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历五年五月,铁壁关的春天来得迟却猛。
一夜之间,山桃花开遍了关内外,粉白的花瓣在边塞的狂风中飘散,落在城墙上、箭楼上、戍卒的肩甲上。夜生站在西段城墙的垛口后,看着关外那片开花的山坡——那里正是三个月前他救下李未央的野狼谷方向。
“指挥使,种将军传您去中军大帐。”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生收回目光:“知道了。”
种世衡的军帐里挂满了地图,新绘制的西夏布防图用红蓝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将军背对着帐门,正用炭笔在一张羊皮上勾勒着什么。
“将军,您找我。”
种世衡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夜生,你来看这个。”
那是一张更大的地图,涵盖了整个西北边境:东起麟州,西至河湟,北抵阴山,南到秦州。西夏、大宋、吐蕃、辽国的势力范围交错纵横,如一块复杂的棋局。
“三个月来,影狼卫提交了二十七份侦察报告,其中十九份得到验证,准确率惊人。”种世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们发现的西夏新设六个哨站,五处屯兵点,还有三条秘密山路,都已证实。”
夜生不语。他知道种世衡话里有话。
“我很好奇,”将军转过身,直视夜生的眼睛,“影狼卫如何能在不惊动敌军的情况下,获取如此详实的情报?西夏语你们听不懂,西夏文字你们不认识,那些深层信息——比如哪个将领与哪个部族不和,哪支军队欠饷三个月——这些连我们安插多年的细作都难以获得的情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帐内空气凝滞。
夜生心跳如鼓,但面色平静:“回将军,影狼卫中有人懂西夏语和党项文。至于那些内幕消息……我们在边境集市安插了线人,有些西夏军士会为了钱财出卖情报。”
“哦?哪个士卒懂西夏语?我怎么不知道?”
“是属下在流民中招募的一个回鹘人,叫阿史那。他曾在西夏做过马贩,通晓各族语言。”
这是夜生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阿史那确有其人,也确实精通多族语言,但那些最核心的情报,其实来自李未央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的消息——用那半块玉佩为信物,在边境集市的老榆树下交换情报。
种世衡盯着夜生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不必紧张。军中能人异士辈出,你有你的方法,我不深究。只要情报准确,为大宋所用,便是功臣。”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书:“延州帅司已批准,正式将影狼卫列入边军编制,定额三百人,由你全权指挥。这是任命文书。”
夜生单膝跪地:“谢将军栽培!”
“起来。”种世衡扶起他,“夜生,我看重你,不仅因为你能打,更因为你有脑子。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边关不是朝堂,却比朝堂更复杂。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有自己人,也有敌人。”
这话意味深长。夜生心中一凛:“将军的意思是……”
“你在野狼谷那一战,虽然伪装得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种世衡压低声音,“延州那边已经有人传言,说你私通西夏。虽然被我压下去了,但你要小心。”
夜生冷汗浸湿后背:“属下绝无二心!”
“我知道。”种世衡拍拍他的肩,“否则你现在已经在牢里了。但你要记住:你是戴罪之身,本就容易引人猜疑。若再有什么出格之举,我也保不了你。”
“属下明白。”
走出中军大帐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夜生睁不开眼。他握紧手中的任命文书,纸张的边缘割得手心微痛。
权力的阶梯,每一步都踩着刀刃。
二
影狼卫正式扩编至三百人,营地从临时搭建的帐篷搬到了关内西侧一片独立的营区。夜生亲自设计营房布局:训练场、军械库、议事厅、营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医馆和草药园。
训练内容也更加系统化。夜生将三百人分为三队:一队“夜眼”,专司侦察情报;二队“利爪”,负责突袭暗杀;三队“铁齿”,擅长阵地防御。每队又分若干小组,各有专长。
五月中旬,影狼卫迎来第一次正式考核。
考核场地设在关外二十里的“鬼哭峡”——一道狭窄幽深的峡谷,两侧绝壁如削,谷底乱石嶙峋,终年阴风呼啸,故得此名。考核内容:三队各抽三十人,在峡谷中模拟攻防战,以夺取对方旗帜为胜。
夜生站在峡谷高处的观察点,身旁站着种世衡和几位边军将领。
“夜指挥使,你这考核倒是新鲜。”说话的是铁壁关副将张昭,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不过战场可不是游戏,真刀真枪才是硬道理。”
“张副将说的是。”夜生平静道,“所以这次考核用的虽是未开刃的兵器,但箭矢都去了箭头包了石灰,中者视为伤亡退出。而且……”他顿了顿,“我在峡谷中安排了二十个‘意外’——有陷阱、有伏兵、有突发状况。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种世衡点头:“这才像样。”
考核从辰时开始。起初三队还按部就班,互相试探。但很快就出现了变故——“夜眼”队的一名士卒踩中了伪装的捕兽夹,虽然没受伤,但按规则已“阵亡”;“利爪”队在通过一处狭窄路段时,遭遇了事先埋伏的“西夏伏兵”(由影狼卫老兵扮演),损失惨重。
最精彩的是午后的对抗。“铁齿”队占据了峡谷中段的制高点,固守不出。“利爪”队队长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派五人从绝壁攀爬,绕到“铁齿”队后方突袭。
那五人中有个叫石头的少年,才十七岁,原是山中猎户,攀岩如履平地。他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仅凭岩缝和枯藤,爬上了三十丈高的绝壁。
“胡闹!”张昭拍案而起,“万一失手摔死怎么办?”
