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春家的院子里,此刻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火把通明,把个不大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脸上挂着那种既同情又兴奋的神情。
院子中央,停着一顶破旧的小红轿子。
一个穿着红绿绸缎、满脸麻子、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正指挥着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在那儿拉扯一个哭得瘫软在地的妇人。
那是小草的娘,林氏。
林氏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平时话都不敢大声说,这会儿却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死死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手指抠进树皮里,鲜血淋漓。
“我不嫁!我不嫁啊!大嫂,求求你,别卖我!小草还小啊!”
林氏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站在一旁的柳氏,手里嗑着瓜子,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嚎什么丧!我这是给你找好人家!”
柳氏要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王大哥可是邻村的有钱人,家里几十亩地呢!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再说了,这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要养那个赔钱货丫头,不把你嫁了换钱,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那被称为“王大哥”的王瘸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在林氏身上乱瞄:“妹子,别不知好歹。跟了哥哥,以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来,别让哥哥动粗,自己上轿。”
说着,他伸出那只长满黑毛的手,就要去摸林氏的脸。
林氏绝望地闭上了眼,正准备咬舌自尽。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那个本来站在院门口看门的大汉,像是被人当沙包一样扔了进来,重重地砸在那顶小红轿子上。
哗啦一声。
轿子被砸了个稀巴烂,木屑横飞。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女,青衣黑发,面容清冷,手里把玩着一根随手折下来的狗尾巴草。
在她身后,是一座沉默的铁塔。
那个男人手里提着一根黑乎乎、儿臂粗细的铁棍,棍头还在往下滴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其实是刚才那大汉鼻孔里喷出来的鼻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杜……杜有有?!”
柳氏手里的瓜子吓掉了一地,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王瘸子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混社会的,仗着人多,很快镇定下来。
“哪来的野丫头,敢坏老子的好事?”
王瘸子阴狠地盯着杜有有,“知道我是谁吗?这十里八乡……”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杜有有淡淡地打断他,抬脚跨过门槛,像是走进自家后花园一样闲庭信步,“我只知道,这人,你带不走。”
她走到绝望的林氏身边,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又把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小草拉过来。
“有有姐……”小草哭得眼睛都肿了。
“没事了。”
杜有有拍了拍小草的头,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柳氏和一直缩在屋檐下装死的杜大春。
“听说,你们要把二婶卖了?”
柳氏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这是我们家事!轮不到你个外人管!再说了,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赔了你五十两银子,家里能穷成这样吗?这都是你逼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这也怪不得柳氏,五十两呢,谁赔得起啊。”
“这杜有也是狠心,那是亲大伯啊,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舆论的风向,似乎瞬间就偏了。
杜有有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不怒反笑。
“我逼的?”
她看着柳氏,“那五十两,是你大伯想吞我的房子和地,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怎么,愿赌不服输?现在拿二婶来填坑?”
“而且……”杜有有声音陡然转冷,“王瘸子出的聘礼是二十两吧?剩下的三十两窟窿怎么填?是不是过几天,还得把小草也卖了?”
柳氏眼神闪烁了一下。
显然,被说中了。
“少废话!”王瘸子不耐烦了,他才不管什么家务事,他只要人,“钱我都给了!人就是我的!我看谁敢拦!”
他手一挥,身边剩下的几个地痞流氓立刻掏出刀子和棍棒,围了上来。
“小子,我看你有点力气。”王瘸子指着阿呆,恶狠狠地道,“但双拳难敌四手。识相的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废了!”
阿呆没动。
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杜有有。
“主人,打吗?”
“别打死。”杜有有轻描淡写地说道,“医药费挺贵的。”
“哦。”
阿呆点了点头。
下一秒。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狂风卷过。
“呼——!”
那是铁棍破空的声音。
阿呆并没有用棍子去砸人,那样真的会出人命。他只是把那根三十斤重的铁棍,像个大风车一样横扫了一圈。
“铛!铛!铛!”
一连串脆响。
那些地痞手里的砍刀、木棍,在碰到铁棍的一瞬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崩飞、断裂。
巨大的震荡力顺着兵器传导到手臂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个地痞捂着手腕倒在地上打滚,他们的虎口全都震裂了,甚至有人的胳膊直接脱臼,软绵绵地垂着。
一招。
全灭。
王瘸子傻了。
他看着那个提着铁棍步步逼近的男人,那股子恐怖的压迫感让他双腿发软,连那个瘸腿都在打颤。
“你……你别过来!我……我有钱!我是王家……”
“砰!”
阿呆一脚踹在他好的那条腿上。
王瘸子“嗷”的一声跪下了,这下好了,两条腿都齐活了。
阿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铁棍往他肩膀上一搭。
那沉重的分量压得王瘸子龇牙咧嘴,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滚。”阿呆吐出一个字。
“滚!我滚!这就滚!”
