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信之的眼睛里,倒映着旋转的星云。
那不是比喻——他的瞳孔深处,真的有银河在流动。恒星诞生、行星运转、超新星爆发,整个宇宙的生命周期被压缩进婴儿的虹膜,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方式闪烁。
他坐了起来。不是婴儿那种笨拙的起身,而是像成年人一样,用双手支撑身体,然后双腿盘坐。他的动作流畅得不自然,每个关节的活动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
“信之……”沈清歌伸手想去抱他,但手停在半空。眼前的婴儿,还是她的儿子吗?
陆信之转头看她。那双映着宇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熟悉的温柔,然后是一个字:
“妈。”
声音还是婴儿的声音,但语气成熟得可怕。
他又看向陆沉舟:“爸。”
最后,他看向顾知行:“代理人。”
顾知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后退一步,那些金色眼睛的随从也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你……你是谁?”顾知行问,“你的意识不应该在这个阶段觉醒——”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沉睡过。”陆信之说。他现在说的每个字都清晰连贯,像练习了无数遍,“启动代码激活的不仅是信号,还有被封存的记忆。七万四千年的记忆。”
他从平台上站起来。不,是悬浮起来,脚离地三厘米,停在半空。操作台的蓝光缠绕在他周围,像忠诚的侍卫。
“陆振华不是初代实验体。”他继续说,声音在圆形大厅里回荡,“他是第七十一代播种者。我是第七十二代。我们之间不是血缘,是传承——将心脏留在这里维持信标,将意识送回未来等待收获,然后在适当时机,选择一个新的载体,继承所有记忆,成为新的播种者。”
他看向大厅深处那扇门,秦雨眠还在里面。
“外婆发现的第四个选项,其实是我留给自己的后门。”陆信之微笑,那笑容不属于婴儿,“当我同时接收到父母双方的基因确认、启动代码删除指令、以及播种者代理人的压力时,三重条件满足,被封存的播种者记忆就会解封。”
顾知行脸色苍白:“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青鸟项目、Ω的牺牲、苏映雪的疯狂、甚至我的引导——你都知道?”
“我知道。”陆信之点头,“但我不知道的是,当我真正成为‘载体’,当我拥有陆信之这个婴儿的全部情感和记忆时,我会怎么选。”
他悬浮着转向父母:
“作为播种者,我应该配合收割,带回这个时间线最优秀的基因样本,加速未来人类的进化。这是使命,是责任,是七万四千年无数代播种者传承的意志。”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作为陆信之……作为你们的儿子,作为外婆疼爱的孙孙,作为在这个世界只生活了六个月却感受到那么多爱的孩子……我不想。”
顾知行握紧了手中的发光武器:“你不能拒绝使命。播种者的记忆解封后,你的自我意识会逐渐被覆盖。二十四小时后,你就会完全成为第七十二代播种者,执行收割程序。这是不可逆的。”
“是吗?”陆信之歪了歪头,那是个很孩子的动作,“那如果我在这二十四小时内,做出播种者程序无法理解的选择呢?”
