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5:49:11

庆历四年春,汴河解冻的时候,夜生踏上了进京的路。

与离家的轻简不同,这次他加入了叙州府的官办驿队——十名中举的学子,由四名衙役护送,乘坐三辆马车北行。车队插着“叙州贡举”的蓝旗,沿途驿站见旗便优先安排食宿,这是朝廷给赶考举子的恩典。

赵明诚与夜生同车,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夜兄,你可知汴京城有多大?我爹说,东西南北各四十里,住着百万户!咱们叙州城还不及人家一个坊市大。”他掰着手指,“听说汴京有七十二正店,三千脚店,樊楼高三层,站在顶层能看见大内宫殿……”

夜生听着,目光投向窗外。越往北走,景色越发开阔。蜀地的崇山峻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原大地的平原沃土。田野里冬麦已返青,农人开始春耕,水车吱呀转动,灌溉渠网如血脉般延伸。

“看!黄河!”不知谁喊了一声。

夜生探出头。前方地平线上,一条浑浊的黄龙横亘天地之间,河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渡口处船只如蚁,巨大的渡船正将车马人货一批批运往北岸。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泥沙的气息和初春的寒意。

“过了黄河,就是京畿路了。”护送的衙役头目说道,“再有三天,就能到汴京。”

渡河用了整整两个时辰。站在摇晃的渡船上,夜生看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想起岑夫子曾说的“黄河九曲,终归大海”。自己这一生,又将流向何方?

三月十八,汴京南薰门外。

城墙之高,超乎夜生的想象。青灰色的砖石垒起十丈有余,城楼巍峨,旌旗招展。护城河宽如湖泊,岸边垂柳新绿,石桥如虹。城门口车马人流排出里许,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都下车,查验文书!”守门禁军比别处森严数倍,皆着鲜亮甲胄,持长枪肃立。

学子们排队等候。夜生注意到,禁军查验极细,不仅要看官府文书,还要问清来京目的、在京投宿何处、有无保人。轮到夜生时,那禁军小校多看了他几眼:“夜郎来的?倒是稀罕。在京可有亲友?”

“无亲友,准备投宿客栈。”

小校皱眉:“举子应住官驿或租赁民宅,客栈龙蛇混杂,不宜久居。”他想了想,“你去曹门外的‘举子巷’,那里多是赶考学子聚居,有厢军巡逻,安全些。”

谢过指点,夜生随车队入城。一进城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天气热,是人间烟火气。

街道宽达三十步,青石铺地,可容五车并行。两侧店铺招牌林立,绸缎庄、金银铺、生药局、纸墨行,一家挨着一家。楼阁多为二层三层,朱栏画栋,飞檐翘角。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骑马的官员、坐轿的妇人、游方的和尚,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肤色黝黑的蕃客。

更奇的是街景:主街中间设有“御道”,铺黄沙,专供皇家车马通行;两侧有排水沟,清水潺潺;每隔百步就有“望火楼”,上有兵丁瞭望火情;街角立着“街鼓”,晨暮击鼓以报时辰。

“我的天爷……”赵明诚张着嘴,眼睛都不够用了。

车队在城内又行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礼部指定的举子安置处——位于内城东南角的“集贤驿”。这是一处五进大院落,专供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居住,可容纳三百人。

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登记造册后道:“诸位按籍贯分房,两人一间。每日卯时、酉时开饭,戌时闭门。院内有书库,可借阅经籍;后园有习射场,可活动筋骨。但有几点需谨记——”

他提高声音:“一、不得私自离京,出城需报备;二、不得出入勾栏瓦舍;三、不得与朝官私相往来;四、不得议论朝政。违者轻则取消考试资格,重则移送开封府查办。”

众人诺诺。夜生与一个叫陈子昂的梓州举子同屋。陈子昂二十七八岁,已是第三次进京赶考,熟门熟路,放下行李便道:“夜兄初来,可要出去逛逛?今日尚早,我带你去州桥夜市看看。”

州桥横跨汴河,是城内最繁华处。

夜幕初降,桥上已挂起无数灯笼,将河面映得流光溢彩。两岸店铺灯火通明,酒旗招展,丝竹声、叫卖声、笑语声汇成一片。桥下画舫游弋,歌女弹唱声随水波荡漾。

夜生跟着陈子昂在人群中穿行。桥头有卖“冰雪冷元子”的,碎冰浇上蜂蜜、果脯;有卖“旋炙猪肉”的,现烤现切,香气扑鼻;有卖“滴酥水晶鲙”的,鱼脍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这才是人间天堂啊。”陈子昂叹道,又摇头,“不过夜兄,这繁华背后,可藏着大危机。”

“哦?”