“战场上,哪有万全之策?”夜生紧盯着那道攀岩的身影,“他要活着,就得有活着的本事。”
石头成功了。他带领的小队从后方突袭,一举夺旗。考核结束时,夕阳已斜照峡谷。
统计战果:“利爪”队胜出,但伤亡率达六成;“夜眼”队侦察情报最准,但正面战斗力弱;“铁齿”队防御最稳,却失于机动。
“各有长短,正好互补。”种世衡评价道,“夜生,你这三队分法,有意思。”
夜生正要答话,忽然峡谷中传来惊呼声。只见考核结束的士卒们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人——是“夜眼”队的队长杨毅,脸色青紫,呼吸急促。
军医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大变:“是中毒!有人在水源里下毒!”
三
中毒事件震惊了整个铁壁关。
好在毒量不大,杨毅和另外三个喝了溪水的士卒经抢救后脱险。但这事性质恶劣——不是考核中的“意外”,而是真正的暗害。
种世衡震怒,下令彻查。夜生主动请缨:“将军,此事发生在影狼卫内部,请让属下来查。”
“三日之内,我要结果。”
夜生回到影狼卫营地,立即召集所有队长、什长。三百士卒列队肃立,气氛凝重。
“有人在我的影狼卫里下毒。”夜生站在高台上,声音冰冷,“这是冲我来的,也是冲整个影狼卫来的。下毒者想看到什么?想看到我们互相猜疑,军心涣散,最后解散?”
台下鸦雀无声。
“我不会让他得逞。”夜生扫视众人,“从今天起,所有饮水、食物,必须三人以上共同取用、共同试毒。各队互相监督,若有可疑,立即上报。”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影狼卫成立至今,大小十七战,从未败过。为什么?因为我们信任彼此的后背。今天有人想破坏这种信任,你们说,该怎么办?”
“揪出来!剁了他!”台下有人怒吼。
“好!”夜生提高声音,“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下毒者现在站出来,说出指使之人,我保你不死,只逐出军营。若被我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杀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散会后,夜生回到自己的营帐。副手吴石头跟了进来:“指挥使,真有人会站出来吗?”
“不会。”夜生摇头,“敢在军营下毒,必是死士。但他不是一个人——能在水源下毒而不被发现,必有内应。”
“您怀疑谁?”
夜生摊开名册:“这三个月新加入的士卒,共八十七人。其中有二十三人是各营推荐来的,六十四人是招募的流民、罪卒。”
他指着几个名字:“重点查这几个人。他们加入的时间,正好是我们获取重要情报之后。”
调查秘密进行。夜生没动用影狼卫,而是找了关内几个可靠的老兵油子——这些人看似散漫,实则眼线遍布各营,消息最灵通。
第二日晚上,有线索了。
一个叫王老七的火头军找到夜生,神秘兮兮地说:“指挥使,小人看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考核前一天晚上,小人起夜,看见马厩那边有人影晃动。以为是偷马的,就悄悄跟过去,结果看到……”他压低声音,“看到后勤营的李麻子和一个西夏人在说话!”
“西夏人?你看清了?”
“看清了!虽然穿着咱们的衣服,但那口音、那长相,绝对是党项人。他们说了什么小人没听清,但李麻子塞给那人一个小布袋。”
夜生心中一震。李麻子是铁壁关的老兵,管着关内的物资调配,若他是内奸……
“此事还有谁知道?”
