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南派出所,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平静之下。
林澈走进办公室时,老陈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看到林澈进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言喻的痛苦,有深不见底的恐惧,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挣扎。
李先梭几乎是踩着上班铃声进来的,胳膊肘上贴了块显眼的创可贴,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甚至吹着轻快的口哨。他先是夸张地跟每个人打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林澈旁边的空位上,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人联系上了,下午三点,北郊‘听雨茶楼’,我大伯的人在那儿等。东西带了吗?”
林澈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复制的U盘就在他贴身的暗袋里。
李先梭松了口气,随即瞥了一眼对面死气沉沉的老陈,眉头微挑,用口型无声地问:“他知道了?”
林澈没回答,只是拿起一份文件,像是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但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老陈。他知道,老陈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危险。一个儿子被挟持的父亲,一个身陷绝境的老警察,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果然,上午九点刚过,王所长急匆匆走进来,脸色铁青:“陈建国!林澈!李先梭!带上家伙,马上出警!永昌路‘聚友家常菜’报警,说店里有人持刀闹事,挟持了老板娘!情况危急!”
老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没。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机械地站起身,去拿装备。
林澈和李先梭对视一眼。来了!“七哥”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选择在“聚友家常菜”动手,挟持张姐,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目标很可能就是他和李先梭,甚至是想逼老陈在儿子和职责之间做出选择!
“王所,对方几个人?什么要求?”林澈一边检查配枪(作为刑警,他已获得临时佩枪资格),一边冷静地问。
“报警的是老板李福全,语无伦次,说就一个人,蒙着脸,拿着刀抵着他老婆,不让报警,但他偷偷打了电话。没提要求。”王所长急促道,“你们先过去控制现场,特警已经在路上了,但需要时间!注意人质安全!”
“明白!”
警车呼啸着驶向永昌路。车上气氛压抑。老陈坐在副驾,死死攥着拳头,一言不发。林澈开车,李先梭坐在后排。
“老陈,”林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会儿到了,你负责外围警戒和疏散群众,别靠太近。”
老陈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澈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你状态不对。别进去添乱。”
“我是你师父!”老陈低吼,脖子上青筋凸起。
“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林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
老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后排的李先梭吹了声口哨,像是赞叹,又像是幸灾乐祸。
“对方选在‘聚友家常菜’,不是巧合。”林澈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想让你乱,想让你犯错,或者……想让你亲手把我们送进去。你越靠近,他们越高兴。”
老陈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林澈……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想救你儿子,就听我的。”林澈踩下刹车,警车稳稳停在距离“聚友家常菜”几十米外的路口。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少群众在围观,指指点点。
“待在车里,或者去协助疏散。别让里面的人看见你。”林澈推开车门,动作利落,“李先梭,跟我来。”
李先梭麻利地跳下车,检查了一下枪套,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冷冽。
老陈呆坐在副驾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那挺拔、果决、甚至带着一丝冷酷嚣张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更陌生、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餐馆门口,老板李福全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看到警察过来,连滚爬爬地抓住林澈的裤腿:“警察同志!救命!救救我老婆!里面……里面那个疯子!”
林澈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几个人?”
“一、一个!蒙着脸,拿着这么长的刀!”李福全比划着。
“待这儿别动。”林澈甩开他,对赶到的辖区民警点头示意,然后和李先梭一左一右,靠近餐馆玻璃门。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桌椅翻倒,一片狼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瘦高男人,正用一把锋利的西瓜刀,架在老板娘张姐的脖子上。张姐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吓得几乎晕厥。
歹徒背对着门口,但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回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他勒紧张姐,刀刃紧贴皮肤,嘶吼道:“滚出去!都他妈滚出去!再靠近我杀了她!”
声音经过刻意压低,但林澈还是听出了一丝熟悉的音色——是昨天在分局洗手间听到的,那个“阴沉男”的声音!“七哥”手下的“眼”或者得力干将!
“哎呀,这位大哥,火气别这么大嘛。”李先梭抢先开口,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仿佛不是来解救人质,而是来串门的,“你看这大白天,阳光明媚,动刀动枪的多不和谐?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
歹徒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更怒:“少他妈废话!让开!我要辆车!一百万现金!不然我弄死她!”他情绪激动,刀锋在张姐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张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车?现金?”李先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哥,你看我们像开银行的吗?我们就是两个小警察,穷得叮当响,要不……你先劫持我?我比这位大姐年轻,肉还新鲜点。”他边说边往前凑。
“站住!再走一步我杀了她!”歹徒厉喝,刀又紧了紧。
林澈一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歹徒,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刮过他的身体、姿势、握刀的手、眼神的细微变化。前世处理过无数次绑票和挟持,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歹徒看似凶狠,但握刀的手并不稳,眼神虽然凶狠,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老陈的出现?还是别的?
“你要的东西,我们可以谈。”林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你先告诉我,谁让你来的?‘七哥’?还是‘眼’?”
听到“七哥”和“眼”这两个词,歹徒浑身剧震,眼神中的慌乱瞬间放大,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眼神变得更加凶厉,“少套我话!”
果然!“七哥”网络的人!