“你看这汴河。”陈子昂指着河面,“每年要从江南运粮六百万石入京,谓之‘漕运’。若漕运一断,汴京百万人口,不到一月就要断粮。”他压低声音,“去年西夏犯边,朝中就有人提议迁都洛阳,为何?怕的就是漕运被截。”

夜生心中震动。在叙州时,他思考边防多从战守角度,从未想过京城安危竟系于一条水路。

正说着,前方一阵骚动。人群纷纷避让,只见一队骑士疾驰而来,皆着锦袍,腰佩弯刀,马鞍镶金嵌玉。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却带戾气,马鞭虚挥,呵斥行人让道。

“是潘家的衙内。”陈子昂拉夜生退到路边,“潘美的孙子,潘惟熙。潘家将门之后,如今掌着禁军一部,嚣张得很。”

骑士队过,溅起街边积水,泼了路人一身。无人敢言,只默默擦拭。

夜生皱眉:“天子脚下,如此跋扈?”

“京城水深,将门、外戚、宰执、宗室,关系盘根错节。”陈子昂苦笑,“咱们这些外地举子,还是少惹是非为妙。”

两人转到马行街,这里多是书铺、纸店、裱画坊。夜生在一家“文渊阁”书铺前驻足,店内四壁皆书,分类详明。他找到“兵家类”,抽出《武经总要》,正翻阅间,忽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前日订的《太平御览》可到了?”

夜生抬头,只见苏易简带着书童走进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直裰,却气度从容。掌柜忙迎上:“苏学士,书已到,正要给您府上送去。”

“苏先生!”夜生惊喜出声。

苏易简转身,见到夜生也是一愣,随即展颜:“子恪!你到京了!好,好。”他示意掌柜包好书,对夜生道,“此处不是说话地,随我来。”

三人转到书铺后院雅间。苏易简这才道:“我上月返京,本想去集贤驿看你,又恐引人注目。你何时到的?住处可安顿好了?”

夜生一一答了。苏易简点头:“你来得正是时候。礼部试定在四月初八,还有二十日。这些天你可去国子监听讲,那里每日有博士讲经,对你备考有益。”他顿了顿,“另外,有个人你要见见。”

“谁?”

“范希文。”

夜生心跳漏了一拍——范希文,正是范仲淹的字!

“范公如今任开封府尹,政务繁忙,但每月逢五会在大相国寺设讲,与学子论道。后日廿五,你可去听。”苏易简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这是入寺听讲的凭证,你收好。”

夜生接过木牌,只见上面刻着“大相国寺·清谈”四字,背面有小字“乙字第十七号”。

“记住,”苏易简正色道,“见范公时,不必提我,也不必刻意表现。他慧眼如炬,做作反而适得其反。”

大相国寺是汴京第一大寺,殿宇恢宏,僧众上千。

廿五这日,夜生早早来到寺中。讲经处在西院“般若堂”,堂前庭院已设下百余蒲团,到者多是年轻学子,也有几位官员模样的人。夜生按木牌找到位置,静坐等候。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一行人从后堂走出,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身着紫色常服——正是范仲淹。他身后跟着几位文士,苏易简也在其中,但只对夜生微微颔首,并未特别招呼。

范仲淹坐下,开门见山:“今日不讲经,不论典,只谈实事。诸君皆为国子,将来或为官,或治学,皆要面对这大宋天下。今日之题是:庆历以来,积弊最深者为何?如何救之?”

堂下一片寂静。这问题太大,也太敏感。

许久,一个学子起身:“学生以为,积弊最深在‘三冗’——冗官、冗兵、冗费。官多而不治事,兵多而不善战,费多而国库空。救之之法,当裁撤冗官,精简军队,节约用度。”

范仲淹点头:“说得不错,却是老生常谈。可曾想过,为何明知‘三冗’之害,历朝却无法革除?”

