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本该是祓禊踏青的日子,西山冶铁坊却一片肃杀。孙元化独眼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但那只右眼亮得吓人。
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三支火铳。
第一支是明军制式鸟铳,长五尺,重十二斤,火绳点火,射程八十步。
第二支是炸膛事故的残骸,枪管扭曲如麻花,无声诉说着失败的惨痛。
第三支…是全新的。
这支火铳比鸟铳短一尺,枪管泛着暗青色的冷光,枪机部位有个奇怪的装置——一块燧石,一个钢轮,结构精巧得像钟表。
“这就是…燧发枪?”周明月拿起第三支火铳,入手沉甸甸的,但比鸟铳轻了至少三斤。
“按娘娘给的图纸做的。”孙元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王徵先生造了打簧钢片,宋应星先生炼了弹簧钢。试了三十七次,这是第三十八版。”
朱由检也拿起一支,仔细端详:“怎么用?”
“陛下请看。”孙元化接过火铳,向后扳动击锤——燧石压紧钢轮,发出“咔哒”轻响,“装药,装弹,扣扳机,钢轮转动摩擦燧石,火星落入药池,点燃火药。”
他放下枪,看向周明月:“比火绳点火快一倍,雨天可用,夜间不易暴露。而且…”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包,撕开,倒出十几颗圆滚滚的小铅丸:“这是配合新火铳用的‘定装弹’。每包火药量固定,铅丸大小一致。战时不用临时称量,撕开纸包倒进去就行。”
朱由检眼睛亮了:“射程呢?”
“还没试。”孙元化老实说,“但按计算,应该能到一百二十步。精度…至少提高三成。”
一百二十步,相当于现代一百八十米。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惊人的进步。
“试。”周明月只说了一个字。
靶场设在冶铁坊后的山谷里。百步外立着木靶,画着简单的环数。
孙元化亲自装弹。撕开纸包,火药倒入枪管,铅丸塞入,通条压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二十息。
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
枪声清脆,不像鸟铳那样沉闷。白烟从枪口喷出,百步外的木靶微微一震。
报靶的工匠跑过去,高声喊:“九环!偏左上两指!”
孙元化独眼里的光黯了一下。偏了两指,不算完美。
但朱由检已经拍案叫好:“好!百步之外还能中靶,已是神射!”
周明月没说话,走到射击位:“我再试一次。”
她没练过火铳,但前世参观过射击俱乐部,懂三点一线的原理。装弹,举枪,瞄准…她刻意放慢动作,感受这支枪的重心、扳机力度。
“砰!”
这次偏得更远,只在靶边擦过。
“后坐力比预想的大。”她放下枪,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肩膀,“枪托要加厚,抵肩处要做软垫。还有…”
她看向枪机:“燧石打火成功率多少?”
“八成。”孙元化说,“有时要扣两三次。”
“不够。”周明月摇头,“战场上,一次哑火就可能要命。燧石材质要再选,钢轮硬度要提高。另外,药池的防潮盖要改进,现在这样容易受潮。”
孙元化认真记下。
朱由检也试射了一枪。他力气小,后坐力把他推得后退两步,但子弹居然中了七环。
“陛下好准头!”孙元化由衷赞叹。
朱由检却皱眉:“这枪是好,但太重了。普通兵士能连续发射几次?”
“以现在的重量,训练有素的兵士,一刻钟能发十到十二次。”孙元化说,“比鸟铳快一倍。”
“还不够。”周明月说,“要提高到十五次。枪管可以再薄一点,用更好的钢材。”
她转向孙元化:“先生,这枪现在能造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个月…三十支。”孙元化有些惭愧,“枪机太复杂,全靠手工打磨。”
三十支,面对建州数万铁骑,杯水车薪。
“那就先造三十支。”周明月说,“挑三十个最精锐的射手,组成‘新铳队’,由先生亲自训练。另外,图纸要保密,所有参与制造的工匠集中管理,不得外出。”
“臣明白。”
离开靶场时,朱由检问周明月:“皇后觉得,这枪真能改变战局?”
