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黎明的第一缕微光中渐渐平息。雁门关的城头,从狂欢的巅峰跌入了一种疲惫而满足的沉寂。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城砖上,打着响亮的呼噜,脸上还残留着酒后的酡红和劫后余生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独特味道。残破的酒坛、散落的箭矢、被踩踏成泥的篝火余烬,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几只乌鸦从远处的断木上扑棱棱飞起,掠过城头,发出沙哑的鸣叫,仿佛在哀悼这片土地上永眠的亡魂。
柳承业并没有宿醉。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仿佛还沉浸在昨日那惊天动地的炮火声中。他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迎着北方吹来的凛冽寒风,眺望着那片曾是修罗场的草原。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断裂的戈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焦黑的土地上,零星的火苗仍在倔强地燃烧。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冬日的寒气仍未散去,而战争带来的创伤,又何时才能愈合?
“在想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柳承业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整个雁门关,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平等语气和他说话的,只有一个人。晨光中,李世民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边,龙袍上的金线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流动的金河。
“在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柳承业轻声回答,目光依旧没有移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卸下了所有盔甲后的脆弱。远处,几只秃鹫盘旋在战场上方,等待着最后的盛宴,那贪婪的身影让他心中一凛——战争带来的,究竟是荣耀,还是无尽的吞噬?
李世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片惨烈的战场,缓缓道:“为了生存,为了荣耀,为了身后那片万里江山。”他伸出手,指向南方。晨雾中,隐隐可见连绵的群山,如同沉睡的巨龙,守护着中原大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力量,“没有昨日的浴血,便没有今日的安宁。柳承业,你为大唐守住了门户,这份功绩,当铭刻青史。”
“是啊,为了江山。”柳承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有些苦涩的弧度,“陛下今日给的荣耀,臣……有些承受不起。”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下那些沉睡的士兵,他们脸上的疲惫与伤痕让他心头一颤。昨夜,有多少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而今日的封赏,是否真能慰藉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
李世民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晨光中,少年的脸庞轮廓分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与深邃。他忽然想起初见柳承业时,那个在工坊里捣鼓机括的少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如今,那光芒被世事磨砺得愈发内敛,却更加深邃。
“怎么?嫌朕给的封赏太薄了?”李世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眼底却掠过一丝欣赏。他注意到柳承业袖口沾着几点油污,那是昨日指挥炮阵时留下的痕迹。这个少年,似乎总能在硝烟与权谋中游刃有余,却又保持着某种令人费解的疏离。
“不,太厚了。”柳承业转过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坦然道,“厚到让臣惶恐。功高震主,自古便是臣子的大忌。陛下今日将臣捧得越高,他日臣若失足,便摔得越惨。”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李世民心头一震。这分明是肺腑之言,却更像是一句预警——一个臣子对帝王心术的洞悉,让李世民感到一丝被看穿的微妙不适。
空气,瞬间凝固了。呼啸的北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远处,一名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在靠近城楼时戛然而止。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他没想到,柳承业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裸地将君臣之间那层最隐秘的窗户纸捅破。这不仅是大胆,简直是……大不敬。然而,柳承业的眼神却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怨怼或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良久,李世民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柳承业的肩膀,笑声从低沉渐渐变得爽朗。“好!好一个功高震主!”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赏,“朕的臣子中,有贪生怕死的,有居功自傲的,有阳奉阴违的,却唯独少了一个像你这般……坦荡的人。”他的手指拂过城砖上的一道裂痕,那是昨日炮击留下的痕迹,“你怕摔?那朕便给你造一座摔不坏的台阶。只要你柳承业,心中有大唐,心中有朕,这‘护国公’的爵位,便是你柳家的铁券丹书,世袭罔替,永不更改!”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仿佛要将承诺刻入青铜。
这番话,若是对旁人说,便是天大的恩典,足以让人感激涕零,叩首谢恩。但柳承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跪拜,也没有言语。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一群归雁正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掠过天际。他要的,不是口头上的承诺。他要的,是一个无法反悔的、实实在在的契约。李世民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无声的博弈,在这黎明的寒风中,再次展开。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君臣,更像是两个在悬崖边对峙的棋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启禀陛下,秦叔宝将军求见。”一名羽林军侍卫的禀报,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有些僵持的沉默。侍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却仍未离开柳承业。他注意到,柳承业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还是对即将发生之事早有预料?
“宣。”李世民的声音沉稳如山。秦叔宝大步走来,每一步都震得城砖微微颤动。他换下了一身血腥的铠甲,穿着一件简单的布衣,但那股铁血彪悍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仿佛连空气都被他的气势割裂。他走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参见陛下!”声音如洪钟,震得城楼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免礼。”李世民道,“秦爱卿,这么早,有何要事?”他的目光在秦叔宝与柳承业之间流转,心中已猜到了几分。秦叔宝的来意,或许不只是“公事”那么简单。
秦叔宝没有起身,他的目光,越过了李世民,落在了柳承业身上。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汗珠沿着额角的疤痕滚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细小的水花。“陛下,末将此来,非为公事,而是为私事。”秦叔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末将,想向护国公讨教一番。”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一匹发现猎物的狼。
柳承业微微一怔:“讨教?”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火铳,金属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他注意到,秦叔宝的双手微微发颤,那是武者见到强敌时特有的兴奋,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动机?
