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5:49:33

十月初七,铁壁关外五十里,野狼谷。

夜生趴在雪坡上,身上披着白布伪装的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他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卒——这是“影狼卫”的第一批种子。个个身披白披风,脸涂锅底灰,只露出眼睛。

“都头,前面有动静。”身边的士卒低声道,他是老猎户出身,耳朵最灵。

夜生凝神望去。远处山谷中,一队人马正在雪地上艰难行进。约二十骑,穿着皮袄,马背上驮着货物,看起来像是商队。但在这种天气、这种地方出现商队,本就蹊跷。

“不像是西夏游骑。”夜生皱眉,“游骑不会带这么多货物。但也不像普通商队——你们看他们的队形,前后呼应,左右警戒,是行家的布置。”

“要不要靠近看看?”

“等。”夜生做了个手势,“先看看他们要去哪。”

那队人马在谷中停下,似乎在商议什么。不久后分作两队:一队十人继续向北,另一队十人调转马头,竟朝夜生他们藏身的方向而来。

“被发现了吗?”

“不像。”夜生盯着对方移动轨迹,“他们的路线会从我们左侧三百步经过,只是巧合。都别动,屏住呼吸。”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掩盖了一切声息。那十骑果然从左侧经过,为首的是个身材娇小的骑手,裹在厚厚的皮裘里,看不清面目。他们似乎很急,马鞭不停落下,马蹄在雪地上溅起碎玉。

就在即将错身而过时,异变陡生。

东侧山脊上突然响起尖利的呼哨声。紧接着,三十余骑西夏轻骑兵如鬼魅般冲下山坡,直扑那支小队!

“是西夏的‘铁鹞子’!”老猎户失声道。

夜生心中一凛。铁鹞子是西夏最精锐的轻骑兵,来去如风,专司侦察袭扰。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目标就是这支神秘队伍。

“都头,救不救?”士卒问道。

夜生脑中飞速盘算。对方身份不明,可能是西夏内部争斗,也可能是走私商队被黑吃黑。按军律,他们此次任务是侦察西夏军动向,不应节外生枝。

但下方战况已呈一边倒。神秘小队虽然奋力抵抗,但人数、战力皆处劣势。为首那个娇小骑手刀法精妙,连斩两名西夏骑兵,但随即被围攻,肩头中箭。

就在夜生犹豫的瞬间,那骑手被一记重击打下马,滚落山坡,消失在乱石雪堆中。西夏骑兵似乎认为他已毙命,转而围攻其余人。

“你们五人留在此处监视,记录敌情。”夜生快速下令,“其余人随我救人——记住,用弓弩远射,救了人就走,不准追击!”

夜生率五人悄无声息地绕到西侧山坡。

西夏骑兵正在打扫战场——神秘小队的九人已全部战死,货物散落一地。铁鹞子们翻检着货物,发出粗野的笑声。夜生听出几个词:“……宋人的丝绸……”“……公主的……”

公主?夜生心中一震。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两个西夏兵正朝那骑手坠落的乱石堆走去。夜生举起手弩,扣动扳机。弩箭破空,正中一人后颈。另一人惊呼转身,第二支弩箭已到胸前。

“敌袭——!”

西夏骑兵瞬间警觉。夜生低喝:“放箭!制造混乱!”

五张手弩连续发射,西夏骑兵应声倒下数人。趁对方混乱之际,夜生如猎豹般冲出,直扑乱石堆。果然,那个娇小骑手躺在雪中,胸前一片血红,还有微弱呼吸。

夜生一把将他抱起——轻得惊人。转身就往回跑,西夏骑兵已反应过来,箭矢嗖嗖射来,钉在身边的石头上。

“掩护!”夜生吼道。

手下士卒射出最后几箭,扔出随身携带的烟饼——这是夜生设计的逃遁工具,用硝石、硫磺、干草制成,遇风即燃,浓烟滚滚。浓烟遮蔽了视线,夜生抱着伤员冲回山坡后。

“撤!按三号路线!”

