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在永巷,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问。
他在苏晚那间修补过的屋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不说话,苏晚和阿哑婆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情。
苏晚在捣药,阿哑婆在缝补衣服。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药杵捣在石臼里的“咚咚”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悉悉”声。
这安静,对萧景珩来说,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习惯了朝堂上的运筹帷幄,习惯了后宫中的莺莺燕燕,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听从他的吩咐,揣测他的心思。
可在这里,在这个破败的冷宫里,在这个叫苏晚的女人面前,他所有的习惯,都失效了。
她不看他,不问他,也不怕他。
她就那么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一丝……慌乱。
他开始审视这个屋子。
屋子虽然简陋,但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摆放着他从未见过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窗台上,甚至还放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绽放着一抹倔强的绿色。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生机,一股与这死气沉沉的冷宫格格不入的生机。
而这生机的来源,就是那个正在捣药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出尘。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她的双手,虽然因为劳作而变得粗糙,但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从容。
她就像是一株空谷幽兰,即使身处绝境,也能独自绽放,散发出属于自己的芬芳。
萧景珩的心,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了。
直到天色渐暗,他才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永巷。
苏晚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药杵,顿了顿。
阿哑婆看着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晚晚,皇上的性子,多疑且凉薄。你……要小心。”
苏晚抬起头,对阿哑婆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阿哑婆,放心吧。我有分寸。”
她当然知道萧景珩的性子。
前世,她就是被他的“多疑”和“凉薄”,活活逼死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会让萧景珩,亲自尝一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深爱的人欺骗,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要让他,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慢慢沉沦。
而这第一步,就是要让他,对她产生兴趣,产生好奇,产生依赖。
让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她编织的天罗地网。
萧景珩回了乾元宫,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的身影。
她捣药的样子,她微笑的样子,她对他不卑不亢行礼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心烦意乱。
“来人!”他猛地坐起身,对外面喊道。
福顺立刻推门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去,给永巷送些炭火和吃食过去。”萧景珩沉声说道。
“啊?”福顺愣住了,“皇上,您是说……给苏庶人送?”
“除了她,这冷宫里还有别人吗?”萧景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福顺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皇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前些日子,还对苏庶人恨之入骨,恨不得她立刻消失。这才过了几天,就开始关心她的冷暖了?
这帝王的心思,还真是海底的针,摸不着,猜不透啊。
福顺带着人,抬着几筐上好的银霜炭,还有几食盒御膳房的精美点心,热菜,浩浩荡荡地去了永巷。
永巷的张嬷嬷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她看看那些珍贵的炭火和美食,又看看苏晚那间破败的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都是给苏庶人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福顺鼻孔朝天,傲慢地说道:“可不是嘛!皇上体恤苏庶人,怕她在这冷宫里受冻,特地赏下来的。还不快给苏庶人搬进去!”
张嬷嬷吓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奴才……奴婢这就去。”
她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苏晚,到底使了什么妖法?竟然能让皇上亲自赏赐东西下来?
这冷宫,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苏晚看着被搬进屋子里的炭火和食盒,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淡淡地对福顺福了福身:“多谢公公跑一趟,请公公代为传话,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的语气,平静,疏离,听不出任何喜悦。
福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嘀咕。
这位苏庶人,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以前要是得了皇上的一点赏赐,能高兴好几天。现在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难道,是被打入冷宫,打击太大,把人都给打击傻了?
他不敢多留,连忙告退。
苏晚关上门,看着满屋子的炭火和美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萧景珩,你以为,几块炭,几块点心,就能弥补你前世对我的伤害吗?
太天真了。
她将那些美食,分给了阿哑婆,还有冷宫里其他几个一直安分守己、没受张嬷嬷蛊惑的老人。
自己,则只留下了一小块最普通的桂花糕。
她坐在窗前,就着昏暗的烛光,慢慢地啃着那块桂花糕。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却怎么也甜不到心里。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比月光还要清冷。
萧景珩,苏锦凝,苏丞相,陈氏……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亲手讨回来。
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苏锦凝在凤仪宫里,摔碎了她最心爱的一套青瓷茶具。
“苏晚!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凭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美丽的脸庞,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变得扭曲丑陋。
她想不通,那个她以为已经踩在脚下的女人,为什么还能翻身?为什么还能得到皇上的“关注”?
这不公平!
这本该是她一个人的荣耀!
她绝不能允许,苏晚再出现在皇上的视线里!
她必须想办法,除掉这个隐患!
必须!
而远在相府的苏丞相和陈氏,也得到了消息。
书房里,苏丞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都是废物!”他狠狠地拍着桌子,“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你们都看不住!还要她给皇上留下印象!我苏家,养你们何用!”
跪在地上的,是他在宫中的眼线。
那人心惊胆战地回答:“丞相息怒!奴才也没想到,苏庶人她……她竟然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她好像会医术……”
“医术?”苏丞相冷笑一声,“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什么医术?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皇上!”
“父亲,母亲,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一旁的苏锦凝,一脸担忧地说道,“晚晚她……她会不会……”
她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丞相看着她,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下来:“凝儿,你放心。只要有父亲在,绝不会让那个孽障,再回来伤害你分毫!”
“可是……”苏锦凝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听说,皇上今天去冷宫了。还赏赐了东西。皇上他……他是不是对晚晚……”
“不会的!”苏丞相斩钉截铁地说道,“皇上他最爱的人,是你!他只是对那个孽障感到好奇罢了。等他玩腻了,自然会厌弃她!”
“真的吗?”苏锦凝抽泣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然是真的!”苏丞相安慰着她,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不管那个孽障想干什么,他都绝不会让她得逞!
苏家的荣耀,他女儿的幸福,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守护!
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
这一夜,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在盯着冷宫,盯着那个叫苏晚的女人。
而风暴的中心,却异常地平静。
苏晚睡得很香。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原上,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有着一双温暖而深邃的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牵着她的手,轻声对她说:“晚晚,我们回家。”
她看着他,心中充满了安宁和幸福。
她想看清他的脸,可那张脸,却总是模糊不清。
她只能看到他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爱意和宠溺的眼睛。
“你是谁?”她问他。
他只是笑,不说话。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慢慢地走远。
“不要走!”她惊慌地喊道,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草原尽头。
“不要走!”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熟悉,那么心痛?
她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有一个空洞,怎么也填补不上。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复仇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不管你是谁,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
从今天起,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
她转身,开始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任务二,获得外界的一份药材清单。她已经有些眉目了。
她记得,阿哑婆曾经提起过,冷宫的后山上,有一片废弃的药园。里面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药材。
她决定,今天就去探一探。
她要在这冷宫之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力量。
萧景珩,苏锦凝,你们准备好迎接我的“礼物”了吗?
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她的眼中,寒光凛冽。
这一场复仇的棋局,她已经布好了第一颗棋子。
接下来,就看你们,如何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