎进泥土,轻松得像切黄油。液压杆发出低沉的呻吟,铲斗抬起,带起满满一斗土。土是红色的,但里面夹杂着闪亮的颗粒——是云母?还是别的矿物?

他把土倒在旁边。接着第二铲,第三铲。

挖到一米深时,铲斗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混凝土——平整的混凝土板,表面有德文字母和编号。

“停!”小王在坑边喊。

潇剑熄火,爬下挖掘机。坑底,混凝土板露出来,约两米见方。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周围刻着七个符号:树、螺旋、眼睛、手、桥、太阳、月亮。

和大长老那张兽皮地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是入口。”小王说。

“打开它。”潇剑说。

但混凝土板很厚,至少二十公分。用挖掘机硬撬可能会破坏下面的结构。

“用炸药?”老陈问。

“炸药威力太大,可能塌方。”潇剑摇头,“用手工破拆。拿电镐来。”

电镐是从工地上找出来的,还能用。老陈和两个工人轮流操作,在混凝土板上打孔。电镐的冲击声在雨林里回荡,惊起远处的鸟群。

打了十几个孔后,潇剑让人停下来。他检查孔的位置,然后在孔里塞入少量的炸药——不是TNT,是膨胀炸药,靠化学膨胀力把混凝土胀裂。

“所有人退后五十米。”他下令。

接线,连接起爆器。潇剑退到安全距离,蹲下,按下按钮。

沉闷的爆炸声,不是巨响,是闷响。混凝土板从内部裂开,裂缝沿着打孔的位置延伸,像蜘蛛网。然后,整块板子碎成几大块。

烟尘散尽,潇剑走近坑边。混凝土板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井壁是光滑的金属,有梯子。手电照下去,深不见底。

“我先下。”马马杜说。

“不,这次我下。”潇剑系好安全绳,“你们在上面接应。如果我半小时没动静,或者绳子剧烈晃动,就拉我上来。”

他戴上头灯,背上背包——里面有晶体、怀表、手稿。然后踩着梯子往下爬。

金属梯子很结实,没锈。潇剑数着梯级:二十、三十、四十...到五十级时,脚踩到了实地。

井底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约五米,高约三米。墙壁是金属的,银灰色,没有锈迹,像是不锈钢。房间里没有机器,没有设备,只有正中央的一个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头盔。金属的,有很多电线,但设计得很奇怪——不像现代的头盔,更像某种...刑具?头盔的内侧有密密麻麻的电极,外侧连着粗大的电缆,电缆延伸到墙壁里。

头盔旁边,有一本厚厚的日志,皮质封面,上面烫金德文:“Protokoll des Bewusstseinstransfers”(意识转移协议记录)。

潇剑走过去,拿起日志。很重。他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记录了从1943年到1945年进行的三十七次实验。每一次都有详细记录:参与者编号、姓名、年龄、健康状况、实验时长、结果。

他翻到最后一页。第三十七次实验:

“日期:1945年4月30日

参与者:C-37,姓名:潇青山

年龄:65(估计)

健康状况:肺结核晚期

实验时长:17小时

结果:意识提取成功,存储介质:混凝土掺合体-07

备注:参与者自愿,要求将意识永久存储,以监督后续实验伦理。临终遗言:‘桥未竟,后人续。’”

潇剑的手在抖。他继续翻,后面有附录:设备操作指南、安全规程、故障处理。

还有一份手写的补充,是潇青山的中文:

“施密特博士与我约定:此设备只可用于解救已困意识,不可用于创造新困。若后人使用,必先发下誓言:每救一人,需有志愿者顶替。绝不可让设备空转,否则能量逆流,伤及无辜。

设备启动需要三把钥匙:

1. 血脉之钥:潇家后人血液

2. 记忆之钥:被困者意识载体(如晶体)

3. 土地之钥:七个圣点的土壤混合物

操作步骤详见第47页。”

第47页。

潇剑翻到第47页。这一页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示意图:一个头盔,连接着七条线,线延伸到七个点。旁边有详细标注:每条线对应一个圣点的能量输入。

底部有警告:

“警告:启动设备后,操作者意识将与被救者意识暂时融合。此过程不可逆,除非找到下一个志愿者替换。融合期间,操作者将感受到被困者的全部记忆与痛苦。请确保精神足够坚强。

设备运行时间:最多72小时。超时后,操作者意识可能无法分离。

成功案例:0

失败案例:37”

零成功。三十七次全失败。

但潇青山还是让他来。

为什么?