“就小人一个,谁都没说。”
夜生塞给王老七一锭银子:“继续留意,但有发现,立即报我。记住,别打草惊蛇。”
四
夜生没有立即动李麻子,而是布下了一个局。
他让吴石头放出风声:影狼卫截获了西夏重要密信,已破译其中内容,三日后将上报延州帅司。信中涉及西夏在宋境的内应名单。
风声放出的当晚,夜生带人潜伏在军械库附近——李麻子负责的部分军械今晚要出库运送。
子时,果然有人悄悄摸进军械库。不是李麻子,而是一个年轻的文书,姓赵。他在一堆弓弩中翻找着什么,最后从一张弩的箭槽里抠出一个小竹筒。
就在他转身要溜时,火把突然亮起。夜生带人堵住了门口。
“赵文书,这么晚了,找什么呢?”
赵文书脸色煞白,手一抖,竹筒掉在地上。吴石头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西夏文。
“这是……这是小人捡的……”赵文书语无伦次。
“捡的?”夜生冷笑,“正好,我这儿有个人,能看懂西夏文。”
阿史那被带过来,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大变:“指挥使,这上面写的是……是铁壁关的布防调整计划,还有……还有您的行踪习惯!”
夜生盯着赵文书:“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
“拉出去,军法处置。”
“我说!我说!”赵文书瘫倒在地,“是李麻子!他让我来取情报,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但我不知道是西夏人的情报啊!他说是朝中大人的……”
“朝中大人?”夜生心中一凛,“哪个大人?”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麻子只说,只要把影狼卫搞垮,那位大人就能保他儿子在禁军里升官发财……”
事情比想象的复杂。夜生立即带人抓捕李麻子,但晚了一步——李麻子已在营房中自缢身亡,留下一封遗书,承认一切罪责,但未提幕后主使。
种世衡看着遗书和证据,脸色阴沉:“朝中有人不想看到影狼卫壮大。夜生,你树敌了。”
“属下不怕。”夜生道,“只是……”
“只是什么?”
“李麻子一死,线索就断了。但那个能出入关隘与西夏人接头的,必定还有他人。”
种世衡沉思片刻:“此事我会密报范希文,朝中的事,让朝中人去查。你专心带好影狼卫,但有异动,随时来报。”
走出中军大帐时,夜生心中沉重。他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边关的一个小指挥使,而是卷入了更大的漩涡。
朝中、西夏、辽国……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支新生的影狼卫。
而他自己,还有与李未央那层不能言说的关系。
五
中毒事件后,影狼卫内部进行了彻底清洗。
夜生借机整顿,将可疑人员全部调离,又从各营选拔可靠士卒补充。训练也更加严苛——他深知,唯有让影狼卫真正强大到无人可以撼动,才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生存。
六月初,机会来了。
延州帅司下令:西夏内乱加剧,三王子联合没藏部,已控制兴庆府周边。大王子退守西平府,双方在黄河两岸对峙。命铁壁关影狼卫潜入西夏境内,侦察双方兵力部署,评估战局走向。
这是个危险的任务,也是影狼卫证明自己的机会。
夜生亲自带队,挑选八十精锐,分三路潜入。他率中路二十人,直插兴庆府与西平府之间的要冲——白马川。
白马川是一片宽阔的河谷,水草丰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这里成了两军对垒的前线,东岸是三王子军,西岸是大王子军,双方隔河相望,每日都有小规模冲突。
夜生带人在河谷南侧的山林中潜伏了三日,绘制了详细的布防图。他发现,三王子军虽人数占优,但军纪涣散,各部族兵马各自为战;大王子军人数虽少,却更精锐,尤其是一支约千人的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那应该是十三公主的私兵。”夜生用望远镜观察着河西的营地,看到了熟悉的旗帜——一面绣着月牙和白狼的旗帜,那是李未央的徽记。
她果然在战场上。
第四日夜,夜生决定冒险渡河,靠近大王子军营地侦察。选择的是最危险的路线——从上游一处狭窄河段泅渡,那里水流湍急,但哨卡较少。
二十人分作两队,一队掩护,一队渡河。夜生率十人,用羊皮囊做浮具,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夜生咬牙坚持,脑海中却想起李未央说过的话:“有时候我觉得,我骨子里更像汉人。”这样一个女子,如今却要在自己国家的内战中拼命。
成功渡河后,他们潜伏在河西的芦苇荡中。前方百丈外就是大王子的营地,灯火通明,巡逻队来回穿梭。
“指挥使,有情况。”负责观察的士卒低声道,“营门开了,一队骑兵出来,朝这边来了!”