“不能。”周明月实话实说,“三十支枪,改变不了战局。但它是个开始。”
她看向西山的炉火:“等我们能量产了,等士兵都习惯了定装弹,等雨天也能开枪,等射程和精度都提上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改变。”
朱由检沉默片刻,轻声说:“朕怕…等不到那时候。”
周明月心头一紧。
她知道朱由检在怕什么。魏忠贤的反扑,建州的威胁,朝堂的倾轧,还有…历史的惯性。
“陛下,”她握住他的手,“我们会等到的。”
她的手很暖,朱由检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温度。
三月初七,夜。
前门外大栅栏,范明的货栈后院,悄悄驶进三辆马车。车是普通的青篷车,但车辙很深,压得青石板“吱呀”作响。
货栈的伙计都是精壮汉子,动作麻利,卸货,入库,全程无声。货箱很沉,四个人抬一箱都吃力。
货栈对面的茶楼二楼,王承恩坐在暗处,眼睛盯着那几口箱子。
“记下了?”他问身边的锦衣卫小旗。
“记下了。”小旗低声说,“一共十二箱,长四尺,宽两尺,高两尺。抬的人脚步沉,应该是…铁器。”
铁器。大明严禁出关的物资。
王承恩眼神冷了:“继续盯,看这批货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接货的是谁。”
“是。”
小旗退下后,王承恩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货栈熄了灯,才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这是周明月安排的秘密据点,专门用来处理“脏活”。
院里,黄宗羲正在灯下整理账册。这位年轻举子如今是格物院“忠义实学”的讲师,但暗地里,他负责分析从范明那里截获的密信和账本。
“黄先生,”王承恩推门进来,“有新动静。”
黄宗羲放下笔,听完王承恩的叙述,眉头紧锁:“十二箱铁器…若是农具还好,若是兵刃…”
“已经派人去查了。”王承恩说,“但范明很谨慎,货箱都钉死了,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黄宗羲起身,在屋里踱步。烛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王公公,你可知道范明这批货,要送去哪里?”
“不外乎宣府、大同、蓟镇。”
“不。”黄宗羲摇头,“我查过他前三个月的账。宣府、大同的‘货’已经够了,蓟镇有袁督师坐镇,他不敢太放肆。这批货…可能是去辽东。”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直接给建州?”
“未必是直接。”黄宗羲说,“可能经蒙古部落中转,或者走海路。但目的地,八成是建州。”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边境地图:“建州缺铁,尤其缺好铁。魏忠贤掌权这些年,通过范明这些人,不知道送了多少铁器出关。建州的刀为什么越来越利?甲为什么越来越坚?这就是答案。”
王承恩看着地图上建州的位置,心里发寒。
大明的九千岁,在给敌人递刀子。
“黄先生,”他声音发紧,“这事…得尽快禀报娘娘和陛下。”
“还不行。”黄宗羲却摇头,“我们只有推测,没有实证。范明可以把铁器说成农具,可以说送去蒙古是‘互市’。没有抓现行,定不了罪。”
“那怎么办?”
“等。”黄宗羲说,“等这批货上路,等他们交接,等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这批货不简单。范明最近在变卖家产,魏忠贤也在转移财产。这时候运铁器出关…可能是最后一票大的。”
王承恩懂了。这是要收网了。
“需要加派人手吗?”
“要。”黄宗羲说,“但要隐秘。范明在锦衣卫、东厂都有人,大张旗鼓会打草惊蛇。”
“明白。”
王承恩离开小院时,已是子夜。春夜的凉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天,乌云遮月,星子稀疏。
山雨欲来。
三月初十,深夜。
警报铃响起时,周明月正在看西山送来的新铁样报告。这次的铁锭含碳量更均匀,杂质更少,孙元化说可以试试造炮了。
铃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周明月吹灭蜡烛,从枕下抽出匕首——这是王徵用新铁给她打的,比寻常匕首锋利得多。
屏风后,新来的春杏(她执意让新宫女也叫这个名字)吓得发抖,被周明月拉到身后。
门被轻轻推开,这次是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都是黑衣蒙面。高的持刀,矮的持短刺,动作极快,直扑床榻。
周明月没扔烟雾弹。用过一次的招数,对方必有防备。
她拉动床边一根细绳——这是她新设计的机关,连着屋梁上的沙袋。
“哗啦!”
两袋石灰粉兜头洒下。刺客没料到这招,被石灰迷了眼,动作一滞。
趁这机会,周明月拉着春杏冲向后窗。后窗早就做了手脚,一推就开。
但窗外有人。
第三名刺客,守在窗外,刀光直劈面门!
周明月侧身躲过,匕首反刺。刺客显然没料到她敢反击,仓促格挡,“铛”的一声,匕首在对方刀上磕出火星。
力量悬殊。周明月手臂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啸声——是响箭,侍卫示警的信号。
三名刺客对视一眼,矮个子突然吹了声口哨,尖锐刺耳。
他们在召唤援兵!
