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5:33:27

卯时三刻,天光乍破。

建州大营的号角如同滚雷,撕碎了黎明前的寂静。五万大军在晨雾中列阵,黑甲映着初升的日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皇太极骑在马上,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望着远处的宁远城,那城墙在晨光中显出苍青的轮廓,城头旌旗林立,隐约可见人影攒动。

“大汗,”岳托策马上前,“各部已就位。镶黄旗攻东门,正白旗攻西门,蒙古科尔沁部攻南门。正蓝旗为预备,正红旗押运器械。”

皇太极点头,目光落在城楼。那里有一面格外醒目的杏黄旗——是大明皇后的仪仗。她果然在城上。

“传令,”他缓缓开口,“先以炮击,再以步军攻城。谁能第一个登上宁远城头,赏黄金千两,晋三等爵。若能生擒明国皇后封王。”

最后两个字,让周围诸将呼吸一滞。封王!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非爱新觉罗氏从未有封王先例。

“大汗”岳托欲言又止。

“去吧。”皇太极摆手,“午时之前,朕要站在宁远城头。”

号角再起,低沉悠长。十门红夷大炮被缓缓推向前线——昨日石灰所伤已紧急处理,八门尚能用。

“预备——”炮手嘶吼。

城楼上,袁崇焕独眼死死盯着那些炮口。他左手握刀,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支燧发枪,是周明月昨日亲手交给他的。

“娘娘,”他微微侧身,“建州要开炮了。您”

“本宫就在这儿。”周明月坐在特制的木椅上,裹着厚厚的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手里也握着一支燧发枪,很沉,她用两只手才勉强拿稳。

玉蓉跪在她身旁,浑身发抖,但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

“传令各炮位,”袁崇焕对亲兵道,“瞄准建州炮阵。等他们开第一炮,我们就还击。记住,专打炮手,打装填手。”

“得令!”

空气凝固了。城上城下,数万双眼睛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放!”

“轰——”

建州的第一轮炮击来了。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碎裂,烟尘腾起。有两发砸在城楼附近,震得周明月耳中嗡鸣。

“还击!”袁崇焕嘶吼。

宁远城头的六门旧炮、十门从觉华岛运来的新炮同时轰鸣。十六发炮弹落入建州炮阵,准头不佳,但胜在突然——建州人没想到明军敢对射。

“打炮手!”何可纲在另一段城墙高喊。

弩手齐发,五十支“飞雷”划出弧线,落入建州阵中。爆炸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步军!攻城!”皇太极的声音透过号角传来。

黑潮动了。数以万计的建州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蚁群般涌向城墙。箭雨从他们后方腾起,遮天蔽日。

“举盾!举盾!”明军将领嘶吼。

城头竖起盾墙,箭矢叮当落下。但仍有士兵中箭倒地,惨叫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火铳手预备——”袁崇焕的声音在城头回荡。

二百七十名火铳手就位,燧发枪架在垛口。他们大多是疫后初愈的兵士,脸色蜡黄,但眼神凶悍。

“放!”

“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铅丸如雨,百步之内,冲在最前的建州兵如割麦般倒下。新式火铳不用火绳,装填迅速,第二轮射击紧接着就到。

建州人被打懵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火铳——射程远,射速快,雨天可用,黑夜可用。前排的盾牌被铅丸洞穿,重甲被撕裂,血肉横飞。

“不准退!”督战的建州军官挥刀砍倒一个溃兵,“冲上去!明狗的火铳装填慢,冲上去就能赢!”

可明军的火铳…装填似乎不慢。第三轮、第四轮…枪声几乎没有间断。因为火铳手分作三队,轮流装填射击,形成持续火力。

“大汗!”岳托冲回中军,脸上沾着血,“明军火铳太凶,我军伤亡惨重!是否暂退…”

“退?”皇太极盯着城头那面杏黄旗,眼中寒光一闪,“朕今日必破此城。传令,调正蓝旗上去,把汉军旗的盾车全推上去。朕倒要看看,他们的铳,能不能打穿包铁盾车!”

命令传下,建州阵型变动。数十辆包铁盾车被推出,每辆车后藏二三十步兵,缓缓向城墙推进。铅丸打在铁板上,叮当作响,却难以穿透。

城头,袁崇焕脸色一变。

“督师,”何可纲奔来,“建州用盾车了,火铳打不穿!”

