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初八,礼部试开场。
三千举子从大宋各路云集汴京,于黎明前汇集在礼部贡院外。灯笼火把汇成星河,映照着无数紧张而期待的面孔。夜生站在人群中,握紧考篮的竹柄,手心里全是汗。
赵明诚在他旁边,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夜兄,你说今年的题目会是什么方向?”
“范公既主持改革,策论多半与时政相关。”夜生低声道,“但礼部试有定制,四书五经仍是根本。”
说话间,贡院朱漆大门轰然打开。礼部官员立于高阶之上,朗声宣读考场规则。接着是搜检——比府试严格十倍,举子需脱去外袍,散发赤足,连考篮中的饼饵都要掰开查验。这是防“夹带”,虽显屈辱,却是百年定规。
夜生分在“玄”字区第七号。号舍比叙州宽敞些,但也仅容转身。桌上有新笔三支、墨锭两块、砚台一方、白纸一沓。墙角依然放着便溺的瓦盆,不过多了一小盆炭火,供考生取暖——虽是四月,凌晨的汴京依然春寒料峭。
辰时正,题纸发下。
第一场:经义。三道题分别出自《尚书》《礼记》《周易》。夜生审题,心中稍定——这些正是他反复研读过的。他提笔蘸墨,想起苏易简的话:“经义题看似考记诵,实则考理解。同样的章句,有人只能复述古注,有人却能发前人所未发。”
他决定冒险。
《尚书·洪范》题,他没有简单阐述“九畴”之义,而是联系当前朝政:“洪范九畴,首在五行。今理财以火德——急功近利如火焰炽盛,然火过则燎原;治兵以金德——刀兵锐利如金戈铁马,然金过则伤民。当以水德润之,土德载之,木德生之。五行调和,方为治国正道。”
写完时,掌心已被汗水浸湿。他知道,这样的破题要么惊艳考官,要么被斥为“离经叛道”。
第二场:诗赋。诗题《春日汴京》,赋题《河清海晏赋》。夜生写诗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汴河漕船、州桥夜市、大相国寺的晨钟,但也想起了西郊贫民巷的泥泞、孙文秀断腿时的惨状。最后两句他写道:“九重宫阙连云起,十里棚屋共月寒。”——这是险笔,暗指繁华下的阴影。
赋则中规中矩,用了大量典故歌颂太平,这是他学到的生存智慧:既要展现锋芒,也要懂得藏锋。
第三场:策论。题目果如所料——《论当前朝政得失及改良之策》。
夜生看着题纸,足足沉默了一炷香时间。他想起了范仲淹的期待,想起了苏易简的叮嘱,想起了岑夫子“守正用奇”的告诫,更想起了父亲那句“真本事在人间烟火”。最终,他提笔写下了题目:《论边政疏——兼议朝政三弊》。
开篇直指要害:
“臣闻治国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今朝廷之政,弊在三处:一曰上下隔阂,政令不行于野;二曰文武相轻,战守失其根本;三曰新旧党争,国事沦为私器……”
他详细论述边政:从自己在西南所见土司治理,到驿站听闻的西北战事,再到汴京接触的将门、文臣。他提出“以夷制夷,以商固边”之策——借鉴唐代羁縻州府的经验,对边疆部族首领授以官爵,许以自治,但通过茶马贸易、盐铁专营将其纳入经济体系,使其叛则无利,顺则共赢。
写到军制,他大胆建议:“当革除禁军世袭之弊,行‘兵将分离’之法。将领三年一调,士卒五年一换,使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非也!正为使将不专兵、兵不私将。如此,则无藩镇割据之患,有常备劲旅之实。”
他甚至提到了具体细节:“西北多马,当建马政,官营与民营并举。江南多水,当练水军,舰船器械需常新。而最要者,在斥候情报——当募边民为耳目,精其选,厚其赏,严其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我于西夏,知己尚不足,何况知彼?”