夜生心中一紧:“隐蔽!”
十人迅速没入芦苇深处。那队骑兵约三十人,举着火把,似乎在搜寻什么。夜生透过芦苇缝隙看去,忽然浑身一震——为首那骑,赫然是李未央!
她一身银甲,外罩白色披风,在火把映照下如月光般皎洁。但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公主,这一带都搜过了,没有发现敌军探子。”一名部将道。
李未央勒马,望向夜生他们藏身的方向:“再搜仔细些。三哥的人狡猾得很,可能已经混过来了。”
夜生屏住呼吸。两人相距不过三十步,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紧抿的嘴唇,握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公主,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回去休息吧。”
“睡不着。”李未央摇头,“父王临终前嘱托我辅佐大哥,如今却弄成这样……是我没用。”
“公主……”
“罢了,继续搜。”
骑兵队缓缓前行,眼看就要踩进芦苇荡。夜生握紧了刀柄——一旦被发现,就是死战。
就在这时,河东岸突然传来号角声。三王子军发动夜袭了!
“回营!”李未央果断下令,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夜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揪紧——李未央又要上战场了。
六
那场夜战持续到天明。
夜生带人在芦苇荡中潜伏了一夜,看着对岸火光冲天,杀声震耳。黎明时分,战斗结束,三王子军退去,河西营地一片狼藉。
天大亮后,夜生决定冒险。他让其他人在原地等候,自己换了身西夏平民的破衣服,脸上抹了泥,扮作拾荒的流民,混入大王子军营地的伤兵营。
营地里到处是伤员,哀嚎声不绝于耳。军医和民夫人手不足,忙得焦头烂额。夜生低头搬运伤兵,眼睛却四处搜寻。
在一个单独的帐篷外,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公主,您的伤必须处理!”
“先救重伤的,我这点皮外伤不打紧。”
“可是……”
“执行命令!”
夜生悄悄靠近帐篷缝隙。只见李未央坐在里面,左臂裹着渗血的布条,正与几个将领商议军情。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昨夜一战,我们损失三百人,箭矢消耗大半。三哥那边虽然退去,但损失不大,很快会卷土重来。”一个老将军道。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李未央问。
“最多十天。而且……而且兴庆府传来消息,七哥宣布中立,实则已倒向三哥。我们被孤立了。”
帐内一片沉默。
“还有一个消息。”另一将领低声道,“辽国使者到了兴庆府,正在与三哥谈判。条件是……割让河套五州,辽国就出兵助他。”
李未央猛地站起:“他敢!那是父王打了一辈子才拿下的土地!”
“公主息怒,眼下形势……”
“我去见大哥。”李未央抓起披风,“必须尽快决断,是战是和,还是……撤往河西走廊。”
她走出帐篷时,与扮作民夫的夜生擦肩而过。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一眼。
夜生低头扫地,心跳如鼓。
李未央看了他两秒,最终摇摇头,快步离去。
夜生等她走远,迅速回到芦苇荡。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必须把辽国介入的消息尽快传回大宋。
七
三日后,夜生率影狼卫安全返回铁壁关。
他呈上的侦察报告让种世衡和延州来的监军都大吃一惊——不仅详细记录了两军兵力、部署、士气,还预判了战局走向:若辽国介入,三王子必胜,但西夏将沦为辽国附庸;若大宋此时施加影响,或许能改变平衡。
“你的建议是?”监军问。
“属下认为,大宋应秘密支持大王子。”夜生直言,“三王子主战联辽,若他胜出,西夏将成为辽国南下的跳板。大王子主和,至少能维持现状。”
“如何支持?”
“提供粮草、箭矢,但不要直接出兵。可通过边境贸易,以商队名义输送物资。同时,在边境增兵,给三王子施加压力,让他不敢抽调太多兵力去打大王子。”
监军与种世衡对视一眼,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让朝中主和派抓住把柄。”
“属下明白。”
任务完成,夜生却心事重重。他知道,大宋介入西夏内乱,李未央的处境将更加复杂。她会接受敌国的援助吗?还是会视为侮辱?