六人交替掩护,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中。西夏骑兵追了一段,但天色渐暗,风雪加大,只得悻悻而返。

夜生带着伤员一口气跑了十里,直到确认摆脱追兵,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检查伤势。”他喘着粗气,将伤员小心放下。

士卒点燃火折子,凑近查看。这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子”,面容清秀得近乎女气,虽然脸上涂了泥灰,但眉目轮廓精致。肩头箭伤很深,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胸前那道伤口是刀伤,皮肉翻卷,好在未及要害。

“都头,得把箭头取出来,不然会溃烂。”

夜生点头:“你们在四周警戒,我来处理。”

他拔出随身短刀——岑夫子送的那把,虽未开刃,但刀尖锋利。在火上烤了烤,小心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伤员在昏迷中依然痛得抽搐,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箭头嵌得很深,夜生费了好大劲才撬出来。然后是清创、上金疮药、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

“都头,今晚怕是走不了了。”老猎户望着洞外,“暴风雪来了。”

果然,狂风呼啸声越来越大,雪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这种天气强行赶路,无异于送死。

“找地方扎营。”夜生果断下令。

他们在山坳深处找到一个天然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七八人。士卒们搜集枯枝,在洞口燃起火堆,既取暖,也防野兽。夜生将伤员安置在最里侧,用披风垫着,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入夜,风雪更狂。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众人疲惫的脸。

“都头,这人是什么来头?”年轻士卒好奇地问,“西夏铁鹞子很少这么大规模出动追杀一个小商队。”

夜生摇摇头:“不知道。等他醒了再问。”他心中却回想着听到的那几个词——“公主的”。难道……

他看向昏迷中的伤员。火光下,“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虽因失血而苍白,但形状优美。夜生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没有喉结。

这是个女子!

半夜,伤员开始发烧,浑身滚烫,说着胡话。

夜生守在一旁,用湿布敷她的额头。她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党项语,而是一种音调柔和的西域语言,夜生完全听不懂。但偶尔会夹杂几个汉语词:“……父王……不要……三哥……”

父王?夜生心中疑云更重。

后半夜,风雪稍歇。伤员的情况却恶化了,开始剧烈咳嗽,脸色潮红。夜生知道,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若不退烧,恐怕撑不到天亮。

“你们看着火,我出去找草药。”他起身。

“都头,这天气……”

“我知道一种退热草药,长在背阴的岩石缝里,应该能找到。”

夜生裹紧披风,冲入风雪。凭着多年山中生活的经验,他在一处岩壁下找到了想要的草药——柴胡。采了一大把,又撬了些松脂,准备带回做消炎药。

回到山洞时,天边已微露曙光。伤员仍在昏迷中,但呼吸更急促了。夜生将柴胡捣碎,挤出汁液,一点点喂给她。又用松脂混合金疮药,重新包扎伤口。

忙完这些,天已大亮。风雪停了,天地一片银白。

“都头,你一夜没睡。”老猎户递过水囊。

夜生接过,眼睛却盯着伤员。不知是不是草药起了作用,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正常了些。

午时前后,她醒了。

眼睛睁开的一瞬,夜生愣住了。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眼窝微深,瞳色浅褐,如琥珀般清澈。虽然带着病容,但眼神锐利警觉,瞬间扫视了洞内环境。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是汉语,带着奇怪的口音。

“宋军士卒,夜生。”夜生平静道,“我们昨天从西夏骑兵手下救了你。”

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隐去:“多谢……救命之恩。我的同伴……”

“都死了。”夜生实话实说。

她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货物呢?”

“被西夏兵抢了。”

她苦笑:“也好……也好。”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别动,伤口很深。”夜生扶她躺下,“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铁鹞子追杀?”