那学子语塞。

又一人起身:“学生以为,根源在科举取士过滥。进士每科取三四百人,皆授官职,哪有如许多职位?当减少取士名额。”

范仲淹摇头:“寒窗苦读,一朝中第,若减名额,断了多少人上进之路?此非根本。”

陆续又有几人发言,或言土地兼并,或言赋税不均,范仲淹皆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夜生手心出汗,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这时,范仲淹忽然点名:“乙字第十七号,你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可有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夜生。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学生浅见,积弊最深者,在‘上下不通’。”

“哦?细细说来。”

“上位者不知下情,下位者不达上听。”夜生缓缓道,“学生从西南边陲来,一路所见:县令不知山民疾苦,只知催税;州府不知边关实情,只知报捷;朝廷不知地方虚实,只知发令。层层隔膜,事事延误。西夏小国,何以屡犯边而我不胜?非兵不精,非粮不足,实乃军情传递迟缓,将令不合实际。”

他顿了顿,见范仲淹认真在听,继续道:“至于救之之法,学生以为当重设‘刺史行部’之制。汉时刺史每年巡行郡国,察吏治,问民情。今之监司,多坐镇州府,看文书听汇报,如何知真实情况?当令朝官轮流巡边、巡县,不带随从,不扰地方,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所见所闻,直报中枢,不经层层转呈。”

堂内鸦雀无声。这建议太大胆——让朝官像普通旅人一样去暗访?成何体统?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从边地来,可曾见过战事?”

“未曾亲见,但听退役老兵讲述,也读兵书战策。”

“若派你去边关,你敢去否?”

“敢。”夜生毫不犹豫,“但学生以为,去边关者,不当只去一两次,当常驻。三年五载,才能真正了解边情。”

范仲淹眼中闪过赞许,却不再多问,转向他人:“下一位。”

讲经至午时方散。夜生随人流退出,走到庭院时,一个小沙弥追上:“施主留步,范公有请。”

般若堂后有一精舍,竹帘半卷,茶香袅袅。

范仲淹已换下官服,着素色道袍,正与苏易简对弈。见夜生进来,示意他坐下。

“你今日所言,虽显稚嫩,却触及根本。”范仲淹落下一子,“上下不通……是啊,我在地方为官二十年,入朝三年,深有体会。一份奏章从边关到汴京,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待朝廷决议发回,战机早失。”

苏易简接话:“子恪,你可知范公为何在此时开讲论道?”

夜生摇头。

“朝廷正在酝酿改革。”范仲淹直言不讳,“官家有意革除积弊,但阻力重重。我们需要新人,有新眼光、新想法的人。”他看着夜生,“你从边地来,无京城关系网,这是劣势,也是优势。至少你说的话,是你自己的见识,不是哪家哪派的传声筒。”

夜生心跳加速。

“礼部试在即,你好生备考。”范仲淹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你要记住:科举只是入门,真正考验在入门之后。朝堂之上,一言可兴邦,一言也可丧身。你今日所言‘上下不通’,若传出去,要得罪多少人?那些层层官吏,那些坐享其成的朝臣,都会视你为敌。”

“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范仲淹摇头,“但有些事,总要经历过才明白。易简说你读过《边塞十策》?”

“是。”

“那是我二十三年前写的。”范仲淹目光悠远,“当时满腔热血,以为只要朝廷采纳,边患立平。如今看来,太过天真。边患岂止在边境?更在人心,在制度,在这百年积重。”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中古柏:“子恪,若有一天,你掌了权,会怎么做?”

夜生沉思良久:“学生不知。但学生知道,绝不会闭目塞听,绝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范仲淹与苏易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

“去吧。”范仲淹最后道,“好好考试。无论中与不中,都要记住今日初心。”

从大相国寺回集贤驿的路上,夜生心思纷乱。

范仲淹的话在耳边回响,苏易简的叮嘱,吕公绰的玉佩,岑夫子的警告……这些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汴京这张无形的大网。

走到驿馆门口时,忽见赵明诚急匆匆跑来:“夜兄!不好了,出事了!”

“何事?”

“孙文秀!你还记得叙州那个孙文秀吗?他也来汴京了,没考上府试,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混进了吕相公府上做幕宾。今日不知怎的,被赶了出来,还被打断了腿!”

夜生一惊:“人在何处?”