王瘸子哪里还敢废话,连那些受伤的手下都不管了,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闲杂人等清理完毕。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杜有有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柳氏和杜大春。
“现在,咱们来谈谈正事。”
杜有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刚才来的路上写好的。
“二婶和小草在这个家,以后怕是也没活路。今天这二十两银子,我出了。”
她又掏出两张十两的银票,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柳氏眼睛一亮,刚要去捡。
“慢着。”
杜有有一脚踩在银票上,“钱可以给。但这人,得带走。还有,得签断亲书。”
“从此以后,二婶和小草跟你们杜大春一家,再无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不行!”杜大春跳了出来,“那是我的弟媳妇和侄女!哪有断亲的道理!她们走了,地里的活谁干?”
这才是重点。
这母女俩可是家里的免费长工,吃得少干得多。要是走了,以后谁伺候他们?
“不签?”
杜有有笑了笑,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银票,“那就没钱。而且……”
她看了一眼阿呆。
阿呆很配合地举起铁棍,对着院子里的磨盘砸了下去。
“轰!”
那个几百斤重的大青石磨盘,在这一棍之下,直接四分五裂,碎石溅得满院子都是。
杜大春只觉得那一棍子像是砸在自己天灵盖上,裤裆一热,居然吓尿了。
“签!我签!这就签!”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纸老虎。
杜大春哆哆嗦嗦地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
柳氏虽然心疼那两个免费劳力,但看着地上的二十两银子,心里稍微平衡了点。有了这钱,之前的窟窿填上了,还能剩点。
杜有有收起断亲书,把银票踢给柳氏。
“二婶,小草,我们走。”
林氏抱着小草,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魔窟,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杜有有,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这次,是重获新生的泪水。
她重重地给杜有有磕了个头,然后拉着小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回到杜有有的破屋。
虽然简陋,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温馨。
杜有有让阿呆去烧了热水,给母女俩洗了脸,又拿出那锅还没吃完的野猪肉。
“吃吧。”
看着狼吞虎咽的母女俩,杜有有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二婶,这二十两银子,不是白给的。”
杜有有开口,语气平静,没有施恩的傲慢,只有谈生意的公事公办。
林氏赶紧放下碗,惶恐道:“我知道!有有,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们!我和小草以后哪怕是当牛做马,也要把这钱还上!”
“不用当牛做马。”
杜有有把那张刚签的断亲书放在桌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雇工。”
“我在屋后买了那座荒山,准备开荒种药。二婶你是个种庄稼的好手,以后那片地交给你打理。小草负责帮我照看草药和做饭。”
“工钱按月结,包吃包住。那二十两,从工钱里慢慢扣。扣完了,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攒项。”
林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杜有有不仅救了她们,还给了她们一份活计,一份尊严。
在这个世道,孤儿寡母要想活下去太难了。杜有有这是给了她们一条真正的生路啊!
“有有……”林氏泣不成声,“二婶……谢谢你!”
“行了,别哭了。”
杜有有最受不了这种煽情场面,站起身,“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干活呢。那荒山上的石头,阿呆一个人搬不过来。”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屋。
躺在床上,杜有有听着外屋压抑的哭声慢慢平息,嘴角微勾。
搞定。
荒山的管理人员到位了。林氏老实本分,种地是一把好手;小草虽然小,但心细。再加上阿呆这个超级劳力。
她的种田班底,算是凑齐了。
不过……
杜有有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刚才这一折腾,又出去了二十两。
剩下的钱,买树苗、买种子、买工具,还得给这几口人吃饭……有点紧巴啊。
“看来,得催催富贵了。”
杜有有在脑海里戳了戳那颗正在装睡的白菜。
“别装了。明天我要看到第一批‘改良版’的萝卜。要是种不出来,我就把你炖了给阿呆补身体。”
【魔鬼!你是魔鬼!】
富贵在脑海里哀嚎:【本宫才刚吸了一点点火毒!还没消化呢!你要萝卜?还要改良版?】
“能不能行?”
【……行!但我有个条件!】富贵咬牙切齿,【我要吃肉!我也要吃那个野猪肉!】
“成交。”
……
夜色渐深。
阿呆抱着铁棍守在堂屋门口,像尊门神。
而在一墙之隔的荒山上。
原本死寂的红土地下,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寒气正在蔓延。那些坚硬板结的土块,在寒气的滋养下,慢慢变得松软、湿润。
一颗被杜有有随手扔在地里的萝卜种子,在黑暗中悄悄裂开了外壳。
它贪婪地吸收着那股带着灵气的寒意,然后,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疯狂生长。
次日清晨。
当林氏扛着锄头来到荒山准备开荒时,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片昨天还全是乱石和红土的坡地上,竟然冒出了一片翠绿的嫩芽。
而在最中间,一颗萝卜长得足有小腿粗,通体晶莹剔透,白得像玉,顶端的叶子更是翠绿欲滴,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清香。
“这……这是萝卜?”
林氏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杜有有打着哈欠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颗“变异大萝卜”,满意地点点头。
“富贵这效率,还可以。”
她走过去,把萝卜拔出来。
“咔嚓。”
清脆的声音。
杜有有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清甜爽口,入喉之后更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这哪里是萝卜,这分明是低配版的“玉灵参”!
“二婶,今晚不用做饭了。”
杜有有举起手里的大萝卜,“咱们吃‘全萝卜宴’。顺便,给醉仙楼送个信,就说第二道招牌菜,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