“商队护卫。”她不假思索,“护送一批丝绸去兴庆府,路上遇到劫匪。”

“普通劫匪不会有铁鹞子。”夜生直视她的眼睛,“而且,你受伤时说梦话,提到了‘父王’。”

她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应有佩刀,但早被夜生收走了。

洞内气氛瞬间紧张。几个士卒都握住了刀柄。

夜生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我不关心你是谁,只想知道我们救的是朋友还是敌人。”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如果我说,我是西夏人,但那些铁鹞子杀我是因为内斗,你信吗?”

“信。”夜生点头,“党项八部,向来不和。”

她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党项八部?”

“读过一些书。”夜生淡淡道,“拓跋部、野利部、没藏部、卫慕部……你们是哪个部?”

她又沉默,显然在权衡。最后,轻声道:“我不能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就说说你能说的。”夜生递过水囊,“比如,你的名字。”

她接过水囊,小口喝水:“我叫……李未。”

“李未。”夜生重复,“好名字。未,有未来、未尽之意。”

李未眼神微动:“你是读书人?”

“曾经是。”

“读书人怎么会在边关当兵卒?”

“和你一样,有些事不能说。”

两人对视,忽然都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接下来的三天,风雪断断续续,他们被困在山洞中。

夜生让手下轮流外出侦察,确认安全。自己则留在洞中照顾李未——或者说,监视她。

李未的伤势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已能勉强走动。她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夜生发现她经常注意士卒们的装备、举止,甚至偷偷记下他们的对话。

“你在搜集情报?”第四天早上,夜生直接问。

李未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闻言抬头:“我只是好奇。宋军士卒,比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守纪律,装备也更精良。”她指了指洞口的士卒,“他们用的手弩,射程比我们的短弩远;披风可以伪装;还有那种烟饼……都是我没见过的。”

夜生心中一凛。这女子观察得太细致了。

“你是军人?”他问。

李未笑了:“我说我是商队护卫,你信吗?”

“不信。”夜生也笑了,“没有哪个商队护卫会关心敌军装备细节,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是军人,而且是高级军官。”

李未不置可否,转而问:“你们那批人,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巡逻队。是斥候?”

夜生默认了。

“准备组建特殊部队?”李未眼睛发亮,“山地作战,夜袭敌营,深入侦察——就像你们救我那天的行动?”

夜生这次真的吃惊了。她完全猜中了影狼卫的作战构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做同样的事。”李未轻声道,“西夏铁骑虽强,但只适合平原冲锋。山地、丛林、夜战,始终是我们的弱点。如果有一支小部队,能像狼一样潜行、突袭……”

她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说太多了。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夜生开口:“你若回到西夏,会组建这样一支部队吗?”

“会。”李未毫不犹豫,“而且我会让它成为西夏最锋利的刀。”

“然后用来杀宋人?”

李未看向他,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刀不一定非要见血。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威慑。”

夜生忽然想起《孙子兵法》中的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未眼睛一亮:“你也读《孙子》?”

“读过。”

“我最喜欢的一句是:‘兵者,诡道也。’”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夜生接道。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瞬间,仿佛忘记了彼此是敌国之人,只是两个谈论兵法的知己。

第五天,天气终于放晴。

夜生决定返回铁壁关。李未的伤势已无大碍,可以骑马。

“送你到离关二十里处。”夜生道,“再近,你会有危险。”

李未点头:“多谢。”她翻身上马——骑术精湛,完全不像重伤初愈的人。

一路无话。快到分别地点时,李未忽然勒马:“夜都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相遇,你会杀我吗?”

夜生沉默。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过很多次。

“我会尽力活捉你。”最后他说,“因为杀了你,这世上就少了一个懂兵法的人。”

李未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但愿不会有那一天。”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夜生:“这个给你。若有一天……你遇到麻烦,可以拿着它去兴庆府的‘金驼商行’,报我的名字。”

玉佩温润,雕刻着奇怪的纹饰——不是中原样式,也不是党项风格,更像西域的图案。

“这是什么?”