周明月心一沉。坤宁宫的侍卫只有二十人,若对方来了更多…
正想着,院墙外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连连。是侍卫和刺客的援兵交上手了。
屋里两名刺客缓过劲来,石灰虽然迷眼,但不致命。他们抹掉脸上的粉,眼睛红肿,但杀气更盛。
“皇后娘娘,”高个子开口,声音嘶哑,“得罪了。”
刀光再起。
周明月退无可退,身后是春杏,是墙壁。她握紧匕首,准备拼命。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怒喝:
“放肆!”
朱由检冲了进来。
他没穿甲,只穿着寝衣,手里提着一柄剑——那是太祖皇帝传下的尚方剑,平日供在太庙,今夜竟被他拿来了。
剑光如雪,直刺高个子刺客后心。刺客回身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矮个子刺客想趁机偷袭周明月,却被春杏扑上来抱住腿。春杏不会武,但她死死抱住,张嘴就咬!
“啊!”刺客吃痛,短刺回扎。
周明月匕首挥出,挡住短刺,一脚踢在刺客小腹。这一脚用了全力,刺客闷哼后退。
外面打斗声越来越近。王承恩带着大队侍卫赶到,刺客的援兵被压制。
两名刺客见事不妙,对视一眼,突然冲向窗户——不是逃,是挟持!
他们的目标,是朱由检。
但朱由检比他们快。尚方剑横扫,逼退高个子,矮个子趁机扑上,短刺直刺他肋下。
周明月想都没想,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短刺入肉的声音。
不深,因为她穿着软甲——这是西山用新铁打制的第一件内甲,轻便坚韧。短刺只刺破外衣,卡在软甲上。
刺客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朱由检的剑到了。
剑从矮个子刺客后颈刺入,贯穿咽喉。刺客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高个子刺客见同伴毙命,怒吼一声,刀法更狂。但侍卫已经围上来,乱刀砍下。
战斗很快结束。三名刺客全死,院外的援兵死的死,逃的逃。
坤宁宫里一片狼藉,血腥味扑鼻。
朱由检扔了剑,抓住周明月肩膀:“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周明月摇头,低头看肋下。软甲凹陷了一块,但没破。只是冲击力太大,肋骨隐隐作痛。
“臣妾没事…”她话没说完,腿一软。
朱由检抱住她,才发现她后背全是冷汗,手冰凉。
“传太医!”他嘶吼。
太医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加上旧伤未愈,需静养。开了安神汤,嘱咐不能再受刺激。
朱由检亲自喂她喝药,手一直在抖。
“陛下,”周明月喝完药,拉住他手,“您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朕不来,你就死了。”朱由检眼睛通红,“三次了…皇后,这是第三次了!下次呢?下次朕若来不及…”
他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王承恩进来禀报:“陛下,查清了。刺客是东厂的番子,死了的三个是头目,逃了七个。已经全城搜捕。”
“东厂?”朱由检咬牙,“魏忠贤养的狗,敢咬主子了?”
“魏忠贤…”周明月忽然开口,“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软禁在家,财产被盯,走私通道可能暴露…魏忠贤知道,再不动手,就真的没机会了。
所以派东厂死士,直接刺杀皇后。皇后若死,皇帝必乱,他就有机会翻身。
“朕去宰了他!”朱由检起身。
“陛下!”周明月拉住他,“您现在去,他有一百种说法推脱。东厂的人可以‘私自行动’,可以‘受人蒙蔽’…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那就让他继续猖狂?”
“不。”周明月眼神冷下来,“他要铁证,我们就给他铁证。”
她看向王承恩:“范明那批货,什么时候走?”
