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辽东,已然是天寒地冻。
北风卷着雪沫子砸在宁远城的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刀子刮过青砖。袁崇焕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建虏营地的点点火光,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督师,该用饭了。”亲兵袁升捧着个粗陶碗上来,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飘着几片菜叶。
袁崇焕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同嚼蜡。这不是第一次了——军粮短缺,从七月拖到八月,八月拖到九月,眼下十一月了,承诺的粮饷还没见影儿。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经过,脚步声沉重。袁崇焕能听见他们肚子里的咕噜声,能看见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些裹着破烂棉衣、在寒风中发抖的身影。
这些兵,跟着他守宁远,守锦州,守大凌河。三年了,多少人埋骨关外,活着的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朝廷…”袁崇焕低声吐出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不能怨朝廷。新皇登基才几个月,阉党未除,国库空虚,他知道难处。但知道归知道,看着手下的兵挨饿受冻,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督师!”副将祖大寿从马道跑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来了!粮饷来了!”
袁崇焕手一抖,碗里的糊糊洒出来一些:“当真?”
“千真万确!”祖大寿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刚接的急报,押运队已过山海关,最多三日就能到宁远!一百万两!足足一百万两!”
城墙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士兵们相互看着,眼里有了光。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传令各营,准备接应。还有,让军需官清点库房,腾出地方——等等。”
他忽然想起急报里的另一件事:“随粮饷来的,还有一批…‘净疮露’?”
“是!”祖大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随行的王公公让快马先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亲笔写的用法。”
袁崇焕接过信。信纸是宫里的宣纸,字迹清秀工整,不像出自妇人之手。上面详细写了“净疮露”的制法、用途、用量,还特别注明:
“此物非仙丹,乃酒精提纯所得。可清洗创口,防溃烂化脓。重伤者用之,或可保命。另,此物易燃,须远离明火,密封保存。”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辽东苦寒,将士不易。此物虽微,乃陛下与本宫心意。愿助将军守我河山。
袁崇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皇后娘娘。他听说过这位新后,传闻不少——有说她妖言惑众的,有说她擅权干政的,也有说她懂“格物”、能预知天象的。真真假假,他一个边关将领,无从分辨。
但这一百万两粮饷,是实实在在的。还有这“净疮露”…
“督师,”祖大寿小声问,“这‘净疮露’,真有用?”
袁崇焕把信折好,小心收进怀里:“有用无用,一试便知。传令下去,粮饷到后,先发三个月欠饷。另外…”
他顿了顿:“从我的亲兵营里,挑十个有旧伤的,先用这‘净疮露’试试。”
三日后,粮饷车队抵达宁远。
当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抬进军营时,不少老兵当场就哭了。他们当兵吃粮,有些人家中老小就等着这点饷银活命。拖欠了半年,原以为又要打白条,没想到真发下来了。
发饷那日,军营里像过年。袁崇焕亲自监督,看着军需官一笔一笔登记,一锭一锭发放。有士兵领了饷,跪在地上冲京城方向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喊声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袁崇焕站在将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心里百味杂陈。
朝廷没有忘记辽东。新皇帝,没有忘记他们这些边关将士。
发完饷,袁崇焕回到大帐,亲兵袁升端来一个木盒。
“督师,这是‘净疮露’,王公公亲自送来的,说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袁崇焕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着二十个瓷瓶,瓶身贴着红纸,写着“净疮露”三个字。他拿起一瓶,拔开木塞,一股浓烈又奇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酒,但更冲,更纯粹。
“帐外传来喧哗。袁崇焕走出去,看见祖大寿领着十个士兵过来,都是旧伤未愈的——有的胳膊溃烂流脓,有的腿上伤口红肿,最严重的一个,胸口箭伤反复发作,已经高烧三天。
“督师,人都带来了。”
袁崇焕点头,按信上写的,命人取来干净棉布、热水。他亲自示范,用棉布蘸了“净疮露”,擦洗一个士兵胳膊上的溃烂伤口。
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牙忍着。
“忍着点。”袁崇焕手上动作不停,“娘娘信上说,初用时疼痛,但能防溃烂。”
清洗完,又用干净布包扎好。整个过程,他都按信上写的做——手要净,布要沸水煮过,伤口要彻底清洗。
十个伤兵,一一处理完毕。
袁崇焕直起身,对军医说:“接下来三日,你每日为他们换药,用这‘净疮露’清洗。有什么变化,随时报我。”
“末将领命!”