最后,他写道:
“或言:书生论兵,纸上谈兵耳。然赵括之徒,非败于读书,败于不读实情之书。今之边患,非刀兵可尽解,乃人心、制度、经济之综合较量。若朝堂清明,君臣一心,文武相济,则西夏跳梁小丑,何足道哉?若继续上下蒙蔽、党同伐异、苟且敷衍,则纵无西夏,亦有北辽;纵无敌国外患,必有内忧民变。”
“学生草莽之言,自知僭越。然位卑未敢忘忧国,此心可鉴日月。”
写完最后一个字,暮鼓已敲过三遍。夜生活动僵直的手腕,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一片平静。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后果,已非他所能掌控。
二
放榜那日,集贤驿前人山人海。
礼部贡院外的照壁上,杏黄纸的榜单从墙头垂到地面。三千举子只取三百八十名,十不存一。夜生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上前——赵明诚早已冲了进去。
“中了!我中了!第二百七十三名!”赵明诚的哭喊声传来,周围响起一片祝贺与叹息。
夜生继续等待。前十名会单独唱名,这是惯例。
果然,礼部官员登上高台,开始唱名:“庆历四年礼部试,第十名,江宁府陈襄!”
“第九名,成都府周子安!”——夜生的旧识,那个不苟言笑的梓州举子。
“第八名……”
“第七名……”
每唱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欢呼或议论。当唱到“第四名,青州李觏”时,夜生手心又开始出汗。
“第三名,苏州章望之!”
只剩下前两名了。
礼部官员清了清嗓子,声调提高:“第二名,庐陵欧阳修!”
人群哗然。欧阳修已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竟只得第二?那第一是谁?
官员展开最后一份金册,朗声道:“庆历四年礼部试,第一名会元——”他顿了顿,似乎也感到惊讶,“夜郎县,夜生,字子恪!”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夜生?谁?”
“夜郎?那是哪里?”
“从未听过此人!”
夜生站在人群中,一时竟忘了反应。直到赵明诚冲过来抱住他:“夜兄!会元!你是会元啊!”他才如梦初醒。
礼部官员已在呼唤:“请夜生上前!”
夜生分开人群,走向高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惊疑、羡慕、嫉妒、好奇。他踏上台阶时,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被官员扶住。
“恭喜夜会元。”官员递过金花帖,“三日后殿试,卯时入宫,莫要误了时辰。”
夜生接过帖子,金箔在阳光下刺眼。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里,层层宫阙在春日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三
当夜,集贤驿设宴庆祝。
十桌酒席,中举的三百八十人齐聚一堂。按照惯例,会元坐主桌首席,夜生被众人簇拥着,一杯又一杯的酒敬过来。他本不善饮,但此情此景,不得不饮。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忽然门口传来通报:“吕相公府上送来贺礼!”
全场一静。
只见吕府管家带着两名仆役进来,抬着一口红木箱子。管家笑容可掬:“我家相公有言:国得英才,可喜可贺。夜会元出身边地而夺魁首,尤为难得。特备薄礼,以资鼓励。”
箱子打开,里面是文房四宝:湖笔十支、徽墨二十锭、宣纸百张、端砚一方,皆是上品。另有一柄玉如意,晶莹剔透。
夜生起身行礼:“学生何德何能,受相公如此厚礼?请代学生谢过相公,然礼重不敢受。”
管家笑容不变:“会元不必推辞。相公有言:殿试在即,盼会元谨守本分,好生应对。他日金榜题名,再叙不迟。”
这话听着是勉励,但夜生听出了弦外之音——“谨守本分”,是在提醒他莫要再发惊人之论。
礼最终还是收下了,因为无法拒绝。吕府管家走后,宴席气氛变得微妙。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吕相公亲自赠礼,这夜生什么来头?”
“听说他策论写了篇《论边政疏》,把朝政骂了个遍。”
“难怪……这是先礼后兵?”
夜生坐在主位,酒意全无。他感到无数目光如针刺在背上——羡慕变成了警惕,祝贺变成了审视。
宴席散后,他刚回房,陈子昂跟了进来,关上门。
“夜兄,今日之事,是福是祸难料。”陈子昂压低声音,“我父亲在御史台为吏,听到些风声——你那篇《论边政疏》已在朝中传开,吕相一派大为光火。今日送礼,是试探,也是警告。”
夜生苦笑:“陈兄以为我该如何?”
“殿试之上,收敛锋芒。”陈子昂认真道,“状元、榜眼、探花,不过虚名。真正要紧的是入了官场后能走多远。你若此时得罪吕相,纵是中了状元,也是个‘贬官状元’。”
“多谢陈兄提点。”
陈子昂走后,夜生坐在灯下,看着吕府送来的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巧,价值不菲。但他想起了孙文秀断掉的腿,想起了那日在州桥看到的潘家衙内的跋扈。
他拿出岑夫子送的短刀,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冷光。
书与刀,文与武,顺从与坚持……他该选哪条路?