“最迟后天。”
“好。”周明月说,“后天,抓现行。人赃并获,看魏忠贤怎么狡辩。”
王承恩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帝后二人。
烛火跳动,映着朱由检年轻却疲惫的脸。他才十八岁,可眼里已经有了四十岁的沧桑。
“皇后,”他轻声说,“朕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管了,就带你走。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田,教书,过太平日子。”
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周明月听出了其中的真心。
她何尝不想?穿越前,她是院士,有地位,有成就,但每天都像在走钢丝。穿越后,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是…
“陛下,”她轻声说,“我们走了,春杏就白死了。孙元化的眼睛就白瞎了。那些在辽东冻死的将士,在陕西饿死的百姓…就都白死了。”
朱由检闭上眼睛。
“是啊,”他声音沙哑,“走不了。朕是皇帝,你是皇后,这是命。”
周明月握住他的手:“命可以改。陛下,我们不是在改吗?”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苍白,但眼睛亮得像星辰。
“对,”他说,“我们在改。”
哪怕再难,也要改。
第四节:出关的路
三月十二,寅时。
城门刚开,三辆青篷车就出了德胜门,向北而去。车上插着“范”字旗,押车的伙计个个精壮,腰里鼓鼓囊囊,揣着家伙。
车后三里,一队“商队”不远不近地跟着。二十几人,都扮作行商,但马是好马,人是精兵——全是锦衣卫的好手,带队的是王承恩。
更远处,黄宗羲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手里拿着边境地图。
“按他们的速度,日落前能到居庸关。”他计算着,“居庸关守将是崔呈秀的门生,必会放行。出了关,就是怀来卫…那里有蒙古部落接应。”
驾车的锦衣卫小旗问:“先生,要不要在居庸关就动手?”
“不。”黄宗羲摇头,“居庸关动手,他们会说‘正常贸易’。要等他们和蒙古人交接,等铁器过手,才算铁证。”
“可出了关,就是蒙古人的地盘…”
“所以才要快。”黄宗羲说,“交接时动手,人赃并获,然后立刻撤回关内。蒙古人不敢追——他们理亏。”
小旗懂了。
车队一路向北,晌午在昌平打尖,未时继续赶路。申时初,居庸关在望。
果然,守关将领验了文书,只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连车都没查。
王承恩在远处看着,脸色铁青。边关守将如此玩忽职守,大明边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出关后,路就难走了。颠簸的土路,两侧是荒山野岭。偶尔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好奇地看这队“商队”。
酉时三刻,日落西山。
范明的车队拐进一处山谷。谷中有几顶蒙古包,炊烟袅袅。十几个蒙古汉子在等候,领头的是个独眼老者,披着狼皮袄。
“就是这里。”黄宗羲放下望远镜,“准备动手。”
锦衣卫散开,悄悄包围山谷。
谷中,范明亲自下车,和独眼老者交谈。两人说的是蒙古语,但手势明确——验货,交钱。
货箱打开,里面不是农具,是刀。清一色的腰刀,刀身狭长,带着血槽,刀柄缠着红绸。
还有箭镞,三棱的,闪着冷光。
独眼老者拿起一把刀,试了试刃,满意点头。他一挥手,手下抬出几个木箱,打开,是白花花的银子。
就在双方要交接时,王承恩吹响了哨子。
“锦衣卫办案!都别动!”
锦衣卫冲进山谷,刀出鞘,弩上弦。蒙古汉子反应也快,立刻拔刀,但人数悬殊,被团团围住。
范明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各位官爷,是不是误会?小人这是…正常互市…”
“互市?”黄宗羲从后面走出来,拿起一把刀,“大明律,私贩军器出关者,斩。范老板,你这‘互市’,互的是砍头的刀啊。”
范明腿一软,跪下了:“小人…小人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王承恩冷声问。
范明嘴唇哆嗦,不敢说。
独眼老者却笑了,用生硬的汉语说:“大明官爷,这事…你们管不了。这些刀,是‘那位公公’要的。你们抓我们,那位公公不会放过你们。”
“那位公公?”黄宗羲盯着他,“你说的是魏忠贤?”
老者不答,只是笑。
王承恩挥手:“全部拿下!人、货、银子,统统带走!”
锦衣卫动手,蒙古汉子抵抗,但很快被制服。山谷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中,范明突然挣脱,扑向一个货箱——不是拿刀,是掏出一个竹筒,要点火!
“火药!”有人惊呼。
黄宗羲反应极快,一脚踢飞竹筒。竹筒在空中炸开,“轰”的一声,气浪掀翻了几个人。
趁这机会,独眼老者带着两个手下,冲出包围,骑马跑了。
“追!”王承恩下令。
但夜色已深,蒙古人熟悉地形,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算了。”黄宗羲拦住要追的锦衣卫,“抓到大鱼就行。”
他看向瘫软在地的范明,冷冷道:“范老板,现在可以说了吧?奉谁的命?运给谁?”