林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讥诮的弧度:“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比如,我知道你们丢了很重要的‘账本’,现在像无头苍蝇。比如,我知道‘七哥’现在自身难保,正想着怎么把你们这些办事不力的废物推出去顶缸。比如……”他顿了顿,眼神如毒蛇般盯住歹徒,“我知道你右手虎口有道旧疤,是两年前帮‘七哥’处理‘铁铺’纠纷时,被五金店老头用改锥扎的,对吧?”
歹徒的瞳孔骤然收缩!虎口的那道疤,是他最隐秘的标记之一!这个警察怎么会知道?!连两年前的事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歹徒。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年轻警察面前,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歹徒的声音开始发抖。
“要你命的人。”林澈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过,在你死之前,可以做个交易。告诉我‘七哥’现在在哪,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或者……”他目光扫过吓得快要失禁的张姐,“你可以选择拉着这位无辜的大姐陪葬,然后我保证,你会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死。”
这番话,冷酷、嚣张、近乎残忍,完全不像一个警察该说的,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旁边的李先梭都挑了挑眉,暗赞一声“够劲”。
歹徒的心理防线,在林澈精准的“爆料”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下,开始崩溃。他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眼神在凶狠和恐惧间剧烈挣扎。
“你……你胡说!‘七哥’不会……”他色厉内荏地反驳。
“不会什么?不会放弃你?”林澈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瞎子’已经废了,‘小虾米’马上要变死虾,你这种办事砸锅还被人摸清老底的废物,你觉得‘七哥’会留着过年?他派你来这儿,就没指望你能活着回去。挟持人质?你以为能换条活路?天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歹徒本就脆弱的心防上。
“不……不可能……”歹徒喃喃道,眼神开始涣散。
就是现在!
林澈动了!他动的不是身体,而是左手!一枚不知何时捏在指尖的一元硬币,如同子弹般激射而出!
“嗖——啪!”
硬币精准无比地打在歹徒握刀的右手腕关节最脆弱处!
“啊!”歹徒惨叫一声,手腕剧痛酸麻,下意识地松开了刀!
几乎在硬币脱手的同一瞬间,林澈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不是直线,而是一个极快的Z字形折冲,快得带出了残影!
歹徒刚意识到刀脱手,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已经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是林澈的枪口!
而林澈的另一只手,已经铁钳般扣住了他想要去捡刀的左手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呃啊——!”歹徒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林澈用一股粗暴蛮横的力量掼倒在地,脸狠狠砸在油腻的地砖上,鼻血长流。
李先梭也没闲着,几乎在林澈动手的同时,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腿软倒地的张姐,迅速将她拖离危险区域,动作流畅,嘴里还不忘安慰:“大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你看,坏人被制服了,警察叔叔保护你!”
从林澈开口到歹徒被彻底制服,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快、准、狠!嚣张暴力,却又高效得可怕!
外面围观的群众和民警都看傻了,半晌才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林澈单膝压在歹徒背上,用枪口狠狠碾了碾他的太阳穴,声音冷得掉冰渣:“说,‘七哥’在哪?还有,老陈的儿子,关在什么地方?”
歹徒满脸是血和眼泪,痛得浑身抽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道:“我……我不知道‘七哥’在哪!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见我们!联系都是用一次性电话!老陈的儿子……儿子好像在……在林城!‘七哥’老家那边有人看着!具体位置我不知道!我只是听‘眼’提过一嘴!饶了我!饶了我吧!”
林城!“七哥”的老巢!果然!
林澈眼神更冷,又问:“‘眼’是谁?在派出所里?”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只见过两次,三十多岁,眼睛很细,鼻子有点钩……他……他好像能接触到警察内部的消息……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求求你!送我去医院!我的手断了!”歹徒哀嚎。
林澈得到了关键信息,不再废话,起身,对赶进来的民警道:“嫌疑人持刀挟持人质,暴力拒捕,手腕是我在制服过程中不小心弄脱臼的。叫救护车。仔细搜他身,可能有通讯工具。”
民警看着地上惨不忍睹的歹徒,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拍了只苍蝇的林澈,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李先梭扶着惊魂未定的张姐出来,经过林澈身边时,低声飞快地说:“‘眼’的特征,回去对号入座。老陈儿子在林城,麻烦了。”
林澈点头。他走到警车旁,拉开车门。
老陈还坐在里面,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看到林澈冷漠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儿子可能在林城,‘七哥’老家。”林澈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安慰,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想救他,就拿出点刑警的样子来。哭,解决不了问题。”
老陈浑身一震,眼中的绝望被一股狠厉取代。他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李先梭也凑了过来,拍拍老陈的肩膀,难得正经:“陈师傅,振作点。林城是吧?我家在那儿……嗯,有点产业,也有点人手。找人这方面,或许能帮上忙。”
老陈猛地看向李先梭,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林澈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驾驶座。
他知道,这场交锋,“七哥”先输一局。但更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U盘复制件。
下午三点,听雨茶楼。
该把这颗炸弹,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了。
而“七哥”和他藏着的“眼”,也该尝尝被“邪”压制的滋味了。
林澈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他此刻心中汹涌的、冰冷的战意。
对待罪犯,讲什么规矩?他陆枭……不,他林澈,自有自己的一套。
狂,暴力,嘴炮,贼贱?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