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5:31:14

黄河的水是浑浊的黄,像是亘古的叹息。

周明月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学生小王惊恐的脸。那座她主持设计、监造三年的跨江大桥,在通车前夕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不是材料问题,她瞬间判断出来——是地下岩层发生了预期外的位移。

“快跑!往岸边跑!”她嘶吼着,逆着人流冲向最危险的桥墩监测点。院士的白大褂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据。她需要最新的应力数据。

桥面开始倾斜,混凝土碎裂的声音如同大地骨折。周明月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计算着坍塌的临界点。还有三分钟,不,两分四十七秒。

“周院士!桥要塌了!”助理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她的声音出奇平静,“你去组织疏散,我去取监测器里的数据。”

“可是”

“没有可是。这些数据能救下一座桥。”

她冲向桥墩,高跟鞋在震颤的桥面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三十二岁的人生在脑海中快进:清华土木工程本科,麻省理工博士,二十五岁成为最年轻的中国工程院院士,设计的七座大桥横跨江河湖海。

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桥梁,就是她的孩子。

现在,有一个孩子要夭折了。

监测点就在前方十米。桥面的倾斜角度已经达到十五度。她趴下,匍匐前进,像当年在工地实习时那样。

数据下载完毕。百分之百。

桥面断裂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小王站在断裂边缘,茫然无措。

“跳!”她大喊,“往水里跳!”

年轻人吓傻了,双腿发软。

周明月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学生推向江面。反作用力让她向后跌倒,后脑重重磕在钢筋裸露的断面上。

最后的意识里,是浑浊的江水扑面而来,还有一句模糊的念头:

“可惜…没能看到…那座桥通车…”

黑暗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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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后脑传来钝痛,像是有人用铁锤慢条斯理地敲击。

周明月呻吟一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红得刺眼,红得铺天盖地-红罗帐,红锦被,红烛高烧,在视线里晕开朦胧的光圈。

她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压着厚重的织物。抬手,看见自己手上戴着金镶玉的护甲,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常年握笔、敲键盘、翻图纸,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这双手纤柔白皙,十指如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属于她的记忆。

天启七年,八月。信王朱由检大婚。

她是新娘,姓周,名…也叫明月。河南祥符县人,父亲周奎,一个穷秀才。被选为信王正妃,今日刚过门。

信王。朱由检。崇祯皇帝。

大明…只剩下十七年。

周明月猛地坐起身,凤冠上垂下的珠翠撞击出清脆声响。眩晕袭来,她扶住床柱,大口喘息。

穿越了。这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荒谬情节,真实发生了。

她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婚房,处处透着皇家气派。龙凤喜烛高烧,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脂粉的混合气味。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按照历史,今晚崇祯不会入洞房。他会把自己关在书房,为即将到来的皇位、为阉党专权、为辽东危局焦虑得彻夜难眠。

然后明天,天启帝驾崩。他登基。大明开始倒计时。

“不行。”周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凤冠霞帔,确实是个美人。

但镜中人眼中,有着十七岁少女绝不该有的沧桑与决绝。

“周明月,”她对镜中人说,“你建过桥,修过路,救过灾。现在,你要救一个国家。”

她开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那是真正的“凤冠”——九龙九凤,缀满珍珠宝石,重得能治颈椎病。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玩意儿有十八斤。一边拆卸,一边整理思绪。

如何说服朱由检?直接说自己是穿越者?会被当成妖孽烧死。需要合理的解释。

记忆碎片闪现:出嫁前三天,原主在周家后花园失足落水,昏迷了整整一天。家人对外说是惊吓风寒。

有了。

周明月将凤冠轻轻放在妆台上,深吸一口气。

她褪下最外层的霞帔,只着大红色中衣。然后走到房门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门外守着两个宫女,正昏昏欲睡,见她出来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年长些的宫女慌忙行礼。

“我要见殿下。”周明月的声音平静得不似新妇,“带路去书房。”

“可是…殿下吩咐,今晚任何人不得打扰…”

“包括他的正妃吗?”周明月抬眼,目光如电。

宫女打了个寒颤。这位新王妃的眼神,怎么比宫里的老嬷嬷还吓人?