范明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
“是…是魏公公…”他声音发颤,“货…货是给建州镶黄旗的…独眼老者是镶黄旗的包衣…专门负责接货…”
镶黄旗,皇太极的亲军。
黄宗羲和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魏忠贤不仅走私,还直接卖给建州最精锐的部队。
这是通敌,是叛国。
三月十三,清晨。
乾清宫里,空气凝固得像铁。
地上跪着范明,五花大绑,面如土色。旁边摆着缴获的腰刀、箭镞,还有那箱银子。
黄宗羲和王承恩站在一旁,详细禀报昨晚的经过。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涨红。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好…好个魏忠贤!”他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个大明的九千岁!朕的肱骨之臣!”
他抓起一把腰刀,狠狠掷在地上。“铛”的一声,刀身弹起,寒光刺眼。
“私贩军器,资敌叛国!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明?!”
满殿无人敢应声。
周明月坐在屏风后,听着朱由检的怒斥,心里却异常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需要的是…如何用这把刀,砍掉魏忠贤的脑袋。
“陛下息怒。”她开口,“当务之急,是定案。”
朱由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皇后有何高见?”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周明月说,“但魏忠贤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若直接下旨拿人,恐生变乱。”
她顿了顿:“臣妾建议,分三步走。”
“讲。”
“第一步,秘审范明,拿到详尽口供。不仅供出魏忠贤,还要供出所有参与走私的官员、将领、商人。名单越长越好。”
“第二步,以‘整顿边贸’为名,调京营精锐,控制九门、东厂、锦衣卫。尤其是东厂,必须第一时间接管,不能让魏忠贤的人销毁证据。”
“第三步,”周明月声音转冷,“朝会发难。陛下当廷出示证据,令三司会审。届时魏党若敢异动,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朱由检沉吟:“需要多久?”
“五天。”周明月说,“三天内拿到口供,一天调兵部署,第五天早朝动手。”
“会不会太急?”
“不能拖。”周明月摇头,“魏忠贤已经察觉,昨夜刺杀失败,他定有后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朱由检看向黄宗羲和王承恩:“你们觉得呢?”
黄宗羲躬身:“娘娘思虑周全。臣补充一点:抓捕魏忠贤时,需同时控制崔呈秀、田吉、吴淳夫等核心党羽。这些人若漏网,后患无穷。”
王承恩也说:“东厂那边,奴婢有几个人可用。他们早就不满魏忠贤专横,只是不敢反。若陛下下旨,他们必效死力。”
朱由检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就依皇后所言。王承恩,你去审范明,撬开他的嘴。黄宗羲,你拟名单,凡涉此案者,一个不漏。朕…去调兵。”
众人领命退下。
殿里只剩帝后二人。
朱由检走到周明月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皇后,这五天,你不要出坤宁宫。朕会加派三倍侍卫,饮食由朕亲信太监负责。”
“陛下…”
“听朕的。”朱由检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朕。”
周明月看着他眼中的坚决,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天子,真的长大了。
“好。”她点头,“但陛下也要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保重自己。”周明月认真道,“您是天子,是大明的希望。您若有事,一切皆休。”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朕答应你。”
他转身走向殿门,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她:
“等这事了了,朕…带你去西山看桃花。”
周明月眼眶一热:“好。”
魏忠贤知道大事不妙,是在三月十四的午后。
东厂几个心腹番子一夜未归,范明的货栈被查封,连他在通州的庄子都被官兵围了。虽然围庄的将领说“例行巡查”,但魏忠贤明白,这是收网的前兆。
“干爹,”小太监跪在地上发抖,“宫里传来消息,范明…招了。”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佛珠是上好的沉香木,每颗都刻着梵文,但他此刻只觉得烫手。
“招了多少?”
“全…全招了。”小太监声音发颤,“从万历四十五年到今年,所有交易,所有人名…都说了。”
魏忠贤闭上眼睛。
完了。全完了。
他这些年做的事,随便拎出一件都是死罪。走私军器,勾结建州,陷害忠良,贪墨国库…桩桩件件,够他死一百次。
“干爹,咱们…咱们跑吧?”小太监哭着说,“去关外,去建州…皇太极大汗说过,只要您去,必以国士相待…”
“跑?”魏忠贤睁开眼,眼神阴冷,“跑得了吗?九门戒严,京营出动,锦衣卫、东厂都被盯死了。现在出城,就是自投罗网。”
“那…那怎么办?”
魏忠贤没说话,只是慢慢捻着佛珠。一颗,两颗…捻到第十八颗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狰狞,像恶鬼。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他站起身,“咱家倒要看看,是咱家先死,还是他朱由检先亡!”