“用炮!用万人敌!”袁崇焕吼道。

但城头的炮在刚才的对射中已损了三门,剩下的要压制建州炮阵。万人敌数量有限,且盾车顶有遮盖,难以奏效。

盾车越来越近,已到护城河边。车后建州兵开始架设云梯。

“倒金汁!”袁崇焕下令。

滚烫的金汁——粪水混合毒药煮沸——从城头倾泻而下。惨叫声四起,但更多的云梯架了起来。

“上城了!建州上城了!”有人惊呼。

东门一段城墙,十几个建州兵已爬上城头,与明军展开白刃战。

袁崇焕拔刀要冲过去,被周明月叫住:“袁督师,你去指挥全局。这里…本宫来。”

“娘娘!您…”

“本宫还没死。”周明月撑着椅子站起身,对身旁的锦衣卫道,“你们,跟本宫来。”

二十名锦衣卫护着她,走向那段城墙。玉蓉想拦,被周明月一眼瞪了回去:“你留下,这是命令。”

登上东门城墙时,战斗已进入白热。十几个建州兵悍勇异常,明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一时难以剿灭。更可怕的是,更多的建州兵正从云梯往上爬。

“让开。”周明月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明军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垛口边,举起燧发枪——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瞄准,一个刚爬上城头的建州军官,正在嘶吼着指挥。

“砰!”

铅丸贯穿那军官的咽喉。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穿着华丽披风的女子,仰面栽下城墙。

“皇后娘娘亲自杀敌了!”有明军惊呼。

这一枪,像一针强心剂。原本有些动摇的明军士气大振,怒吼着扑向建州兵。

“保护娘娘!”锦衣卫冲上前,刀光闪动。

周明月靠在垛口,剧烈咳嗽。每咳一声,胸口都像要裂开。但她没放下枪,装弹——玉蓉早教会了她——虽然手抖得厉害,但勉强完成了。

第二枪,打中一个正往城上爬的建州兵。那人惨叫着坠落。

“娘娘!小心!”一个锦衣卫扑过来,挡在她身前。

“噗”的一声,一支箭矢穿透那锦衣卫的胸膛,余势未消,擦过周明月的肩膀。披风撕裂,血渗了出来。

“娘娘!”玉蓉在远处尖叫。

周明月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她推开倒下的锦衣卫——人已经没气了——重新举起枪。

第三枪,第四枪…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只知道手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但她还在开枪。因为她是皇后,因为她站在这里,因为…城不能破。

“大明——”有老兵嘶吼,“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吼声从东门蔓延到全城。

建州的攻势,竟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同一时刻,山海关外五十里。

朱由检勒住马,看着前方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陛下,”骆养性策马上前,低声道,“斥候回报,前方山谷有异。飞鸟惊而不落,恐有伏兵。”

朱由检眯起眼。他从京城带来的三百锦衣卫,加上山海关一万精兵,此刻正行军至此。若中伏…

“高第,”他回头,“你说,建州可能在此设伏吗?”

高第是山海关总兵,被朱由检强令随军。此刻脸色凝重:“陛下,从此处到宁远,必经三处险地。此处最险,若臣是皇太极,必在此设伏,阻截援军。”

“那该如何?”

“可分兵。”高第道,“派小股精锐先行探路,大军随后。若遇伏,先锋缠斗,主力可退可绕。”

朱由检沉吟。分兵会拖慢速度,但若中伏,损失更大。宁远危在旦夕,他耽搁不起。

“陛下,”一个年轻将领忽然开口,“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探明前路。”

朱由检看向他。这是京营参将周遇吉,才二十二岁,但骁勇善战,是黄得功一手提拔的。

“你要多少人?”

“五百足矣。”周遇吉抱拳,“若前方有伏,末将必死战拖住,陛下可率主力绕行西侧山道。虽然多走三十里,但安全。”

朱由检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忽然想起周明月。她也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好。”他点头,“朕与你同去。”

“陛下!”高第、骆养性同时惊呼。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

“正因朕是皇帝,才更该去。”朱由检打断他们,“将士在为朕拼命,朕躲在后面?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看向周遇吉:“周参将,你为先锋,朕随你同行。高第,你率主力,若听前方杀声,立刻从西侧绕行,不必管朕。记住,驰援宁远是第一要务,朕的命是第二。”

这话说得平静,但重如千钧。高第跪地:“陛下!臣…臣誓死护卫陛下!”