三天后的夜晚,边境集市的老榆树下,夜生等到了回信。
来的是一个西夏老牧民,递给他一块羊皮,上面用西夏文写着短短几句。夜生回去让阿史那翻译:
“援助可受,但需约法三章:一、不得要求割地;二、不得干涉内政;三、战后需签订正式和约,开放边境贸易。若同意,十日后白马川北二十里,月出之时。”
夜生看着羊皮,良久,提笔用汉文回复:“三章皆允。十日后见。”
他加了一句:“保重。”
八
十日后,夜生如约来到白马川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
他只带了吴石头和两名亲卫,扮作商队。对方也只来了五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自称是大王子的幕僚。
谈判很顺利。双方敲定了援助细节:宋方以“边境部落”名义,通过吐蕃商人中转,向大王子军提供三千石粮食、五万支箭矢、一千套冬衣。作为回报,大王子承诺若胜出,将释放所有宋军战俘,开放三个边境榷场,并约束部族不得越境骚扰。
“公主还有一个私人请求。”谈判结束时,中年文士忽然道。
“请讲。”
“公主希望,若有可能……请夜指挥使在边境施加压力时,尽量减少伤亡。三王子军中许多士卒只是奉命行事,他们也有家小。”
夜生心中一动:“我会尽力。”
文士深深一揖:“公主常说,夜指挥使是难得的明白人。望此件事了,两国能真正和平相处。”
送走西夏使者,夜生站在山谷中,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吴石头走到他身边:“指挥使,咱们这算不算……通敌?”
“算。”夜生坦然道,“但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利益,不得不做一些看似悖逆的事。”
“属下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跟着您没错。”
夜生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他们不知道的是,山谷东侧的山坡上,李未央一直藏在暗处,目送夜生离去。她身边的老将军低声道:“公主,此人可信吗?”
“可信。”李未央轻声道,“因为他是这乱世中,少数还守着底线的人。”
“可他是宋将……”
“正因为他是宋将,还能为我们着想,才更可贵。”李未央转身,“走吧,该回去准备接收援助了。有了这批物资,我们至少能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李未央望向南方,那里是铁壁关的方向:“一个月后……就看天意了。”
九
庆历五年七月,西夏内战进入最关键阶段。
得到援助的大王子军稳住了阵脚,与三王子军在黄河两岸展开拉锯战。而铁壁关这边,夜生率影狼卫频频出击,骚扰三王子军的后方补给线,迫使其分兵防守。
七月中旬,影狼卫执行了一次大胆的任务:夜袭三王子军在葫芦谷的粮仓。
葫芦谷地势险要,守军五百,易守难攻。夜生放弃强攻,用了巧计——他让士卒伪装成运粮队,骗开谷口;同时派一队精锐从后山绝壁潜入,里应外合。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影狼卫烧毁粮草五万石,缴获军械无数,自身仅伤亡十七人。
此战震动边关。种世衡上报战功,延州帅司特意嘉奖,赏银千两,晋升夜生为“从六品昭武校尉”,仍领影狼卫。
庆功宴那晚,夜生独自走上城墙。关外月色如水,洒在无边的原野上。他想起了李未央,想起了那些在战场刀光中短暂交错的眼神。
“指挥使。”吴石头跟了上来,“有您的信,从汴京来的。”
夜生拆信,是苏易简的亲笔。信中说,朝中对西北局势争论激烈,吕公绰一派主张趁机出兵,收复失地;范仲淹一派主张静观其变,以和为主。官家犹豫不决。
信的末尾,苏易简写道:“子恪,你在边关所为,朝中已有风闻。有人赞你‘相机行事,有古名将之风’,也有人弹劾你‘擅启边衅,私通西夏’。务必小心。另,若见西夏十三公主,可转告:辽国耶律宗真已派密使至兴庆府,许以重利,欲立三王子为西夏国主,条件是将河套五州及公主本人送与辽国。此消息绝密,慎用。”
夜生握信的手微微颤抖。耶律宗真竟然想要李未央!
他立刻转身:“备马!我要出关!”
“指挥使,这么晚了……”
“执行命令!”
半个时辰后,夜生单人独骑,冲向边境。他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给李未央。
月光下,一人一马在旷野上疾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不知道,这一去,将彻底改变两人的命运,也将让影狼卫的名号,真正响彻整个西北。
下章预告:《暗夜猎杀》——夜生冒险传递情报,与李未央在危机四伏的边境再次相会。辽国铁骑悄然南下,三方势力在西北展开暗战。影狼卫将迎来成立以来最残酷的考验,而夜生与李未央的关系,也将面临生死抉择。一个改变整个西北格局的夜晚,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