他抬起小手。操作台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然后整个金字塔开始震动。不是之前的规律震动,而是剧烈的、仿佛要解体的摇晃。
“你在做什么?!”顾知行吼道。
“打开所有门。”陆信之说,“让所有被金字塔记录的‘真相’同时释放。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选择的人选择。”
大厅周围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玻璃那种透明,而是像融化了一样,露出后面一层又一层的空间。每个空间里都有不同的场景——有些是播种者文明的历史记录,有些是地球人类基因演化的监控画面,还有些……是未来可能性的投影。
沈清歌看到了其中一个投影:陆信之长大后的样子,穿着银白色的播种者制服,站在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舰桥上,身后是无数金色眼睛的随从。那个未来的陆信之表情冰冷,正在下令:“启动收割程序。”
另一个投影:陆信之躺在金字塔中央的能量核心位置,取代了陆振华的心脏,永远沉睡。他的身体不再生长,永远保持婴儿的模样,但意识在七万四千年间维持着金字塔的运转。
第三个投影:陆信之拉着父母的手,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海滩上奔跑。他长大了,看起来七八岁,笑得很开心。但那只是投影,下一秒就破碎了。
“这些是可能性。”陆信之解释,“基于当前条件计算出的未来分支。但还有第四个可能性——外婆找到的那个。”
秦雨眠所在的那扇门突然打开了。她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她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晶体,像心脏一样跳动。
“这不是陆振华的心脏。”秦雨眠举起晶体,“这是意识容器。它保存的不是生物能量,是七万四千年所有播种者的集体记忆和意志。只要摧毁它,播种者的传承就会中断。”
顾知行和他的随从立刻冲过去,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陆信之举起的小手,维持着那个屏障。
“代理人先生,”陆信之说,“你也是人类,只是被植入了播种者意识。但如果我摧毁这个容器,所有播种者意识都会消失。你会变回顾知行——一个关心人类命运的遗传伦理学家。你想那样吗?”
顾知行僵在原地。他的金色眼睛里,开始出现挣扎。
“我……”他开口,声音在人类和机械之间切换,“我奉命……必须完成收割……”
“奉命?还是被编程?”陆信之问,“你上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做选择,是什么时候?”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的随从们也停了下来,有些人开始摇晃,像是内部有什么在冲突。
陆信之转向父母:“爸,妈,现在需要你们帮我做决定。外婆找到了摧毁意识容器的方法,但需要三个人——一个播种者载体(我),一个直系血亲(妈),还有一个……自愿牺牲者。”
他看向陆沉舟:
“爸,摧毁容器的过程会释放巨大的能量反弹。那个站在我旁边帮我分担能量的人,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变成另一种存在。”
陆沉舟毫不犹豫:“我来。”
“沉舟!”沈清歌抓住他的手。
“清歌,”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那必须是我。我是被制造出来的生命,我的存在本来就不完整。但你是真实的,信之是真实的,你们要继续活下去。”
“不!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陆沉舟打断她,然后看向儿子,“信之,告诉我怎么做。”
陆信之沉默了几秒。那双映着宇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婴儿的泪水。
“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陆沉舟走过去,抱起悬浮的儿子——这次陆信之没有抗拒,像普通婴儿一样依偎在父亲怀里,“你是我儿子。父亲保护儿子,天经地义。”
他看向秦雨眠:“妈,开始吧。”
秦雨眠点点头,将晶体放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晶体开始发出刺眼的白光,表面的跳动越来越剧烈。
“清歌,你站在那边。”秦雨眠指向一个发光的圆圈,“信之,你站在晶体旁边。沉舟,你站在信之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当我说开始,清歌用你的DNA启动摧毁程序,信之用播种者权限授权,沉舟……你承受能量反弹。”
“我会死吗?”陆沉舟问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秦雨眠诚实地说,“根据记录,上一次有人尝试摧毁意识容器,三个参与者都……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沈清歌的眼泪流下来:“妈,还有没有其他——”
“这是唯一能同时拯救信之和人类文明的方法。”秦雨眠看着她,“摧毁容器,播种者的意识传承中断,金字塔失去能量源沉没,收割船失去坐标返回未来。信之体内的启动代码会因失去源头而自动失效,他会变回普通孩子——或者说,普通的天才孩子。”
她停顿:
“代价是……我们可能会失去沉舟。”
大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晶体剧烈跳动的声音,像临终的心脏。