“正是。”秦叔宝站起身,解下了自己随身佩戴的方天画戟,双手呈到柳承业面前。戟刃上残留的血迹已被擦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昨日夜战,末将听从公爷指挥,深感佩服。但末将是个粗人,只信奉手中这杆兵器。今日,想请公爷赐教,看看是末将的戟快,还是公爷的……火铳快!”此言一出,空气仿佛被点燃。周围的羽林军侍卫,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这是赤裸裸的挑战!挑战当朝的“护国公”,挑战皇帝刚刚树立起来的功臣标杆。若柳承业不敢应战,他昨日建立起来的威信,便会瞬间崩塌;若他应战并输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柳承业身上。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秦将军,一定要比吗?”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秦叔宝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如此从容的对手,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个少年,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男儿在世,当快意恩仇,一争高下!”秦叔宝的回答,斩钉截铁,声如惊雷。他的战意已如烈火般熊熊燃烧,方天画戟在手中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也在渴望着战斗。
“好。”柳承业点了点头,他转头对李世民道,“陛下,臣想借陛下的一匹御马一用。”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李世民心头一跳。御马?这少年,难道要……?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笑道:“准。”他忽然有些期待——这个总能用奇谋破局的少年,又会用怎样的方式,化解这场看似必输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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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雁门关前的校场上,阳光正烈。闻讯而来的唐军将士,里三层外层地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喧哗声震耳欲聋。有人押注秦叔宝必胜,有人对柳承业的火铳充满好奇,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李世民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点将台。金甲武士分列两侧,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比试助威。
点将台下,柳承业和秦叔宝,相隔百步,遥遥相对。秦叔宝手持方天画戟,身如铁塔,气势逼人,仿佛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他的呼吸绵长而有力,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虎豹般的低吼。柳承业则是一身轻便的劲装,腰间别着两把银色的火铳,看起来有些单薄。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一棵扎根于乱世的青松,风过而不折。
“护国公,兵器可拿好了?”秦叔宝高声问道,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他的战意已攀升至顶点,戟尖指向柳承业,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惊雷劈下。
“好了。”柳承业淡淡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火铳的扳机,金属的凉意让他精神高度集中。远处,那匹御马正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云雾。
“那末将……便得罪了!”秦叔宝大喝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向着柳承业疾冲而去!他的速度极快,百步距离,转瞬即至!校场上的欢呼声瞬间沸腾,仿佛要将天空撕裂。他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方天画戟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柳承业咽喉!
“好!”士兵们的喝彩声震耳欲聋。然而,就在秦叔宝冲到一半时,柳承业动了。他没有拔枪,而是猛地一拉手中的缰绳。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从他身后冲了出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秦叔宝就撞了上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人群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戏法。秦叔宝更是大惊。他没想到柳承业会来这一手。这匹马的速度和冲击力,足以撞断一头公牛!他若不停下,必然会被撞飞;他若停下,便输了气势。
电光火石之间,秦叔宝展现了他惊人的武艺。他硬生生地止住前冲的势头,身体一侧,左手在马背上一按,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竟从马背上飞跃了过去!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好身法!”又是一阵惊呼,声浪几乎掀翻点将台的顶棚。然而,当他落地站稳,准备再次扑向柳承业时,却发现,一柄冰冷的火铳,已经顶在了他的眉心。持铳的人,是柳承业。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秦叔宝的侧后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按,便能终结这位大唐第一猛将的性命。
点将台上,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背,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少年,不仅深谙兵法,更精通人心的弱点。他选择用御马制造变数,用速度与机变取代正面交锋,这分明是战场指挥官的思维,而非武夫的蛮勇。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仿佛能塞进鸡蛋。这……就结束了?那位能徒手搏杀猛虎的秦将军,败了?败得如此干脆,如此……不明不白。秦叔宝呆立在原地,感受着眉心处那一点冰冷的金属触感,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他输了,输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工匠”。他原以为,这场比试会是力量与勇气的碰撞,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战斗。
“秦将军,承让了。”柳承业收起火铳,后退一步,抱拳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演练。秦叔宝回过神来,他看着柳承业,良久,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护国公!秦某……服了!”他的笑声震得校场上的旌旗簌簌作响,那是武将对强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局限的坦然承认。
“今日一战,秦某输得心服口服!”秦叔宝对着柳承业,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是武将对智者的臣服,是猛虎向龙王的俯首。柳承业连忙侧身避开,还了一礼。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士兵们脸上的震惊与敬畏让他微微颔首——这场比试,不仅化解了秦叔宝的挑战,更在无形中巩固了他的地位。他需要的,不是武勇的威名,而是让所有人明白:他柳承业的力量,源自智慧与谋略,而非匹夫之勇。
点将台上,李世民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柳承业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他那“超越武力”的力量。他没有羞辱秦叔宝,反而让秦叔宝对他心服口服。这一手,玩得漂亮。既立了威,又收了心,更让李世民看到了他驾驭臣子的手段。此子,当真是……心思深沉,手段通天,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