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果市的空气里翻滚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左西月躺在宿舍床上,空调开到最低,身上盖着薄薄的夏凉被。窗外蝉鸣聒噪,但她睡得很沉——这是暑假留校的好处,没有早课,可以睡到自然醒。
手机在枕边第无数次震动,她闭着眼摸到,按掉。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直到敲门声响起。
“西月!左西月!”尤雨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你在吗?开开门!”
左西月皱了皱眉,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去开门。
门外,尤雨婷哭得妆都花了,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雨婷?”左西月愣了,“怎么了?”
尤雨婷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夜寒潭……夜寒潭他恐吓我!”
左西月的睡意瞬间消散。
“什么?”
“他说……说我再缠着你,就让我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尤雨婷抽泣着,“他还说,如果我敢把你拖下水,他不会放过我……”
左西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把尤雨婷拉进宿舍,关上门。
“坐下,慢慢说。”
尤雨婷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今天上午,她在校门口遇见夜寒潭,夜寒潭把她叫到一边,冷着脸警告她离左西月远点,别再拿自己的事去麻烦左西月。
“他还说……”尤雨婷抹着眼泪,“说商七的事,是我自己招惹的,跟你没关系,让我别把你拖下水。”
左西月沉默了。
她看着尤雨婷红肿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知道夜寒潭是为她好。尤雨婷最近情绪不稳定,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但另一方面,夜寒潭的方式……太过了。
“雨婷,”她轻声说,“夜寒潭的话是重了点,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太紧张我了。”
“紧张你?”尤雨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怼,“西月,你是他女朋友,不是他的所有物!他凭什么管你跟谁来往?凭什么恐吓你的朋友?”
左西月被问住了。
是啊,凭什么?
就凭他爱她?
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她最终说,“但雨婷,你也该知道,有些事,该放下了。”
尤雨婷愣愣地看着她。
“商七的事,已经过去了。”左西月认真地说,“你再纠结,再不甘,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向前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尤雨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西月,你……你也觉得我烦了,对不对?”
“不是烦。”左西月叹了口气,“只是累了。”
她是真的累了。
这几个月,尤雨婷的事,商七的事,夜寒潭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什么都不想。
“雨婷,”她看着尤雨婷,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疲惫,“你先回去冷静一下。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吗?”
尤雨婷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西月,”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羡慕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清醒,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有时候,我也讨厌你这样。讨厌你永远置身事外,永远……不会失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左西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未动。
然后她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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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左西月切断了所有联系。
手机关机,宿舍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下床。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但有人不给她这个时间。
第四天晚上,宿舍楼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找狗!找狗!”宿管老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有同学丢了只贵宾犬,白色,很小,可能在女生宿舍!大家帮忙找找!”
左西月被吵醒了。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但敲门声响起。
“同学,开一下门!”是宿管老师的声音,“我们检查一下,看狗有没有跑进去。”
左西月叹了口气,爬起来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挤了进来。
“找到了!”夜寒潭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狗在这儿!”
左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起来,扛在了肩上。
“你干什么!”她挣扎。
“找狗啊。”夜寒潭说得理所当然,大步往外走,“我的狗跑丢了,现在找到了。”
“夜寒潭!放我下来!”
“不放。”
宿管老师目瞪口呆地看着夜寒潭扛着左西月走出宿舍,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同学,你这是……”
“老师,我女朋友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看医生。”夜寒潭面不改色地说,“狗已经找到了,麻烦您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留下满走廊看热闹的女生,和一脸茫然的宿管老师。
左西月被夜寒潭扛着穿过校园,一路引来无数侧目。她想喊,但被子裹得太紧,她动弹不得。
只能咬牙忍着。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夜寒潭刷卡进门,直接上到三楼。
他的宿舍是四人间,但其他三个人暑假都回家了,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把左西月放在床上,然后拉开被子。
左西月终于能动了,她坐起来,瞪着夜寒潭:“你疯了?”
夜寒潭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是疯了。”他说,“疯了才会让你躲我三天。”
左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躲你……”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夜寒潭打断她,“左西月,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我担心你出事,担心你生病,担心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担心你不要我了。”
左西月愣住了。
她看着夜寒潭,看着他眼里的不安和疲惫,心里的怒气突然消散了大半。
“我没有不要你。”她轻声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夜寒潭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要时间想什么?想尤雨婷?想商七?还是想……要不要继续跟我在一起?”