“信物。”李未道,“记住,我叫李未央。未央宫的未央。”

夜生心中剧震。未央——这名字,这气度,这见识……

“你是西夏皇室?”他脱口而出。

李未央不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夜都头。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战场上。”

说罢,调转马头,朝北方疾驰而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夜生握着那块玉佩,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都头,她到底是什么人?”老猎户问。

“一个……不该成为敌人的人。”夜生喃喃道。

回到铁壁关,夜生立刻向种世衡汇报此次侦察情况——当然,隐去了救李未央的细节,只说遭遇西夏铁鹞子,发生小规模冲突,伤亡敌军数人。

种世衡看着地图上夜生标注的西夏军动向,满意点头:“很好。你们的侦察很有价值。看来西夏这个冬天不会有大动作了。”

“将军,关于那支特殊部队……”

“已经在筹备了。”种世衡道,“我给你三十个名额,你自己挑人,自己训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夜生全身心投入影狼卫的组建。他挑选士卒的标准很特别:不要最壮的,要最机灵的;不要最勇的,要最沉着的;不要最听话的,要最有自己想法的。

训练内容更是迥异于常规:山地攀爬、雪地潜行、伪装潜伏、野外生存、暗器使用、情报搜集……许多科目连种世衡看了都啧啧称奇。

“这小子,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鬼点子?”种世衡对副将说。

副将笑道:“听说他读过很多兵书,还喜欢琢磨。那个李未央……不就是他救回来的?虽然他说是商队护卫,但我看不像。”

种世衡眼神深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他为大宋效力,有些事不必深究。”

夜生不知道将军的议论。他白天训练影狼卫,晚上则常常拿出那块玉佩,对着烛火发呆。

玉佩上的纹饰,他请教过关内的回鹘商人,说是“大月氏古国”的图腾,象征着智慧与勇气。大月氏早已消亡数百年,这玉佩的来历更加神秘。

李未央……西夏十三公主……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玉佩?她到底是什么人?

更让夜生困惑的是自己的心情。他应该将她视为敌人,应该将那次相遇视为刺探情报的机会。可每当想起山洞中那三天,想起两人谈论兵法时的默契,他就无法将她简单归为“敌国公主”。

这种矛盾的心情,他无人可诉,只能埋在心里。

十二月,影狼卫完成第一次实战检验。

夜生率队夜袭西夏一处哨站,未伤一人,全歼守军十五人,烧毁粮草,带回重要军情。种世衡大喜,将影狼卫扩编至百人,正式命名为“铁壁关影狼卫”,夜生升任指挥使,掌百人。

庆历四年的最后一天,铁壁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夜生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再过三个月,他就到边关一年了。从戴罪之身的充军罪卒,到掌百人的指挥使,这条路走得艰难,却也走得踏实。

“指挥使,有你的信。”吴伍长——现在已是夜生的副手——跑上城墙。

信是苏易简寄来的,通过军驿辗转数月才到。信中说了些朝中近况:范仲淹的新政举步维艰,旧党反扑猛烈;吕夷简虽已致仕,但其子吕公绰在朝中势力日盛;欧阳修等人正在酝酿反击……

信的末尾,苏易简写道:“子恪,闻你在边关屡立战功,甚慰。然朝中局势复杂,你在外须谨言慎行。另,西夏国内近日有变,国王李元昊病重,诸子争位。若闻西夏公主消息,务必留心——此中或有天大机缘,亦或有致命危险。慎之,慎之。”

夜生收起信,望向北方雪原。

李未央……她现在怎么样了?在王室争斗中,她能否安然无恙?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面。而下次见面,恐怕就不是山洞中那般简单了。

风雪中,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苍凉。

影狼卫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黑色的狼头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夜生握紧玉佩,转身走下城墙。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仗要打。而他和李未央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下章预告:《烽火情缘》——夜生与李未央将在意想不到的场合再次相遇。西夏内乱升级,李未央被迫向夜生求助。两人在边境烽火中并肩作战,感情迅速升温,但背后的政治算计与国界鸿沟也越发清晰。一个关乎两国命运的抉择,即将摆在夜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