军医姓胡,行医三十年了,什么金疮药、止血散没见过。但这“净疮露”,他闻所未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按督师吩咐,每日给伤兵换药。
第一日,伤口依旧红肿。
第二日,最轻的那个士兵说:“胡大夫,好像…不那么疼了。”
胡军医检查,发现溃烂处确实没有扩大,脓液也少了些。
第三日,变化更明显了。十个伤兵,有七个伤口开始收口,红肿消退。剩下的三个虽然还没好,但也没恶化——要知道,往年这样的伤,十个里能活五个就不错了。
胡军医激动得胡子直抖,一路跑到袁崇焕的大帐:“督师!神药!真是神药啊!”
袁崇焕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如何?”
胡军医语无伦次:“七个好转!三个没恶化!尤其是那个高烧的,烧退了!督师,这药…这药能救多少弟兄的命啊!”
袁崇焕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地图边缘。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那句“此物虽微,乃陛下与本宫心意”。
“传令,”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所有军医,集中学习‘净疮露’用法。再从粮饷里拨一笔银子,派人去关内采买烈酒,越多越好。我们…自己试着做。”
祖大寿迟疑:“督师,这制法是娘娘所授,我们私自仿制,会不会…”
“不会。”袁崇焕摇头,“娘娘既然写了制法送来,就是允许我们用。况且,辽东离京师千里之遥,难道每次都要等朝廷送?自己会做,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给朝廷上折子。就说…辽东将士,叩谢陛下、娘娘恩德。这净疮露,是救命之恩。”
袁崇焕提笔写奏折,写到一半,停下笔。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位皇后娘娘,见见这个做出寒暑表、预言暴雨、又送来净疮露的女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奏折送到京城时,已是腊月初。
乾清宫里,朱由检看着袁崇焕的亲笔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激动。
信上详细写了粮饷发放的情况,写了军心如何振奋,写了净疮露如何救治伤兵。最后,袁崇焕写:
“臣守辽东三载,未见如此迅捷之饷银,未见如此神效之良药。陛下、娘娘恩德,辽东六万将士,铭感五内。今冬建虏若敢来犯,臣必令其匹马不得还。”
朱由检把信看了三遍,才递给一旁的周明月。
周明月接过,仔细看完,脸上露出笑容:“袁督师是知兵的人,他说有用,那就真有用。”
“何止有用。”朱由检指着信上一行字,“你看这里——‘重伤十人,七人好转,三人未恶化,无人亡故’。胡军医说,往年这样的伤,亡故者过半。”
他抬头看周明月,眼睛亮晶晶的:“皇后,你救了很多人。”
周明月心里一暖,但摇头:“是陛下拨的粮饷救的。将士们吃饱穿暖,才有力气打仗。臣妾那点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
“不。”朱由检很认真,“是雪中送炭。”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辽东的折子一来,朝堂上那些说‘净疮露是奇技淫巧’的人,该闭嘴了。”
果然,第二日早朝,朱由检让人念了袁崇焕的奏折。
满堂寂静。
那些原本对“净疮露”嗤之以鼻的官员,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尤其是钦天监那几个,前阵子还说皇后“妖言惑众”,现在脸被打得生疼。
但也有不服的。
礼部右侍郎李觉斯出列,他是东林党人,素以清流自居:“陛下,袁督师所言,自是可信。然‘净疮露’之事,终是小道。治国当以仁义为本,礼乐为纲,岂能沉迷奇技淫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是在贬低周明月的作为。
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周明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今日破例被允准垂帘听政。
“李侍郎此言差矣。”
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满朝文武都是一愣。皇后干政,本朝未有先例。但新皇特许,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李觉斯躬身:“臣愚钝,请娘娘赐教。”
“本宫问你,”周明月不紧不慢,“辽东将士守国门,受伤化脓而死,是仁义能救,还是礼乐能救?”