左西月沉默了。
她确实在想这些。
但夜寒潭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西月,”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我吗?”
左西月看着他的眼睛,那片冰蓝色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清晰,专注,不容置疑。
“……有。”她最终说。
“那就够了。”夜寒潭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左西月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杉香,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是啊,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爱他。
他也爱她。
这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宿舍门被推开。
“潭哥,我……”一个男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左西月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清秀男生,手里拿着本书,表情愕然。
是张明,他们班的班长,公认的才子。左西月记得,他去年还给她递过情书,被她礼貌地拒绝了。
“抱歉,”张明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你在……我先出去了。”
他匆匆离开,背影有些狼狈。
夜寒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怎么会有我们宿舍的钥匙?”
“应该是他室友的。”左西月说,“他好像住隔壁。”
夜寒潭没说话,只是把左西月搂得更紧了些。
那天,左西月在夜寒潭的宿舍度过了六个小时。
夜寒潭的床铺很整洁,深蓝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床头挂着一盏小夜灯。他把床让给左西月,自己打了地铺。
但半夜,他还是爬上了床。
“地上冷。”他解释,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
左西月没推开,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
她很快睡着了。
呗肚子饥饿叫醒,左西月醒来时,夜寒潭已经起来了。他坐在书桌前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看见她醒了,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宝宝。”他说,“衣服在椅子上,鞋子在床边。洗漱用品我准备好了,在洗手间。”
左西月点点头,爬起来换衣服。
夜寒潭的外套很大,她穿在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鞋子也大,她只能趿拉着。
洗漱完,她走出来,夜寒潭已经收拾好了背包。
“我送你回宿舍。”他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夜寒潭的语气不容拒绝。
左西月只好妥协。
回女生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左西月停下脚步。
“夜寒潭。”她叫他。
“嗯?”
“关于雨婷的事……”她斟酌着措辞,“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她是我朋友,我会处理好。”
夜寒潭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别再让她影响你。”
“我会的。”
“还有,”夜寒潭握住她的手,“别再不接我电话。”
左西月笑了:“好。”
夜寒潭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去吧。”他说,“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左西月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她换了衣服,把夜寒潭的外套和鞋子叠好,放在床边。
然后她拿出手机,开机。
无数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是夜寒潭的,还有几条是尤雨婷的。
她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良久,她给夜寒潭发了条消息:
「这周我想一个人静静。别找我,也别打电话。一周后,我会给你答复。」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
她需要时间。
需要好好想清楚,这段感情,该怎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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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全国青年篮球锦标赛总决赛。
夜寒潭所在的队伍打进了决赛,比赛在晚上八点,全国直播。
左西月没有去现场,也没有看直播。
她在宿舍睡觉。
直到晚上十点,她被窗外的喧嚣吵醒。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校园篮球场上空,烟花正在绽放。
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组成一个个图案:篮球,爱心,还有她的名字缩写——ZXY。
最后,所有的烟花汇聚成一行字:
「左西月,我爱你。」
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左西月站在窗前,看着那行字渐渐消散在夜空中,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这是夜寒潭的道歉,也是他的表白。
很美。
但她更想睡觉。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闭上眼。
第二天,夜寒潭捧着奖杯和奖牌来找她。
他赢了,不仅赢得了比赛,还赢得了MVP。
“西月,”他把奖杯递给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送给你。”
左西月接过奖杯,沉甸甸的。
“恭喜你。”她说。
夜寒潭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些。
“你不高兴吗?”他问。
“高兴。”左西月说,“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夜寒潭愣住了。
“我……我要进国家队集训。”他说,“如果顺利,可能会去国外训练。”
左西月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你的梦想在更大的舞台。”
夜寒潭的心沉了下去。
“西月,”他握住她的手,“你……你会等我吗?”