“那就按朕说的做。”朱由检摆手,看向身后一万大军,“诸位,宁远在等我们,皇后在等我们。此去凶险,或有死伤。朕不勉强,现在退出,不罪。”

无人动。

“好。”朱由检拔剑,“那今日,朕与你们,同生共死。出发!”

大军开拔。周遇吉率五百精锐先行,朱由检、骆养性及二百锦衣卫紧随。高第率主力落后五里,随时准备变道。

进入山谷,光线陡然暗下。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只容三四骑并行。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声响,像鬼哭。

“停。”周遇吉抬手。

前方道路上,横着几棵砍倒的大树,明显是人为。

“备战!”周遇吉嘶吼。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

“有伏兵!护驾!”骆养性扑到朱由检身前,用身体挡住箭矢。

惨叫声四起。五百先锋瞬间倒下一片。周遇吉挥刀格开箭矢,嘶吼:“结阵!盾牌手上前!”

幸存的明军迅速结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

“陛下,退吧!”骆养性肩头中箭,血流如注。

朱由检看着前方。伏兵已现身,看衣甲是建州正红旗,约两千人,占住谷口,显然是阻截援军的。

“不能退。”他咬牙,“退,宁远就完了。”

他看向周遇吉:“周参将,能冲过去吗?”

周遇吉抹了把脸上的血:“能!但…要死人,死很多人。”

“那就冲。”朱由检翻身上马,“朕与你们一起冲。传令高第,不必绕行了,全军压上,从此处杀过去!”

“陛下!您不能…”

“这是旨意!”朱由检厉喝,转头对身后锦衣卫,“你们怕死吗?”

“誓死护卫陛下!”

“好。”朱由检举剑,“那今日,就让建州看看,我大明皇帝,不是只会躲在宫里的废物。杀——”

他竟一马当先,冲向谷口。骆养性魂飞魄散,连忙跟上。周遇吉愣了一瞬,随即嘶吼:“护卫陛下!杀!”

五百残兵,跟着皇帝,冲向两千伏兵。

这举动太疯狂,以至于建州伏兵都愣住了。明国皇帝亲自冲阵?不要命了?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朱由检已冲入敌阵。他不会武艺,但凭着一股血气,挥剑乱砍。一个建州兵举刀格挡,被他连人带马撞翻。

“保护大汗!”有建州军官惊呼——他们误以为这是明军主帅。

数十建州兵围上来。骆养性、周遇吉拼死护在左右,但锦衣卫不断倒下。

眼看就要被合围,后方传来震天杀声——高第的主力到了。

“陛下!臣来也!”高第一马当先,率军冲入敌阵。

一万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建州伏兵虽悍勇,但毕竟只有两千,被内外夹击,很快溃散。

战斗结束,山谷里尸横遍野。朱由检坐在马上,浑身是血——大多是别人的。他手臂中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不止。

“陛下,”高第下马跪地,“臣救驾来迟”

“不迟。”朱由检看着满地的尸体,其中有不少穿着锦衣卫服饰的年轻人。他们很多才十八九岁,就死在了这里。

“清点伤亡,救治伤者。阵亡者…记下名字,厚恤。”他声音沙哑,“其余人,继续前进。宁远等不起。”

“陛下,您的伤”

“死不了。”朱由检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走。”

大军重新开拔,速度更快了。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皇帝亲自冲阵,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远方。那里是宁远,是她所在的地方。

“明月,”他心中默念,“撑住。朕…就来了。”

宁远,未时。

攻城战已持续四个时辰。建州发动了七次大规模进攻,三次攻上城头,又三次被打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暗红。

城头同样惨烈。明军伤亡超过三千,火铳手只剩一百五十人能用,弹药所剩无几。袁崇焕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仍在前线指挥。

周明月还坐在东门城楼。她开了十一枪,杀了九人。肩膀的箭伤已包扎,但高烧更重了,意识时清时糊。

“娘娘,”玉蓉哭着喂她喝水,“您歇会儿吧…”

“不能歇。”周明月摇头,声音弱得像游丝,“建州…还会攻。皇太极不会罢休。”

她看向城外。建州大营正在调动,显然在准备第八次进攻。这一次,恐怕是总攻了。

“袁督师,”她唤来袁崇焕,“我们还有多少人?”

“能战的,不到四千。”袁崇焕独眼中布满血丝,“火药用尽七成,箭矢将尽。万人敌…只剩三十个。”

“援军有消息吗?”