李觉斯一滞:“这…”
“李侍郎饱读诗书,当知‘仁者爱人’。见将士伤痛而不施救,空谈仁义,岂非伪仁?”周明月声音提高,“净疮露能救命,便是大仁。能救一人是大仁,能救百人、千人,便是大仁中的大仁。”
她顿了顿,又说:“再者,李侍郎说‘奇技淫巧’。本宫倒要问,昔日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可是奇技淫巧?毕昇活字印刷,可是奇技淫巧?若没有这些‘巧技’,今日李侍郎读的圣贤书,从何而来?”
一连三问,问得李觉斯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朝堂上鸦雀无声。
周明月继续道:“治国当然要仁义礼乐,但也要实学实干。将士吃不饱,谈何守土?百姓穿不暖,谈何教化?本宫所为,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实利。若这也有错…”
她声音转冷:“那本宫愿领其罪。只是不知,那些因净疮露而活命的将士,那些因寒暑表而避灾的百姓,会不会觉得本宫有罪?”
这话太重了。
李觉斯扑通跪下:“臣…臣失言!娘娘恕罪!”
朱由检适时开口:“李侍郎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见识有限。罢了,退下吧。”
李觉斯如蒙大赦,退回了队列。
朱由检扫视群臣:“皇后所言,便是朕意。从今往后,朝中若再有人以‘奇技淫巧’攻讦实务,便是不体恤将士,不心念百姓。朕,绝不轻饶。”
这话是定调子了。
魏忠贤站在文官首列,垂着眼皮,看不清表情。但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
散朝后,朱由检回到坤宁宫,脸上还带着笑。
“今日痛快!”他难得地露出少年人的意气,“你看见李觉斯那脸色没?青一阵白一阵,话都说不利索。”
周明月给他递了杯茶:“陛下莫要高兴太早。李侍郎不过是棋子,背后下棋的人,还没动呢。”
朱由检笑容淡了些:“你是说魏忠贤?”
“嗯。”周明月点头,“今日朝上,他一言不发,这不正常。以他的性子,必会推个人出来试探。李觉斯,就是那个探路的石子。”
朱由检皱眉:“那他下一步会如何?”
“不知道。”周明月老实说,“但一定更隐蔽,更狠辣。陛下,我们要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
周明月走到书案前,铺开纸:“陛下,臣妾想建一座‘格物院’。”
“格物院?”
“对。”周明月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专攻格物之学,研究天文地理、医药农工、机械制造。招天下有志之士,不论出身,只论才学。”
朱由检看着那三个字,若有所思:“像…国子监?”
“不。”周明月摇头,“国子监教的是四书五经,培养的是官员。格物院教的是实学,培养的是匠人、医师、农师…是能做事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陛下您看,净疮露能救将士,寒暑表能预天灾。若我们能有更多这样的人,研究出更好的农具,更高的产量,更利的兵器,大明何愁不强?”
朱由检被她说得心动,但随即冷静下来:“想法是好,但朝中那些人…不会同意。”
“所以不能明着来。”周明月早有准备,“先从小处着手。比如,在钦天监下设一个‘格物科’,名义上辅助观测天象,实则研究历法、气象、算学。再比如,在太医院下设‘医科’,研究医术、药物。”
她看着朱由检:“陛下,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们先占住位置,慢慢扩大。等做出成绩了,那些人自然无话可说。”
朱由检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你。不过…这格物院的负责人,你想用谁?”
“徐光启。”周明月毫不犹豫,“他精通西学,又懂实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光启…”朱由检想了想,“他现在是礼部侍郎,兼着修历书。让他再兼格物院…会不会太显眼?”