“奴婢…奴婢不敢…”

“那就带路。”

周明月走在前面,凭着原主记忆中信王府的布局,径直朝东厢书房走去。两个宫女提着灯笼,战战兢兢跟在后面。

夜风微凉,穿过王府的游廊。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

书房果然亮着灯。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模样,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精明。看见周明月,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迎上来。

“奴婢王承恩,给王妃请安。这么晚了,王妃怎么来了”

“我要见殿下。”周明月打断他,“有要事相告。”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不变,身子却挡在门前:“殿下正在处理紧急公务,吩咐了不见任何人。王妃不如先回房歇息,明日一早再来”

“王公公,”周明月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客氏给你的茶里有什么吗?”

王承恩的笑容僵住了。

周明月继续道:“慢性铅毒。服用三个月后,会开始腹痛、乏力、记忆力减退。半年后,可能瘫痪。”

这些话从原主记忆中来——客氏的确用这种方法控制了不少太监宫女。而王承恩,作为信王府的管事太监,必然是重点目标。

王承恩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王…王妃如何得知…”

“开门。”周明月不再多言,“我要说的话,关乎大明国运,也关乎你的性命。”

王承恩犹豫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看见新王妃眼中某种东西——那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见过沧海桑田的眼神。

他侧身,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焦虑。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亲王常服,眉宇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桌上摊开几份奏折,最上面一份是辽东巡抚袁崇焕的请饷折。

他抬头,看见周明月,先是一怔,随即皱眉:“你怎么闯进来了”

“殿下,”周明月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臣妾接下来的话,请殿下听完再做决断。”

朱由检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白天婚礼上,她一直低眉顺眼,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此刻却截然不同——只着中衣,长发披散,赤足站在地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说。”

周明月深吸一口气:“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殿下登基。九月初六,先帝大行。”

朱由检瞳孔一缩:“放肆!你敢诅咒皇兄——”

“这不是诅咒,是即将发生的事实。”周明月向前一步,“殿下登基后,会铲除魏忠贤,整顿朝纲,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但你将面临: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辽东建州坐大,皇太极虎视眈眈;朝堂党争不休,国库空虚;各地民变四起,烽烟遍地。”

朱由检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你…你从何处听来这些危言耸听”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周明月一字一顿,“李自成破北京。殿下在煤山一棵老槐树下…自缢殉国。”

“砰!”

朱由检猛地站起,掀翻了椅子。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周明月:“妖言惑众!来人”

“殿下!”周明月提高声音,“我若真是妖言惑众,何必在新婚之夜闯书房自寻死路?”朱由检的手停在半空。

周明月继续说:“出嫁前三日,臣妾在娘家落水,昏迷一日。梦中见一白发仙人,自称‘黄石公’,说与臣妾有缘,让臣妾看了…后世的一些片段。”

她调整着说辞,让古代人能理解:“仙人说,大明气数本应只剩十七年。但有一线生机——若有人知天命而逆天改命,或可挽回。”

“臣妾醒来,本以为是噩梦。但今日见到殿下,梦中画面突然清晰,殿下的容貌,与梦中那位殉国的皇帝,一模一样。”

朱由检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许久,朱由检嘶声问:“你…如何证明?”

周明月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只青瓷茶杯。

“殿下请看此杯。”

她松开手。

茶杯落地,碎裂。

朱由检皱眉:“你这是”

“请殿下拾一片碎瓷,看其断面。”

朱由检迟疑着,还是弯腰捡起一片。断面光滑,有细密的纹理。

“瓷器烧制,需窑温均匀。”周明月说,“若温度不均,则胎体内部应力不匀,易碎。此杯是上品,断面纹理均匀,说明烧制工艺精湛。”她指向窗外:“但大明,就像一只烧制时窑温不均的巨瓷。外表光鲜,内里已布满裂痕。”

“这只是你的说辞。”朱由检放下瓷片,“如何证明那仙人托梦是真的?”

周明月拿起桌上的铜钱和烛台。“殿下,臣妾可以演示‘格物’之理,证明臣妾所言非虚。”

她将铜钱用细线吊起,悬在烛火上方半寸处。“请殿下观察。”

朱由检疑惑地看着。起初无事发生,但十几秒后,铜钱开始微微摆动。

“这是因为火焰加热空气,热空气上升,推动铜钱。”周明月解释,“此乃‘热胀冷缩’之理。天地万物,皆有规律可循。知晓规律,便可预测变化。”她看向朱由检:“臣妾所知的‘未来’,就是基于规律的预测。”

朱由检沉默。他的理性告诉他,这女人在胡言乱语。但某种直觉…某种深藏在骨髓里的不安,让他无法立即否定。

“你说大明只剩十七年。”他终于开口,“依据是什么?”