袁崇焕沉默。没有消息。山海关方向,一片死寂。

周明月懂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那就准备最后一战吧。告诉将士们,本宫…与他们同死。”

“娘娘…”

“去。”周明月摆手。

袁崇焕退下。周明月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朱由检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被血浸透,字迹模糊,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若城破,卿可降,可走,可做一切保全性命之事。朕不怪,朕只要卿活着。”

她笑着摇头。这个傻子,她怎么可能降?怎么可能走?

她是大明的皇后,是宁远的主心骨。她若降,军心就散了。她若走,这城…就真破了。

“陛下,”她轻声说,“这次,臣妾不能听您的了。”

她将信折好,递给玉蓉:“收好。若城破办法送出去,给陛下。”

“娘娘…”

“听话。”周明月摸了摸她的头,像对待妹妹,“你是个好姑娘,不该死在这里。城破时,从密道走,去山海关,找陛下。告诉他…告诉他,臣妾尽力了。”

玉蓉哭成泪人,却说不出话。

远处,建州的号角又响了。这一次,格外低沉,格外悠长。

总攻,要开始了。

周明月撑起身,走到垛口边。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血色。建州大军在夕阳下列阵,黑压压的,像涌来的潮水。

“拿枪来。”她说。

玉蓉颤抖着递上燧发枪。周明月接过,靠在垛口上。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拉开了击锤。

“砰!”

第一枪,一个建州军官应声倒下。

“砰!砰砰砰——”

城头枪声再起,但稀疏了许多。明军已到极限。

建州军冲过护城河,架起云梯,如蚁附般攀爬。滚木、礌石、金汁倾泻而下,但挡不住赴死的疯狂。

“上城了!”

“东门!东门又上来了!”

厮杀再起。这一次,建州人更多,更疯。他们显然得到了死命令——不惜代价,今日必破城。

周明月又开了两枪,但手抖得厉害,一枪打空,一枪只伤了人。她还想装弹,但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娘娘!”玉蓉扶住她。

“没事…”周明月喘息着,看着越来越多的建州兵登上城头。明军在后退,阵线在崩溃。

要破城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静。也好,死在这儿,比历史上吊死在煤山强。至少,是战死的。

她握紧枪,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援军!援军来了!”

城西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支大军从地平线涌出,旗帜是大明的日月旗,当先一杆大纛,上书一个巨大的“朱”字。

是皇帝的仪仗!

“陛下!是陛下!”有明军嘶声哭喊。

城头瞬间沸腾。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如枯木逢春,轰然炸开。

“陛下亲征!杀啊!”

“大明万胜!”

明军开始反扑。建州军也慌了——明国皇帝真来了?那后方…

“不准退!杀!”建州军官嘶吼,但军心已乱。

城下,朱由检一马当先,率军直冲建州后阵。一万生力军如尖刀插入,建州军阵大乱。

“大汗!”岳托奔回中军,“明国皇帝亲至,我军腹背受敌,是否暂退…”

皇太极盯着那杆“朱”字大纛,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惊愕,愤怒,不甘,最后归于一片冰寒。

他谋划数月,调集五万大军,竟被一座孤城拖到援军到来。而明国皇帝竟敢亲征…这出乎他所有预料。

“传令,”他终于开口,“撤军。”

“大汗!”

“撤。”皇太极调转马头,“今日已不可为。但宁远…朕还会回来的。”

建州号角响起,是撤退的号令。攻城的建州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器械。

城头,明军呆立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宁远守住了!”

欢呼声中,周明月靠着垛口,缓缓滑坐在地。她看着远处那杆越来越近的“朱”字大纛,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周明月再醒来时,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朱由检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他穿着破损的盔甲,抱着她,坐在城楼的角落里。周围人来人往,但没人靠近。

“由检”她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话。”朱由检的声音在抖,“胡太医!胡太医!”

胡太医连滚爬爬过来,诊脉,扎针,灌药。一番忙乱后,松了口气:“娘娘的高烧…退了。但身子虚透了,必须静养,再不能劳累。”

朱由检点头,挥手让他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活着,还在呼吸。

“你…”他喉结滚动,“你吓死朕了。”

周明月想笑,但没力气。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抬到一半就落下了。朱由检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手很凉,她的也是。但贴在一起,渐渐有了温度。

“臣妾答应过陛下,要平安回去。”她轻声说,“君无戏言。”

朱由检眼圈红了。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朕也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桃花。”他声音哽咽,“等你好些,朕就带你去。西山…西山的桃花,该开了。”

“好。”周明月闭上眼睛,“陛下没事吧?”