小太监吓得瘫软:“干爹…您…您要…”
“去,把崔呈秀、田吉、吴淳夫都叫来。”魏忠贤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把咱家养的那些‘死士’,都召齐。”
“您…您要造反?!”
“造反?”魏忠贤冷笑,“咱家这是‘清君侧’!皇帝年幼,被妖后迷惑,倒行逆施。咱家身为先帝托孤之臣,有责任拨乱反正!”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里全是疯狂。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去了。
魏忠贤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三月了,该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可这天,却冷得像腊月。
他想起天启皇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魏伴伴…帮…帮朕看着弟弟…”
他当时磕头答应,老泪纵横。
可这才几个月?他就走到了这一步。
“陛下,”他对着虚空喃喃,“老奴…对不住您了。但老奴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风吹过,窗棂“吱呀”作响,像谁的叹息。
崔呈秀等人来得很快。他们也都收到了风声,个个面如死灰。
“九千岁,现在怎么办?”崔呈秀声音发颤,“锦衣卫已经在我府外布控了…”
“慌什么。”魏忠贤慢条斯理地喝茶,“咱们手里还有牌。”
“什么牌?”
“第一,京营三大营,至少有一半将领是咱家的人。”魏忠贤说,“第二,司礼监、御马监,还在咱家掌控中。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宫里,咱家还有人。”
田吉眼睛一亮:“您是说…”
“今夜子时,宫门换防。”魏忠贤放下茶盏,“咱家安排的人,会打开东华门。到时候,你们带兵进去,直扑乾清宫。”
吴淳夫吓得腿软:“这…这是逼宫啊!万一失败…”
“失败?”魏忠贤看着他,“失败就是死。但不做,也是死。你们选吧。”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咬牙:“听九千岁的!”
“好。”魏忠贤起身,“去准备吧。记住,动作要快,要狠。见了皇帝…不必留情。”
不必留情。四个字,杀机毕露。
崔呈秀等人退下后,魏忠贤独自坐在黑暗中。烛火跳动,映着他苍老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太监时,因为笨手笨脚被管事太监打,躲在墙角哭。那时有个老太监跟他说:“孩子,在这宫里,要么狠,要么死。你选哪个?”
他选了狠。
于是他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讨好皇帝,巴结客氏,陷害忠良,排除异己…终于爬到了九千岁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呵…”他笑出声,笑声凄厉,“狠也死,不狠也死…这世道,真他妈的不讲道理!”
窗外,夜色如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坤宁宫里,周明月也没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宫城地图。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午门…每个门的位置,守军将领,换防时间,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推门进来,见她还没睡,皱眉:“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周明月指着地图,“陛下看,如果魏忠贤要狗急跳墙,最可能从哪里动手?”
朱由检凑过来看:“东华门守将是他干儿子,西华门是崔呈秀的姻亲…玄武门倒是咱们的人,但离乾清宫太远。”
“所以他会选东华门。”周明月说,“离乾清宫近,守将是亲信,而且今夜子时换防——这是最好的机会。”
朱由检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今夜子时换防?”
“王承恩查到的。”周明月说,“东华门守将昨天偷偷见了魏忠贤府上的人,定在子时开门。”
朱由检握紧拳头:“那朕现在就把他撤了!”
“不。”周明月摇头,“撤了他,魏忠贤会换别的门。我们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周明月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让他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她详细说了计划:东华门放魏党军队入宫,但只放前锋。等他们进入瓮城,立刻关闭内外城门,放箭,倒滚油…瓮中捉鳖。
同时,玄武门、西华门的守军从侧翼包抄,截断后路。乾清宫由锦衣卫精锐守卫,确保帝后安全。
“风险很大。”朱由检听完,眉头紧锁,“万一瓮城守不住…”
“守得住。”周明月说,“瓮城守将是英国公张维贤的儿子,张家世代忠良,可以信任。而且,臣妾已经让王徵赶制了一批‘新玩意儿’,今晚就能送到瓮城。”
“什么新玩意儿?”
“到时候陛下就知道了。”周明月卖了个关子,“总之,能让魏忠贤的人,有来无回。”
朱由检看着她自信的样子,心里稍安。
“皇后,”他忽然说,“若今晚…若今晚事败,朕会让人送你出宫。你去西山,去格物院,隐姓埋名…”
“陛下。”周明月打断他,“没有‘若’。今晚,我们必胜。”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由检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必胜。”
他伸出手,周明月握住。
两只手紧紧相握,像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
窗外,夜色更深。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