“那就先不公开。”周明月说,“让他以修历书的名义,招揽人才。等时机成熟,再亮出名号。”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后,你这些算计,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周明月心里一跳,面上却笑:“仙人托梦时,顺道教了点。”
又是仙人托梦。朱由检知道她没说实话,但此刻,他不想追究。
“好,朕明日就召徐光启。”他说,“不过皇后,有件事朕得提醒你。”
“陛下请讲。”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虽然镇住了李觉斯,但也得罪了很多人。”朱由检神色严肃,“东林党那帮清流,最重‘道统’。你推崇实学,在他们看来就是离经叛道。日后…怕是有得闹。”
周明月点头:“臣妾明白。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他们骂他们的,臣妾做臣妾的。时间会证明谁对谁错。”
朱由检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淡了。
是啊,总要有人做。
大明积弊太深,光靠仁义礼乐救不了。需要变,需要新东西。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带来新东西的人。
他忽然想起袁崇焕信里的那句话:“娘娘恩德,辽东将士铭感五内。”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徐光启接到密旨时,正在家中整理西洋历书。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一生坎坷。早年科举不顺,中年才中进士,又因推崇西学被排挤,直到天启年间才稍微受重用。但阉党当道,他有志难伸,只能埋头修历书。
听说皇后召见,徐光启心里直打鼓。这位皇后的事迹,他有所耳闻——预言暴雨,制净疮露,朝堂上驳斥李觉斯…是个奇女子,但也树敌众多。
他换了朝服,随太监进宫。原以为会在坤宁宫见,没想到被引到了乾清宫偏殿。
皇后就在那儿,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正在看一幅地图。见他进来,放下地图,微笑:“徐先生来了,请坐。”
徐光启行礼落座,偷偷打量。皇后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完全没有少女的青涩。
“徐先生不必拘束。”周明月开口,“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西学之事。”
徐光启一愣:“娘娘对西学也有兴趣?”
“不是有兴趣,是想用。”周明月直言不讳,“先生翻译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本宫都看了。其中精妙,令人叹服。若能将西学与我中华技艺结合,必有大用。”
徐光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娘娘…娘娘真这么想?”
“是。”周明月点头,“所以本宫想请先生主持一事——建一座‘格物院’,专攻实学。天文地理、医药农工、机械制造,皆可研究。”
她详细说了构想,从选址到招生,从课程到经费,条理清晰,显然深思熟虑。
徐光启越听眼睛越亮。这正是他毕生梦想——打破门户之见,融汇中西,振兴实学。
“娘娘!”他起身,深深一揖,“若真能成,老臣愿肝脑涂地!”
“先生请起。”周明月扶他,“不过此事不宜声张。先生可先以修历书的名义,招揽人才。所需银钱、物资,本宫会从内帑拨付。若有难处,可直接找王承恩。”
徐光启重重点头:“老臣明白!”
送走徐光启,周明月长舒一口气。
种子,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它发芽,长大。
魏忠贤的反击,来得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狠。
腊月十五,冬至大祭。
按礼制,帝后需赴天坛祭天。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大祭,格外隆重。
祭台上,朱由检主祭,周明月随祭。文武百官、勋贵宗亲,黑压压跪了一地。
仪式繁琐,从清晨到正午,跪拜、上香、读祝、献祭…周明月穿着厚重的朝服,戴着沉重的凤冠,在寒风中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她身体本就不算强健,加上前阵子风寒未愈,脸色渐渐苍白。朱由检察觉了,低声问:“撑得住吗?”
“撑得住。”周明月咬牙。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饮福受胙。皇帝皇后要喝下祭酒,吃下祭肉,象征接受上天赐福。
司礼太监捧上金盘,盘中是祭肉——一块煮得半生不熟的猪肉。按礼,帝后需各吃一口。
朱由检先吃,面不改色。轮到周明月时,她刚接过筷子,忽然脸色一变。
肉的味道…不对劲。
不是腥臊,是一种奇怪的酸味,混着某种草药的苦。
她动作顿了顿。
魏忠贤就站在祭台侧下方,垂着眼,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明月明白了。这是试探,也是警告——你能预言天灾,能制净疮露,能舌战群臣,但在这祭天大典上,你吃不吃这块肉?
吃,可能中毒。不吃,就是“不敬天地”,是大罪。
电光石火间,周明月做了决定。
她夹起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肉鲜美无比。
魏忠贤的笑容僵住了。
朱由检也察觉了异样,但祭典正在进行,他不能问。
终于,祭典结束。回宫的銮驾上,朱由检急问:“那肉有问题?”