顾知行突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眼睛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黑色,金色完全褪去。他扔掉手中的武器,举起双手:
“让我来当那个牺牲者。”
“什么?”陆沉舟皱眉。
“我也是播种者意识载体,虽然不如信之完整。”顾知行走向晶体,“而且……我想起来了。我是顾知行,三十五岁,父母死于基因疾病,所以我选择研究遗传伦理,我想阻止类似的悲剧。但三年前,我接触到一个古代遗迹,被播种者意识侵入……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我了。”
他看着秦雨眠手中的操作指南:
“如果牺牲能让我重新做回顾知行,能让我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选择……那我愿意。”
陆信之看着他:“你确定?你可能会死。”
“那就死。”顾知行笑了,那是属于人类的笑,“至少,我是作为顾知行死的,不是作为什么代理工具。”
他看向陆沉舟:“陆先生,你有妻子,有儿子,有未完成的人生。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让我来吧。”
陆沉舟犹豫。沈清歌抓住他的手臂,眼神里是恳求。
最终,陆沉舟点头:“谢谢。”
他们重新调整位置。顾知行站在陆信之身后,手放在婴儿的肩膀上。秦雨眠、沈清歌、陆沉舟站在外围,形成保护圈。
“开始。”秦雨眠下令。
沈清歌将手放在一个DNA识别器上。她的基因序列被读取,启动摧毁程序。
陆信之闭上眼睛,用播种者权限发出授权指令。
顾知行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能量反弹。
晶体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扩散——它像一朵玻璃花般绽放,释放出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意识碎片。七万四千年,无数代播种者的生命历程,在那一刻全部释放。
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舞,有些飞向墙壁,融入那些发光的纹路;有些飞向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中;还有些……飞向在场的人。
沈清歌看到一个光点飞进自己额头。瞬间,她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穿着古埃及服饰的女人,正仰望星空,低声祈祷。那是播种者的早期接触之一。
陆沉舟也被光点击中。他看到一个未来场景:自己站在某个城市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在寻找食物和水。那是某个可能性的投影。
秦雨眠接收到的记忆最完整:她看到了播种者文明的完整历史——他们如何突破时间壁障,如何制定播种计划,如何在七万四千年间监视地球,如何因为内部的道德分歧而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自由进化,一派主张加速收割。
而陆信之被最多的光点包围。他在吸收、整合、理解所有播种者的记忆和意志。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有星云在旋转。
顾知行承受着能量反弹。他的身体在发光和实体之间切换,表情痛苦但坚定。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切断播种者意识与这个时间线的连接。
“坚持住!”秦雨眠喊道,“还剩最后一部分!”
但就在这时,金字塔外传来巨响。
不是来自海底,是来自天空。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海面,透过金字塔透明的墙壁,他们看到一艘船——不,那不是船,是城市大小的飞行器,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它正在缓缓降落,距离海面只有几百米。
收割船来了。
比预期提前了三小时。
“他们感应到意识容器被摧毁了!”秦雨眠脸色大变,“他们在强行降落!”
飞行器下方射出一道直径数十米的光柱,直击金字塔顶端。金字塔开始剧烈震动,墙壁出现裂痕。
“没时间了!”陆沉舟喊道,“必须完成摧毁!”
顾知行已经半跪在地,七窍流血,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按在陆信之肩上:“快……我撑不了多久……”
陆信之睁开眼睛。他现在完全变成了光的形态——一个人形的光团,只有眼睛还能看出是婴儿的轮廓。他伸出小手,按在已经破碎的晶体残骸上。
“以第七十二代播种者之名,”他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我宣布:地球时间线编号GA-381的播种计划,终止。”
最后一个光点从晶体中飞出,融入他的掌心。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飞舞的光点定格在空中。
震动的金字塔停止摇晃。
窗外正在降落的收割船,也悬停在了半空。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陆信之用自己的意识,暂时冻结了以金字塔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的时空。
“我只能维持三分钟。”光团形态的陆信之说,声音里带着婴儿的哭腔,“妈,爸,外婆……快走。带所有人离开金字塔,去‘方舟七号’,然后全速撤离。三分钟后,冻结解除,金字塔会沉没,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那你呢?”沈清歌冲过去想抱他,但手穿过了光团——他已经没有实体了。