潇剑放下日志,看向那个头盔。金属在头灯下泛着冷光。电极的尖端,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还是锈?

他拿出背包里的晶体。晶体在头盔附近,光芒突然变亮,跳动加快,像在激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脑子里,是从头盔里传出来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放我...出去...”

是狗娃的声音。

“我...好黑...好冷...”

潇剑握紧晶体:“狗娃,我来了。我救你出去。”

“真的吗?”

“真的。但你要告诉我,怎么操作这个设备。”

“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戴上一个铁帽子...然后很疼...然后就到这里了...”

潇剑看日志。操作步骤写得很清楚:戴上头盔,启动电源,选择要解救的意识载体,然后...

然后就是等待。

他需要志愿者顶替。而他,就是那个志愿者。

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晶体放在台子上,然后拿起头盔。很重,至少有五公斤。他深吸一口气,戴了上去。

头盔内侧的电极自动调整,贴紧头皮。冰凉的触感。

他按日志上的说明,找到启动按钮——在台子侧面,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有德文:“Start”。

他的手停在按钮上方。

左臂的伤疤开始剧痛。怀表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

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嗡——

头盔通电。电极传来微弱的电流,不疼,但麻。然后,眼前的金属墙壁开始变化——不是真的变化,是他的视觉在变化。他看到墙壁上浮现出图像:一个实验室,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德国人,还有很多穿着破烂衣服的中国劳工。

图像在动,像电影。

他看到了潇青山。比照片上更瘦,咳嗽得很厉害,但眼睛很亮。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戴着头盔,对旁边的德国医生说:“开始吧。把我的记忆,都存进去。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医生点头,操作机器。

然后,痛苦。

不是身体的痛苦,是记忆的痛苦。潇剑感到无数画面涌入脑海:鞭打、饥饿、疾病、死亡。还有希望——微小的希望:一封家书,一碗热粥,一次放风。

这是潇青山的记忆。

接着,其他记忆也涌进来:李大有、王二狗、张三娃...三十七个人的记忆,全部涌入。痛苦叠加,像潮水一样几乎把他淹没。

他咬牙坚持。

然后,他看到了狗娃的记忆。

一个小男孩,跟着父亲来到非洲。父亲在矿上干活,他就在工棚里玩。德国人来了,说要用他做实验,换父亲自由。父亲不同意,但狗娃自己同意了。

“爹,我去。你回家,告诉娘,我很快回来。”

然后是实验室。冰冷的仪器。疼痛。黑暗。

然后就是几十年的等待。在黑暗里,数着时间,听着水滴声,幻想有人来救他。

“你...你真的来了...”狗娃的声音在潇剑脑子里响起,带着哭腔。

“我来了。”潇剑用意识回答,“现在,我带你出去。”

“可是你...”

“别担心。会有人来换我的。”

“谢谢...”

潇剑感到一股暖流从头盔传来,流向台子上的晶体。晶体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变成刺眼的白光。

然后,光芒突然收敛。晶体“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里面,一个小小的人形光影浮现,很淡,但能看出是狗娃的样子。光影朝潇剑鞠了一躬,然后消散,像烟一样散在空中。

解脱了。

但同时,潇剑感到一股吸力——从晶体碎裂的位置,传来强大的吸力,要把他的意识吸进去。

他挣扎,但没用。他的意识被一点点剥离,塞进一个...空间?不是空间,是一种状态: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思维。

他变成了狗娃曾经的样子:被困在黑暗里,等待。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能感觉到,周围还有很多人——很多意识,困在混凝土里,困在其他晶体里。他们彼此能“感觉”到,但不能交流,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其中一个意识特别清晰:潇青山。

“剑儿...”潇青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你做到了。”

“青山公...”

“现在,你是我们的一员了。”潇青山说,“但别怕。你有身体在外面,你的意识只是暂时被困。等外面的人找到下一个志愿者,你就能出去。”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年。”

潇剑感到一阵恐慌。几年?在这种黑暗里?

“稳住心神。”潇青山说,“用这段时间,学习。我把我的记忆,我的知识,都传给你。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有故事,有技能。你学会了,出去后,能更好地修桥。”

“可是...”