左西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夜寒潭,”她说,“我们都还年轻,都在成长,都在变化。我不想用承诺绑住你,也不想被承诺绑住。”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去追逐你的梦想,我会支持你。但我不保证,我会在原地等你。”
夜寒潭的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抖。
“意思是,”左西月认真地说,“我们都该为自己而活。你去打球,我去走我的路。如果我们能一直同行,那是缘分。如果不能……”
她没有说完。
但夜寒潭懂了。
“所以,”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不是不想。”左西月说,“只是不想被束缚。”
她看着他手里的奖杯,轻声说:“你看,你已经站得这么高了。而我,还在原地。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也不想你因为我放慢脚步。”
夜寒潭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顺其自然。”左西月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回来了,而我还在,那我们就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累了,不想等了,那我就会离开。”
她说得很平静,却像一把刀,扎进夜寒潭心里。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们都还年轻,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谁也不能保证,今天的选择,明天不会后悔。
“好。”他最终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西月,你要记住——无论我去到哪里,无论我站得多高,我心里永远有你。永远。”
左西月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悲伤。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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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新学期开始前,左西月接到家里的电话。
“西月啊,”左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跟寒潭的事,我们和夜家商量过了。等你们大学毕业,就把婚事办了吧。”
左西月愣住了。
“什么?”
“婚事啊。”左妈妈说得理所当然,“夜家那边很重视这门亲事,说你是他们认定的未来儿媳。夜老爷子还特意打电话来,说等你大学毕业,就让你进夜氏集团学习,以后好帮寒潭打理家业。”
左西月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妈,”她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婚事,不该我自己决定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左妈妈笑了,“寒潭那孩子多好啊,家世好,人品好,对你也好。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还犹豫什么?”
左西月沉默了。
她知道,在父母眼里,这桩婚事完美无缺。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但她要的,不是“完美”。
而是“自由”。
“妈,”她轻声说,“让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左西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
阳光正好,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脸上是憧憬和期待。
她忽然想起刚入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睡觉,过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夜寒潭。
多了很多她从未想过的人和事。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她的人生,不该被别人决定。
即使那个人,是她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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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尤雨婷要出国了。
机场里,左西月去送她。
尤雨婷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西月,”她拉着左西月的手,“对不起。”
左西月摇摇头:“都过去了。”
“不,”尤雨婷说,“我欠你一句道歉。为我的任性,为我的自私,为我给你带来的所有麻烦。”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还有……为商七的事。”
左西月的心轻轻一颤。
“雨婷……”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尤雨婷打断她,“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其实……是我主动的。我喝多了,把贾争当成了商七。我抱着他,亲他,说我喜欢他……然后,就发生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所以西月,你别怪商七。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左西月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那你现在……还好吗?”
尤雨婷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但很真实。
“我怀孕了。”她说。
左西月愣住了。
“是贾争的。”尤雨婷摸了摸小腹,眼神复杂,“他知道了,说要负责。我们打算去国外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结婚。”
左西月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爱他吗?”她最终问。
尤雨婷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他爱我。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西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幸运,能遇到一个既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大多数人,都是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合适的人,然后凑合着过一辈子。”
她看着左西月,眼神温柔:“所以你要珍惜。珍惜夜寒潭,珍惜你们的感情。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左西月的眼眶红了。
她抱住尤雨婷,紧紧抱着。
“保重。”她轻声说。
“你也是。”尤雨婷回抱她,“要幸福。”
两人松开,尤雨婷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走到一半,她回头,冲左西月挥挥手。
左西月也挥挥手。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接过尤雨婷的行李箱。
是贾争。
他染回了黑发,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干净清爽。他搂着尤雨婷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尤雨婷笑了,靠在他肩上。
两人并肩走向登机口,背影亲密而自然。
左西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久久未动。
然后她转身,走出机场。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是夜寒潭发来的消息:
「在哪?我去接你。」
左西月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她打字回复:
「机场。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发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忽然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尤雨婷找到了她的路。
她也该找自己的路了。
一条属于左西月的路。
不是夜家未来的女主人。
不是夜寒潭的附属品。
而是——左西月自己。
一个爱睡觉,爱学习,爱生活。
也爱夜寒潭。
但更爱自由的,左西月。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走向属于她的,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身后,阳光正好。
前方,路还很长。
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那是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她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