四
殿试在紫宸殿举行。
这是夜生第一次进入皇宫。穿过重重宫门,禁军肃立,甲胄鲜明。举子们按名次排列,鱼贯而入。大殿空旷高深,金龙盘柱,御座高高在上,两侧百官肃立。
三百八十名贡士,今日将决出最终名次。
仁宗皇帝坐于御座,虽才三十余岁,却已显憔悴。他简单勉励几句,便由翰林学士宣布考题。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目是官家亲拟:《问天时、地利、人和与治国之要》。
题目宽泛,却最难把握。夜生沉思片刻,决定避实就虚——不谈具体边政朝弊,而谈根本道理。他写天时,引《周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写地利,引《孙子》“知天知地,胜乃可全”;写人和,引《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写到治国之要,他谨慎了许多:“治国之要,在识势、顺势、造势。今大势者何?四海一统,万民思安。故当以安民为本,以富民为要,以教民为远……”
通篇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却无甚创见。写完时,他自己都有些陌生——这不像他写的东西。
交卷后,贡士退出,在偏殿等候。接下来是阅卷、排名,通常需要两个时辰。官员送来茶点,但无人有心思享用。
午时过后,翰林学士捧卷出来,开始唱名。
“庆历四年甲辰科,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庐陵欧阳修!”
欧阳修上前叩拜,神色平静。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苏州章望之!”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江宁府陈襄!”
夜生心中微微一沉。
“第二甲第一名,传胪——夜郎夜生!”
他从会元跌到了二甲头名。虽仍是“进士及第”,但与会元、状元相比,已是云泥之别。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目光投来,有同情,有讥讽,也有如释重负。
夜生上前行礼,面无表情。仁宗皇帝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未言。
赐宴琼林苑,跨马游街,一切仪式照旧。夜生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欢呼的人群,却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雾。赵明诚中了三甲同进士出身,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夜兄,二甲传胪也是极好的!至少是‘进士及第’,比‘同进士出身’强多了!”
夜生勉强笑笑。
游街至州桥时,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苏易简。苏先生站在茶楼二楼窗前,对他微微摇头,眼神复杂。
那晚,新科进士们被安排住在琼林苑。夜生独坐房中,看着窗外明月,想起三个月前夜郎山中的月亮。同样的月光,照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敲门声响起。
开门一看,是宫里的太监,身后跟着两名禁军。
“夜进士,官家传召。”
五
夜生被引至一处偏殿,并非紫宸殿那般庄严,更像书房。仁宗皇帝已换下朝服,着常服坐在案前,正翻阅卷宗。见夜生进来,摆手免礼。
“夜生,你可知朕为何将你从会元降至二甲?”
“学生愚钝,请官家明示。”
仁宗拿起一份卷子——正是夜生礼部试的《论边政疏》。“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
“写得很好。”仁宗放下卷子,“尤其是‘以商固边’‘兵将分离’之策,确有见地。范希文看了,也说此子可造。”
夜生心跳加速。
“但是,”仁宗话锋一转,“你将朝政弊端说得如此直白,将文武矛盾、新旧党争摆在明面,这让很多人难堪。吕夷简在朝三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这篇文章,等于打了整个旧党的脸。”
“学生只是就事论事……”
“朝中之事,从来不是‘就事论事’那么简单。”仁宗叹道,“朕欣赏你的才华与胆识,但不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将你降至二甲,是保护你——状元太显眼,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二甲传胪,不高不低,正好。”
夜生愣住。他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番考量。
“朕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仁宗正色道,“若朕给你机会,让你去践行文中所言,你敢不敢?”
“官家指的是……”
“边关。”仁宗起身,走到地图前,“范希文正要推行‘新政’,其中一项就是派年轻官员赴边地历练,了解实情。朕想派你去西北——不是去做官,是去做个小吏,甚至从军。你敢不敢?”
夜生脑中一片空白。去边关?从军?