周明月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拿起笔。

她画出一条粗略的时间线:

“天启七年,殿下登基。”

“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始。”

“崇祯二年,皇太极破长城,兵临北京——此役史称‘己巳之变’。”

“崇祯三年起,旱灾扩大,民变四起。”

“崇祯十年,张献忠、李自成势大。”

“崇祯十四年,河南大饥,人相食。”

“崇祯十七年…国破。”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朱由检心上。

“你…你连具体年份都能说出…”

“因为仙人让臣妾看见了。”周明月轻声说,“看见北京城破,看见百姓逃难,看见…殿下最后的身影。”

她抬起眼,眼中竟有泪光——那是原主残留的情感,也是对那段真实历史的悲悯。“殿下,臣妾今夜冒死前来,不是想吓唬殿下,而是想告诉殿下:这一切,还有改变的可能。”

朱由检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许久,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怎么…改变?”

“第一步,”周明月说,“相信臣妾。给臣妾一个机会,证明臣妾能帮殿下。”

“第二步,活下去。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她的长发。

“殿下,臣妾建过桥。”她忽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朱由检抬头:“什么?”

“在梦中,臣妾的前世…是个建桥的人。”周明月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桥,连接两岸,跨越天堑。臣妾知道如何把看似不可能连接的两点,连接起来。”

“而现在,臣妾要建的桥,连接的是‘必亡’与‘中兴’。”

她走回书案前,直视朱由检:“殿下,愿意让臣妾试试吗?”

烛火噼啪。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子时了。

新的一天,也是新历史的起点。

朱由检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妻子,终于缓缓点头。

“你要如何试?”

周明月笑了,那是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明天,请殿下给臣妾一间厨房。”

那夜,朱由检没有回寝殿。

他在书房坐了一夜,看着周明月画的那些简图、时间线,还有那句触目惊心的“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周明月也没有睡。她回到婚房,坐在妆台前,借着烛光,在纸上写下自己能记住的一切:

水泥配方(原始版)

酒精蒸馏步骤

基础防疫措施

土豆、玉米的种植要点

蒸汽机原理简图

火器改良方向…

写着写着,眼泪突然掉下来,洇湿了纸上的墨迹。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在煤山上吊的年轻人,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为易子而食的百姓,为三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苦难。

“这一次,不会了。”她擦掉眼泪,继续写。

天快亮时,王承恩轻轻敲门。

“王妃…殿下请您去书房。”

周明月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梳了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书房里,朱由检站在窗前,眼下乌青,但眼神比昨夜清明。

“皇兄…昨晚病情加重了。”他声音沙哑,“太医说,就在这几日。”

他转身,看着周明月:“你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一半。”

“殿下——”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周明月昨夜画的图:“你说有办法。朕给你机会。但你记住——”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若你是妖言惑众,若你有一丝一毫危害大明的意图,我会亲手…杀了你。”

十七岁的少年,说出这句话时,手在微微颤抖。

周明月跪下,行大礼:“臣妾周明月,愿以性命起誓:此生只为中兴大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朱由检扶她起来。他的手很凉。

“你要厨房做什么?”

“做一件小事。”周明月说,“证明‘格物’之理,能让大明变强的小事。”

“需要什么?”

“琉璃管、烈酒、炭火,还有…信任。”

朱由检沉默片刻,唤道:“王承恩。”

“奴婢在。”

“按王妃说的准备。从今日起,王妃的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她要做的事,不必禀报,全力配合。”

王承恩震惊抬头,但迅速低头:“奴婢遵旨。”

“去吧。”朱由检挥手。

王承恩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晨光从窗外透入,照在少年天子的脸上。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又那么沉重。

“周明月。”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臣妾在。”

“如果…如果朕真的只剩十七年,”他声音很轻,“你会陪朕到最后吗?”

周明月看着这个历史上著名的亡国之君,此刻只是一个惶恐的少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陛下,臣妾会让这十七年,变成一百七十年。”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大明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被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