周明月点头:“加了料,应该是巴豆之类,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出丑。”
祭典上腹泻,那是大不敬。魏忠贤是想让她在天下人面前丢脸,失去威信。
朱由检脸色铁青:“朕这就彻查!”
“不可。”周明月按住他,“祭肉经手的人太多,查不清的。而且今日祭典顺利,陛下若突然发难,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那你就白吃了?”
“不会白吃。”周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臣妾早有准备。”
“这是…”
“催吐的。”周明月解释,“仙人托梦时教的方子。服下后一刻钟,会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朱由检愣住了:“你…你早就料到?”
“防人之心不可无。”周明月苦笑,“尤其是魏忠贤。”
果然,一刻钟后,周明月在坤宁宫吐得昏天暗地。吐出来的秽物里,那块祭肉还隐约可见。
春杏吓得直哭,太医来看,也只说是“风寒未愈,又染秽气”。
消息传到司礼监,魏忠贤摔了茶杯。
“她居然…”他咬牙切齿,“居然没事?”
小太监跪在地上发抖:“干爹,皇后回宫后就吐了,太医说是风寒…”
“风寒?”魏忠贤冷笑,“早不吐晚不吐,偏偏祭典结束就吐?她是故意的!”
他踱了几步,眼神阴冷:“这个周氏,比咱家想的难缠。”
“那…那接下来…”
“接下来?”魏忠贤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她不是要建什么格物院吗?让她建。咱家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
“干爹的意思是…”
“徐光启那个老东西,不是要招人吗?”魏忠贤眯起眼,“咱家也送几个人进去。看看是她的人厉害,还是咱家的人厉害。”
小太监明白了:“干爹英明!”
魏忠贤挥挥手,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他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沉的脸。
周明月,周皇后。
你挡了咱家的路,就别怪咱家心狠。
祭典风波后,周明月又病了一场。
这次是真病。催吐伤了胃,加上风寒未愈,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勉强能下地。
朱由检每日都来,有时带着奏折,就在她床边批阅。两人不说话,但那种陪伴,比千言万语都暖。
第四天,周明月好些了,靠在床头看书。春杏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娘娘,小莲求见。”
周明月放下书:“让她进来。”
小莲如今在坤宁宫当差,名义上是粗使宫女,实际是周明月的眼线。她父亲已经出狱,安排在京郊皇庄做事,算是脱离了魏忠贤的控制。小莲感恩戴德,做事格外尽心。
“娘娘,”小莲跪下,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发现一件事。”
“说。”
“玉蓉…最近常去御花园的东南角,那里有片梅林,现在还没开花,平时没人去。”
周明月坐直身体:“她去做什么?”
“奴婢偷偷跟过一次,看见她…在埋东西。”小莲声音发颤,“不是上次那种布偶,是个小坛子,埋得很深。”
坛子?周明月皱眉:“里面是什么?”
“奴婢不知道,不敢挖。”小莲说,“但玉蓉埋的时候很小心,左右张望,像是怕人看见。”
周明月沉思片刻:“你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她埋东西,必定会再去看,或者让别人去取。看清她和谁接触。”
“是。”
小莲退下后,周明月叫来王承恩。
“御花园东南角梅林,派人盯着,日夜不休。但记住,要隐蔽,不能让人发现。”
王承恩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又过了两日,小莲带来了新消息。
“玉蓉昨夜又去了,这次不是埋东西,是…取东西。”小莲说,“她从坛子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塞进怀里就走了。奴婢一路跟着,看见她回了住处,但没进屋,转了个弯,把竹筒塞在了墙缝里。”
“然后呢?”
“然后她就回屋了。奴婢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过来,从墙缝里取走了竹筒。”
周明月眼睛一亮:“看清是谁了吗?”
“看清了,是司礼监的小德子,魏公公的人。”
果然。
周明月让王承恩去查这个小德子。很快,消息回来了:小德子,十七岁,司礼监最低等的跑腿太监,但最近常往宫外跑,说是给魏公公采买,实际去向不明。
“娘娘,”王承恩低声说,“要不要把人抓来问问?”