“我要留在这里。”陆信之说,“完成最后的程序——将我自己从播种者序列中永久删除。这样,收割船就再也找不到这个坐标了。”
“不行!”沈清歌尖叫,“你跟我们一起走!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了,妈。”光团轻轻碰触她的脸颊,那触感像温暖的阳光,“这是我的选择。作为播种者,我终止了错误计划。作为陆信之……我保护了爸爸妈妈。”
他看向陆沉舟:
“爸,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学打枪了。”
又看向秦雨眠:
“外婆,谢谢你找到真相。请你……继续保护人类。”
最后,他看向即将死去的顾知行:
“顾叔叔,谢谢你的牺牲。我会让你……作为英雄被记住。”
顾知行已经说不出话,但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倒计时:两分钟。
“走吧。”陆沉舟抱起沈清歌,虽然他自己也在流泪,“我们得尊重儿子的选择。”
“不!我不走!”沈清歌挣扎,“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秦雨眠拉住女儿,“他做出了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的选择。现在,我们必须活下去,才能不辜负这个选择。”
夜莺小队开始组织撤离。他们抬起顾知行(他还活着,但奄奄一息),扶着秦雨眠,快速向出口移动。
陆沉舟强行抱起沈清歌,最后看了一眼儿子。
光团形态的陆信之,正在逐渐缩小、变暗。他正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维持时空冻结,同时进行自我删除。
“信之……”陆沉舟轻声说,“爸爸以你为傲。”
光团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然后,陆沉舟转身,带着妻子冲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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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刚冲出金字塔,回到海水中,时空冻结就解除了。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回头,他们看到金字塔开始崩塌——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堡一样溃散。黑色的材质化为粉末,融入海水。那些发光的纹路一个个熄灭,像死去的星辰。
收割船的光柱失去了目标,开始在海面上胡乱扫射,但很快就停止了。巨大的飞行器悬停片刻,然后开始上升,加速,最终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云层之上。
它返回未来了。
播种计划,正式终止。
“方舟七号”平台上,所有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金字塔彻底沉没的海域。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漩涡,很快也被海浪抚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
沈清歌瘫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陆沉舟跪在她身边,紧紧抱住她。
秦雨眠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海,喃喃自语:“他改变了时间线。从现在起,人类文明将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没有播种者的干预,没有预设的进化轨迹……一切都将是未知的。”
夜莺走过来:“顾知行……他醒了。但记忆混乱,只记得自己是IGEC的调查员,问我们金字塔在哪里。”
“这样也好。”秦雨眠说,“有时候,忘记是最仁慈的结局。”
蝰蛇从控制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夫人,陆先生……你们应该看看这个。”
她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卫星图像,显示全球七个深海点——之前秦雨眠说过的七个“信标”位置。
现在,七个点上的金字塔,都在同时沉没。
“当主信标被摧毁,所有子信标自动关闭。”蝰蛇说,“播种者在地球上的所有痕迹,都在消失。”
陆沉舟看着那些消失的红点,忽然问:“信之……他真的完全消失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沈清歌的怀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低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Ω留给她的项链,装着她记忆芯片的吊坠。现在,吊坠在发光,温度高得烫手。
“这是……”
吊坠自动打开。里面的记忆芯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团光——非常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在闪烁。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光团中传出来:
“妈……”
沈清歌瞪大眼睛,手在颤抖:“信之?是你吗?”