“给你三日考虑。”仁宗道,“若愿去,朕会安排;若不愿,按惯例,二甲传胪当授从八品京官,你可在翰林院或六部观政。”
离开偏殿时,夜生脚步虚浮。月色清冷,宫墙高耸,他的命运在这一夜被推到了十字路口。
回琼林苑的路上,经过一处水榭时,他忽然听到假山后有人说话。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年轻的声音说:“……那夜生必须除掉。他的文章已在士林传开,若让他入了朝,必成新党干将。”
苍老的声音:“急什么?官家已将他压到二甲,已是警告。再说,一个边地小子,无根无基,能掀起什么风浪?”
“父亲不可小觑。今日殿上,官家看他的眼神不一般。范仲淹、苏易简都对他颇为赏识。若真让他去了边关历练几年,回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夜生浑身冰凉——这是吕公绰和吕夷简的声音!
“那依你之见?”
“找个由头,将他赶出京城,最好永不录用。”吕公绰声音转冷,“他不是主张‘兵将分离’吗?那就让他去边关‘体验体验’。西夏前线正缺人,充军发配,名正言顺。”
吕夷简沉默片刻:“此事要做得干净。他是新科进士,若无大过,不可轻动。”
“放心,儿子已有安排。”
脚步声远去。夜生靠在假山后,冷汗湿透衣背。
原来,所谓的“保护”,所谓的“机会”,不过是权力游戏中的一步棋。而他,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尘埃。
六
三日后,任命下达。
新科进士们齐聚吏部,等待授官。大多数人都得了京官或地方县令,喜气洋洋。轮到夜生时,吏部官员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夜生,赐进士及第,授从八品承事郎。然查其礼部试策论中,有‘妄议朝政,诋毁大臣’之语,本当严究。姑念其年少无知,且进士及第不宜轻废,着革去功名,充军发配,赴延州前线效力,以观后效。”
死一般的寂静。
赵明诚失声:“这……这是何道理?策论本是各抒己见,怎能因言获罪?”
吏部官员面无表情:“此乃上谕。夜生,接旨吧。”
夜生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决定他命运的文书。纸张很轻,却重如千钧。
走出吏部时,阳光刺眼。同科进士们远远避开,如避瘟疫。只有赵明诚、陈子昂等寥寥几人上前。
“夜兄,这定是有人陷害!”赵明诚急道,“我去找父亲,他在户部还有些关系……”
“不必了。”夜生平静道,“赵兄,陈兄,多谢。此事已成定局,不必为我牵连家人。”
“可这是充军啊!去延州前线,那是九死一生之地!”
夜生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他回到集贤驿收拾行囊。东西很简单:几件衣服,几本书,那把短刀,还有吕府送的那柄玉如意。他看着玉如意,忽然拿起,走到院中石凳前,狠狠砸下。
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夜兄!”赵明诚惊呼。
“此物不祥,留之何用?”夜生看着满地碎片,“赵兄,陈兄,我走之后,若有机会,请关照孙文秀。他腿伤未愈,在汴京无亲无故。”
两人含泪点头。
当日下午,两名军士来到驿馆:“夜生,奉兵部令,押送你赴延州。即刻出发。”
没有告别的时间,没有准备的余地。夜生戴上枷锁——虽然只是轻枷,但那份屈辱,比铁还重。他被押着走出集贤驿,走过汴京的街道。行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会元?”
“听说写了篇大逆不道的文章。”
“活该!书生妄议朝政,不知天高地厚。”
也有同情的声音,但很微弱。
走到南薰门时,夜生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在夕阳下金碧辉煌,那是他曾经梦想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的噩梦。
城门外,苏易简等在路边。他递给军士一锭银子:“路上行个方便。”又对夜生低声道,“子恪,此去艰险,但未必是绝路。边关有边关的天地,记住你文中所言,记住你的本心。”
“先生……”夜生喉头哽咽。
“还有,这个你拿着。”苏易简塞给他一个小布包,“到了延州,若遇难处,去找一个叫种世衡的将军。他是我故交,为人正直,会照应你。”
军士催促上路。
夜生再次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汴京。然后转身,朝着西北方向,朝着那个烽火连天、生死难料的边关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枷锁在肩,步履沉重,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这一路,他将走过千里河山,从繁华到荒凉,从书生到戍卒。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西北边关,有一个人正在等待——不是种世衡,而是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女子。
西夏十三公主李未央,此时正在铁壁关外的草原上,望着南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章预告:《铁壁边关》——夜生将抵达延州前线,从最底层的戍卒做起,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长。他将遇见种世衡,遇见边境的残酷与温情,并在一次意外中,救下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子。真正的故事,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