“不急。”周明月摇头,“抓一个小太监,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他们传递更多消息。”
她想了想,又说:“你去弄个一模一样的竹筒,把小德子取走那个换了。记住,里面的东西不能动,原样放回去,但竹筒要做个记号。”
王承恩不愧是宫里老人,一点就通:“娘娘是想…狸猫换太子?”
“对。”周明月点头,“他们传一次,我们换一次。时间长了,总能摸清规律。”
王承恩领命去了。
周明月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冬天真的来了。梅林还没开花,但寒意已经渗进骨头里。
这宫里,比冬天更冷的,是人心。
腊月二十,徐光启求见。
他带来了一样东西——一个木制模型,巴掌大小,有齿轮,有连杆,结构精巧。
“娘娘请看。”徐光启把模型放在桌上,转动一个手柄,模型上的小锤子就“咚咚咚”地敲打起来。
“这是…”
“老臣按娘娘给的图纸,做的‘水力锤’模型。”徐光启激动得胡子直抖,“若放大百倍,置于水边,借水力驱动,可锻铁、捣米、造纸…省人力十倍不止!”
周明月接过模型,仔细看。齿轮咬合精准,连杆运转流畅,虽然只是模型,但已见雏形。
“先生大才。”她真心赞叹,“这才半个月,就做出来了。”
“是娘娘的图纸精妙。”徐光启说,“老臣只是依样制作。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娘娘,这图纸上的算法,老臣有些看不懂。那些符号,那些公式…”
周明月笑了。她给徐光启的图纸,用了现代数学符号和公式,徐光启能看懂才怪。
“那是西洋算法的一种,叫‘代数’。”她解释,“改日我教先生。”
“多谢娘娘!”徐光启眼睛更亮了,“还有一事。老臣按娘娘吩咐,以修历书名义,招揽了些人才。其中有几个,颇有意思。”
“哦?说来听听。”
“一个叫王徵,陕西人,精于机械,曾自制‘自行车’,能日行百里。”徐光启如数家珍,“一个叫宋应星,江西举人,对农工技艺极有兴趣,正在写一本《天工开物》。还有一个叫孙元化,登州人,通西洋火器,曾师从葡萄牙炮师…”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名字,个个都有特长。
周明月越听越欣喜。这些都是明末顶尖的技术人才,历史上或因不得志而湮没,或因战乱而夭折。现在,他们都被徐光启网罗来了。
“这些人,现在何处?”
“都在臣家中。”徐光启说,“名义上是协助修历,实际在研习格物之学。老臣斗胆,已按娘娘给的‘课程’,让他们学习算术、几何…”
“好!”周明月拍案而起,“先生做得太好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格物院筹备处”
“从今日起,先生家就是筹备处。”她说,“所需银钱,我会让王承恩送去。先生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徐光启老泪纵横:“老臣…老臣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今日!娘娘,您这是…这是开千古未有之局啊!”
周明月扶他起来:“先生言重了。路还长,我们要一步一步走。”
送走徐光启,周明月心情大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梅花的香气——御花园的腊梅,不知何时开了。
冬天虽冷,但春天总会来。
而她播下的种子,已经在土里悄悄发芽。
当晚,朱由检来了,脸上带着笑。
“皇后猜猜,今日谁上折子了?”
“谁?”
“袁崇焕。”朱由检从袖中取出奏折,“他说,用净疮露后,军中伤兵亡故率降了三成。辽东将士联名上书,请朕…嘉奖皇后。”
周明月接过奏折,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眼眶忽然有些热。
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人,那些在苦寒之地守卫国门的人,因为他们用上了她做的东西,少死了很多人。
这比任何嘉奖都珍贵。
“还有,”朱由检又说,“徐光启今日递了份章程,是关于‘格物院’的。朕看了,写得很好。已批了,让他着手办。”
周明月抬头看他:“陛下不怕朝臣反对?”
“怕。”朱由检老实说,“但更怕辽东将士因无药而死,怕百姓因天灾而亡。皇后,你做的是对的。朕…支持你。”
烛火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信任。
周明月忽然觉得,穿越以来所有的艰难、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值了。
“陛下,”她轻声说,“谢谢。”
朱由检笑了,握住她的手:“是朕该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