“朕没事。”朱由检顿了顿,“但锦衣卫…死了八十三个。周遇吉重伤,高第中箭,骆养性…还在昏迷。”

周明月心头一痛。那么多人,因她而死。

“不怪你。”朱由检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是朕的兵,是为大明死的。朕会厚恤,会记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朕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明月,你知不知道,接到你病重的消息,朕觉得天都要塌了。”

周明月睁开眼,看着他。这个少年天子,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臣妾知道。”她轻声说,“因为臣妾也一样。听到陛下遇伏,臣妾想,若陛下有事,臣妾也不活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如千钧。朱由检浑身一震,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捅破了。

“明月,”他声音沙哑,“朕有些话,想对你说。”

“臣妾听着。”

“朕不知道从何说起。”朱由检苦笑,“朕是皇帝,本该以江山为重,以社稷为重。可这些日子,朕发现朕做不到。想到你可能死,朕觉得,江山没了就没了,社稷倾了就倾了,但你不能没。”

他深吸一口气:“这话大逆不道,但朕是真心的。明月,朕离不开你。不是皇帝离不开皇后,是朱由检离不开周明月。”

周明月的眼泪涌出来。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不是“朕”,是“朱由检”。不是“皇后”,是“周明月”。

“臣妾也离不开陛下。”她哭着笑,“不是皇后离不开皇帝,是周明月离不开朱由检。”

朱由检也哭了。两个大明最尊贵的人,在宁远城头,在尸山血海中,相拥而泣。

许久,朱由检才平复情绪。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等回京,朕要重新办一场婚礼。不是皇帝娶皇后,是朱由检娶周明月。你要穿最美的嫁衣,朕要骑最高的马,绕城三圈,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妻。”

“好。”周明月点头,“那陛下要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

“好好活着。”她看着他,“为了臣妾,为了大明,好好活着。不要冲动,不要涉险,不要让臣妾再担心。”

朱由检重重点头:“朕答应你。”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城头的火把次第亮起,照着相拥的两人,照着这座浴血重生的城。

远处,袁崇焕站在城楼一角,看着这一幕,独眼中有了笑意。他悄悄挥手,让周围人退下。

让陛下和娘娘,独处片刻吧。这片刻的温情,是血火中开出的花,珍贵无比。

觉华岛,夜。

毛文龙站在码头,望着宁远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下午时,他看见建州退兵,看见明国皇帝的援军入城。

宁远守住了。皇后…应该也还活着。

“将军,”陈继盛低声问,“我们还走吗?”

毛文龙沉默良久,摇头:“不走了。”

“可皇后若追究您与建州往来之事”

“她会追究,但不会杀我。”毛文龙苦笑,“今日我运炮十门,虽未亲自赴援,但也是功。她若要杀我,早让袁崇焕来了。她既没来,就是给我机会。”

他转身,看着岛上的两千水师:“传令,明日一早,运所有存粮、火药去宁远。就说毛文龙请罪,愿为先锋,戴罪立功。”

陈继盛犹豫:“将军,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才有活路。”毛文龙看着海面,“皇后此人,恩怨分明。我有过,但也有功。今日我若逃了,天下虽大,无我容身之处。我若去请罪,以她的心胸,必会给我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我也看明白了。跟着建州,不过是一时之利。跟着大明,跟着这样的皇帝、皇后,才有…长久。”

陈继盛懂了,躬身:“末将这就去准备。”

毛文龙独自站在码头,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海盗时,快意恩仇,何等自在。后来受了招安,当了官,却处处受制,步步惊心。

可今日,看着明国皇帝亲征,看着皇后病重仍守城头,他忽然觉得…这大明,或许还有救。

而他,或许也该做点什么,不为自己,为这个还有救的大明。

“皇后娘娘,”他对着宁远方向,躬身一礼,“末将这次真的服了。”

四月三十,清晨。

宁远城头的血迹已被清洗,但砖石上的刀痕、箭孔,无声诉说着昨日的惨烈。城下尸体已收殓,明军的归葬,建州的焚烧。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周明月睡了一天一夜,终于醒来。烧退了,虽然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她睁开眼,看见朱由检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脸上有伤,盔甲未卸,显然守了她一夜。

周明月轻轻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立刻惊醒,眼中还有血丝,但看见她醒了,瞬间亮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胡太医!胡太医!”