“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意识……保存在Ω姐姐的芯片里……”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我回不来了……但这一点点……可以陪伴你们……一段时间……”
光团从吊坠中飘出,悬浮在空中。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亮度随时可能熄灭。
“多久?”沈清歌哭着问,“能陪我们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能量耗尽就会消失……” 声音越来越弱,“对不起……妈……不能陪你变老了……”
沈清歌伸出手,光团轻轻落在她掌心,像一片雪花,温暖而不烫手。
“不要道歉。”她轻声说,“你救了所有人,你是妈妈的骄傲。”
光团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微笑,然后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钻回吊坠里,不再发光,也不再说话。
但沈清歌能感觉到——儿子还在那里。虽然只剩下一点点意识的碎片,虽然随时可能消失,但此时此刻,他还在这里。
陆沉舟从后面抱住她:“我们会找到方法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们都会让信之回来。”
秦雨眠也点头:“给我时间,给我资源。既然播种者的技术能让意识跨越七万四千年,那我们也能找到保存意识的方法。信之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
甲板上,黎明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海面上,照在“方舟七号”平台上,照在每个人泪痕未干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没有播种者干预的人类文明,开始了。
而在沈清歌的吊坠里,那一小点微弱的光,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还在。
还在闪烁。
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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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上海,陆家老宅重建工程接近尾声。
那场实验室和金字塔的灾难,被官方解释为“海底火山活动引发的地质异常”。大多数人都相信了,或者说,愿意相信。毕竟,对普通人来说,生活还要继续。
沈清歌站在重建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庭院里新栽的樱花树。春天来了,树上已经结了花苞。
她脖子上戴着那条吊坠。三个月来,里面的光点没有完全熄灭,但也没有再说话。医生说,那可能是她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但她知道不是。
陆沉舟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他的左肩伤已经好了,但留下了一道疤。他说那是勋章,纪念他们一家三口共同战斗过。
“妈今天从实验室打来电话。”他说,“她说有进展了。她从金字塔残留的数据中,找到了意识保存和转移的基础原理。虽然离实际应用还很远,但是……有希望。”
沈清歌点点头,手轻轻握住吊坠。
“苏映雪呢?”她问。
“在专门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陆沉舟说,“她的记忆时好时坏,有时认出秦姨,有时又回到疯狂状态。医生说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但至少,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林薇……还是没有消息?”
陆沉舟沉默片刻:“‘深渊’的人在公海找到了她的个人物品,但没有遗体。夜莺说,有一种可能——她可能被播种者带走了,作为基因样本之一。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沈清歌闭上眼睛。这场战争里,有太多失去,太多未解的谜。
“清歌,”陆沉舟轻轻转过她的身体,“我们有件事需要决定。”
“什么事?”
他拿出一份文件:“国际遗传伦理委员会改组,顾知行担任新主席。他提议建立全球基因伦理监督机构,邀请秦姨当首席科学家,邀请我当安全顾问。还有……他希望我们提供信之的基因数据,不是用于研究,而是用于建立‘归零者保护法案’——确保未来如果出现类似信之的孩子,不会被当成实验体,而是被保护、被尊重。”
沈清歌看着那份提案,良久,点头:“好。这是信之留下的遗产,我们要替他守护好。”
陆沉舟吻了吻她的额头:“还有一件事……秦姨说,她想退休了。这三十年的研究和战斗,她累了。她说想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帮忙照顾……”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沈清歌懂。照顾谁?照顾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孙子。
“好。”她又说了一遍,“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窗外,樱花开了第一朵。
小而粉嫩,像婴儿的脸。
沈清歌握着吊坠,轻声说:
“信之,春天来了。你看到了吗?”
吊坠里,那个微弱的光点,突然闪烁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沈清歌看到了。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也许,奇迹真的会发生。
也许,在某个春天,她的儿子会以某种方式,回到她身边。
而在遥远的深空,那艘返回未来的收割船上。
一个冷冻舱里,躺着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标本。
标签上写着:
“样本编号:GA-381-072。名称:陆信之(第七十二代播种者)。状态:意识缺失,仅存生物样本。备注:启动自我删除程序,终止播种计划。建议:永久封存,不得唤醒。”
一个穿着播种者制服的人走过,看了一眼冷冻舱,摇头叹息:
“真是个傻瓜。为了原始时间线的人类,放弃永恒的生命和使命。”
他继续向前走。
而在他身后,冷冻舱的监测屏幕上,代表脑活动的曲线,突然跳动了一下。
从一条直线,变成了微弱的波动。
很轻,很快,几乎让人以为是仪器故障。
但确实跳动了。
像是在做梦。
做一个关于樱花、关于父母、关于回家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