“没有可是。”潇青山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潇家人。潇家人遇到困难,不是抱怨,是解决。现在,闭上眼睛——如果你还有眼睛的话——听我讲。第一课:混凝土配比设计...”

潇剑苦笑。在这种时候,上课?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集中精神,听潇青山讲:水泥标号,骨料级配,水灰比,外加剂...

渐渐地,他忘记了黑暗,忘记了被困。他沉浸在知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种状态里,时间没有意义——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萧工?萧工?”

是小王。

“我在!”潇剑用尽全力“喊”,但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出去。

“萧工!我们找到稀土矿了!含量很高!我们正在提炼!你再坚持几天!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今天...好。

“还有!”小王的声音带着兴奋,“马马杜联系上大长老了!大长老说,他知道下一个志愿者!是部落里的一个老人,快死了,自愿帮忙!”

志愿者...

潇剑感到希望。但他也担心:“那老人...他知道后果吗?”

“知道。大长老跟他解释了。他说,他活了九十多岁,够了。他想在死前做件好事。”

潇剑沉默。然后他说:“告诉老人...谢谢。”

“萧工,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黑。”

小王笑了,带着哭腔:“萧工,你真行。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不是玩笑。”潇剑说,“是真的黑。”

通讯断了。潇剑回到黑暗里。但他现在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人在努力。因为潇青山在给他上课。因为周围那些被困的意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陪伴他:有人哼着湖南山歌,有人念着德文诗,有人用斯瓦希里语讲故事。

他们都不孤单。

潇剑“坐”下来——如果意识能坐的话——开始复习潇青山讲的内容:混凝土的抗压强度计算公式。

f_c = 0.8 * f_ce * (c/w - 0.5)

c是水泥用量,w是水用量...

他沉浸在公式里。黑暗变成了背景,不再可怕。

时间流逝。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声音:机器的运转声,人的脚步声,还有...老人的咳嗽声。

“就是这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用斯瓦希里语。

“是的,大长老。”是小王的声音。

“好。我准备好了。”老人说,“告诉我,怎么做。”

潇剑感到头盔再次被戴上——但不是他的身体,是老人的身体。然后,电流接通。

老人的记忆涌进来:雨林,部落,狩猎,祭祀,生老病死。漫长的一生,简单而充实。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在潇剑“脑海”里响起,“你为我族人做了很多。现在,轮到我为你做点什么了。”

“老人家...”

“别说了。我时间不多。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快不行了。能在最后时刻,帮一个修桥的人,是我的荣耀。”

“谢谢...”

“不用谢。记住:桥修好后,在我的坟前种棵树。我喜欢木棉树,开花时,像火一样红。”

“我答应。”

“好。现在,换吧。”

潇剑感到吸力再次出现,但这次是向外。他的意识被从黑暗里拉出来,顺着电缆,流回头盔,流回自己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

还是在那个地下房间。头盔还戴在头上,但电极已经松了。他摘下头盔,看到台子前,坐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老人的胸口,已经没有起伏。

“老人家...”潇剑轻声说。

老人没有回应。但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那个黑暗空间,顶替了潇剑的位置。

潇剑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老人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拿起裂成两半的晶体。晶体已经暗淡,不再发光。他把碎片包好,放进背包。

该上去了。

他爬上梯子。爬到一半时,听到下面传来歌声——很轻的,苍老的歌声,用斯瓦希里语唱的,是部落的送魂歌。

老人在黑暗里,唱给那些被困的灵魂听。

潇剑停下,听了片刻。

然后继续往上爬。

回到地面时,阳光刺眼。小王和马马杜等在坑边,看到他,都冲过来。

“萧工!你出来了!”

“嗯。”潇剑拍拍身上的土,“老人...安息了。”

“我们知道。”小王眼睛红了,“大长老说,这是最好的结局。老人无病无痛,在睡梦中走的。”

潇剑点头。他看向挖掘机,看向操作手册,看向第47页。

那页纸上,老李的笔迹还在。

“桥工遇到危险,不是逃,是解决问题。”潇剑低声说,“老李,你教我的。”

他走到挖掘机旁,把操作手册放回驾驶室。

然后,他抬头,看向桥的方向。

桥还没修完。

但他还活着。

还能继续修。

左臂的伤疤,不再疼痛,变成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存在。

像土地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说:继续。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