“抬回他租住的小院了,在西郊‘贫民巷’。我去看了,惨得很,一条腿怕是废了。”

夜生立刻道:“带我去。”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外城西边一片低矮民居。这里与内城的繁华天壤之别,土路泥泞,房屋歪斜,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秽物的气息。孙文秀租住在一间土坯房里,屋内只有一床一桌,床上被褥脏污。

孙文秀躺在那里,左腿裹着渗血的布条,面色惨白。见到夜生,他眼中闪过一丝羞愧,别过头去。

“孙兄,怎么回事?”夜生蹲下身。

孙文秀闭目不答。一旁的房东大娘嘴快:“还能怎么回事?得罪了贵人呗!这位相公也是,非要攀高枝,去吕相府上做事。听说是因为偷看了什么文书,被发现了……”

“我没有偷看!”孙文秀忽然激动,“我只是……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今年主考官的拟定人选!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夜生心中一沉:“然后呢?”

“然后就被扣上‘窥探机密’的罪名,打断了腿扔出来。”孙文秀惨笑,“夜兄,我错了。我不该贪图捷径,不该……咳咳……”

夜生检查他的伤腿,发现包扎粗糙,骨头明显错位。若不及时医治,这条腿真就废了。

“我去找大夫。”

“没用的。”孙文秀拉住他,“吕府的人说了,哪家医馆敢给我治,就是跟吕府作对。夜兄,你别管我,别惹祸上身。”

夜生看着这个曾经机灵活泼的同窗,如今像条瘸狗般躺在破屋里,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就是汴京,这就是权力——可以轻易将一个人的一生摧毁。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苏易简给的木牌,又摸出所有积蓄——大约五两碎银。“赵兄,你照顾他。我去想办法。”

“夜兄,你去哪?”

夜生没有回答。他走出贫民巷,在暮色中朝大相国寺方向走去。他想起了岑夫子说的那个名字——慧明和尚。

大相国寺晚课时分,钟鼓齐鸣。

夜生从偏门入寺,问知客僧慧明法师何在。知客僧打量他:“施主找慧明师叔何事?”

“故人所托,有物转交。”

知客僧引他到后院禅房。慧明是个五十多岁的枯瘦和尚,正在灯下抄经。见到夜生,他放下笔:“小施主从何处来?”

“夜郎山中来。岑夫子托我带给法师一封信。”夜生取出岑夫子夹在《边塞十策》中的那封信——他一直未拆。

慧明拆信看过,神色微动:“他还活着……好,好。”收起信,问,“小施主遇到难处了?”

夜生说了孙文秀的事。慧明听罢,沉吟道:“吕夷简……此人手段确然狠辣。你那同窗窥见主考官名单,不管有意无意,都已触了禁忌。”他起身从药柜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续骨散,你拿去。再写个地址,我让俗家弟子中的大夫去诊治,不必经过医馆。”

夜生感激接过。

“小施主,”慧明忽然道,“岑夫子在信中说,你身负夜郎血脉,却要走科举仕途,此路艰险异常。他让我转告你:京城是非地,能早走便早走;若不得不留,记住八个字——‘外圆内方,守正用奇’。”

“何为守正用奇?”

“守心之正,用术之奇。”慧明合十,“你且去吧。若有急难,可再来寺中。”

夜生深深一礼。

走出大相国寺时,月上中天。汴京城万家灯火,灿烂如星河。可在这灿烂之下,有多少孙文秀这样的破碎人生?有多少不见光的交易与阴谋?

他摸了摸怀中的短刀——还是未开刃,但此刻他忽然懂了岑夫子送刀的深意:在这座繁华而残酷的都城里,他需要一件能提醒自己本心的东西。

回到集贤驿已是亥时。赵明诚在房中等他:“夜兄,大夫来过了,重新接了骨,上了药。孙兄睡了,说明日要亲自谢你。”

夜生摇头:“告诉他,好好养伤,莫要再提吕府之事。”

吹灯躺下后,夜生久久不能入眠。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再过十日就是礼部试。他将与全国数千举子同场竞技,竞争那三四百个进士名额。而就算考中,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

吕府的阴影,范仲淹的期待,苏易简的关照,还有那个远在边关、尚未出现的西夏公主……这些线索如蛛网般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了漩涡中心。退,已无退路;进,前路茫茫。

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笔——和怀中的刀。

下章预告:《金榜祸根》——礼部试与殿试的惊心动魄,夜生因一篇雄文震动朝野,却也因直言触怒宰相吕夷简,人生即将迎来第一次重大转折。与西夏公主的第一次相遇将在意想不到的场合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