一连串的问题,让周明月笑了:“陛下,臣妾没事了。您去歇会儿吧。”

“朕不累。”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朕就怕一闭眼,你又…”

他没说下去。周明月懂,反握他的手:“臣妾在,一直在。”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劫后余生的夫妻。

“陛下,”袁崇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毛文龙来了,在城外请罪。还带来了二十船粮草、火药。”

朱由检脸色一沉:“他还敢来?”

“陛下,”周明月轻声道,“让他进来吧。此战他虽有过,但也有功。十门炮,确实帮了大忙。”

朱由检皱眉,但看着她恳求的眼神,终于点头:“传。”

毛文龙进帐时,是五花大绑进来的。他一进来就扑通跪下,以头抢地:“罪臣毛文龙,叩见陛下、娘娘!罪臣私通建州,罪该万死,请陛下、娘娘治罪!”

朱由检冷冷看着他,没说话。周明月开口:“毛将军,你私通建州,是事实。但你运炮十门,助守宁远,也是事实。本宫问你,若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

毛文龙猛抬头:“罪臣愿为陛下、娘娘赴汤蹈火!”

“好。”周明月说,“本宫要你守觉华岛,护宁远侧翼。建州虽退,但必会再来。你的水师,是宁远的海上屏障。你可能做到?”

“罪臣必竭尽全力!”

“那本宫就信你一次。”周明月看向朱由检,“陛下,毛将军虽有罪,但可用。不如让他官降三级,仍领水师,戴罪立功?”

朱由检看着毛文龙,许久,缓缓点头:“就依皇后。毛文龙,你记着,这是皇后为你求的情。若再有二心”

“罪臣不敢!罪臣再也不敢了!”毛文龙磕头如捣蒜。

“下去吧。”

毛文龙退下后,朱由检问周明月:“你真信他?”

“信六分,防四分。”周明月说,“但此时辽东,需要他。他的水师,是皇太极的心病。有他在,建州不敢全力攻陆。”

朱由检懂了。这是帝王心术——用人,也要防人。

“你呀,”他摇头,“比朕会算计。”

“臣妾不是算计”周明月顿了顿,“是想让这辽东,少死些人。”

朱由检心头一软,握紧她的手:“等你好些,朕就带你回京。这里交给袁崇焕。”

“嗯。”周明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陛下,格物院怎么样了?”

朱由检笑了:“徐光启来信,说新校舍快建好了。王徵的水力锻锤成了,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初稿已成,孙元化的新式火炮也快出来了。还有黄宗羲在都察院参了六个贪官,个个证据确凿,朝中风气,为之一清。”

周明月眼睛亮了。真好,她种下的种子,都在发芽。

“还有,”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到的,从京城来。你猜是谁写的?”

周明月接过,拆开,是徐光启的字迹:

“娘娘亲鉴:闻娘娘染疫,老臣心急如焚。幸天佑大明,娘娘无恙。格物院诸生,闻娘娘守城之事,皆振奋。有生作《宁远赋》,有生绘《皇后守城图》,老臣观之,涕下。

“新校舍五月可成,待娘娘归,当请娘娘题匾。西山冶铁坊新出精钢,硬度增三成,孙元化言可造新炮。国债售至二百五十万两,陕西旱情稍缓。

“诸事皆顺,唯盼娘娘早日康复,归京主事。老臣徐光启,顿首再拜。”

信很长,写了很多琐事。但字里行间,都是牵挂,都是期盼。

周明月看着信,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泪。她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大明,在变好,哪怕很慢,但确实在变好。

“陛下,”她抬头,看着朱由检,“等臣妾好了,我们好好治理这江山,好不好?”

“好。”朱由检点头,眼中满是温柔,“朕与你,一起。”

窗外,天光大亮。宁远城迎来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个清晨。

远处,有鸟鸣,有炊烟,有兵士操练的号子声。生活,还在继续。

而大明,还在。

周明月靠在朱由检肩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她想,这一趟穿越,值了。

救了人,改了命,爱了人,还…看到了一点希望。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有他在,有那些人在,她不怕。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累了,想睡会儿。”

“睡吧。”朱由检搂紧她,“朕在这儿,守着你。”

周明月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这一次,她睡得安稳。因为她知道,醒来时,他会在,大明会在,希望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