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杜有有带着阿呆和富贵从荒山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家破院子门口停着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
不是早上那个顾行舟的低调风格,这辆马车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车轱辘上,车厢四周挂着香囊,车顶还镶着铜皮,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王管事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帕子不停地擦汗,旁边还站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
那胖子穿着一身油光水滑的绸缎衣服,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手里却极其违和地提着一把金灿灿的菜刀。他正围着院子里挂着的那半扇野猪肉转圈,那眼神,比看绝世美女还要深情。
“极品……真的是极品啊!”
胖子一边摸着那猪肉,一边啧啧称奇,“这纹理,红白相间如大理石;这皮质,坚韧中透着胶质。而且这肉里竟然隐隐透着一股子松木的清香!这猪生前是不是天天用松果刷牙啊?”
杜有有挑了挑眉。
行家。
这猪确实是吃松果和那株血云芝伴生的灵草长大的,肉质自带异香。
“咳咳。”
杜有有故意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胖子的沉醉。
王管事一见杜有有,立马像是见到了亲娘,赶紧迎上来:“哎哟杜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醉仙楼的主厨,也是咱们青阳镇食界的泰斗,刘大勺,刘师傅!”
那胖子刘大勺转过身,一双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杜有有两眼,有些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小丫头,这野猪是你猎的?”
他不信。这丫头看着还没灶台高。
“是我家长工猎的。”杜有有指了指身后扛着铁棍、浑身泥土的阿呆。
刘大勺看了一眼阿呆,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根黑乎乎的铁棍,瞳孔微微一缩。
练家子。
不过他只关心食材。
“行了,不管是谁猎的。这半扇猪肉,我要了。”刘大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按照市面最高价,野猪肉二十文一斤,我给你三十文!另外这猪皮、猪骨我也全包了,一共给你……五两银子!”
五两。
在农村,买一整头家猪都够了。
王管事在一旁拼命给杜有有使眼色,意思是:赶紧答应啊!这可是天价!
谁知,杜有有却笑了。
她越过刘大勺,径直走到那扇猪肉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猪皮。
“咚。”
声音沉闷,如击败革。
“刘师傅是吧?您是行家,应该看得出来,这可不是普通的野猪。”
杜有有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活了至少五十年的‘铁甲松猪’。它的肉虽然极品,但若是处理不好,这肉比鞋底还硬,而且那股子土腥味和松脂味混在一起,能把食客吃吐了。”
刘大勺脸色一变。
确实。
他刚才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这肉太硬了。他刚才偷偷试着用金刀割了一小块,结果差点崩了刀口。这种食材,想做软烂入味,极难。
“那你有办法?”刘大勺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
“当然。”
杜有有转身,看向阿呆。
“阿呆,饿不饿?”
“饿。”阿呆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露一手,把这块五花肉切了,咱们做晚饭。让这位大厨看看,什么叫‘解猪’。”
阿呆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随手把铁棍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然后走到那扇猪肉前,不知从哪摸出了那把昨天用的剔骨尖刀。
没有任何废话。
寒光一闪。
刘大勺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
根本没看清阿呆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阵密集的“唰唰唰”声。
几息之后。
阿呆收刀,退后。
那块原本完整的五花肉,突然像是散开的花瓣一样,整整齐齐地滑落在了案板上。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只有两分厚,透着光甚至能看清对面的纹路。
最绝的是,每一片肉都巧妙地避开了那坚硬的肉筋,切断了肌肉纤维,却又保持了形状的完整。
庖丁解牛?
不,这是杀神的刀法。
刘大勺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那把金菜刀差点拿不稳。
“这……这刀工……”
他练了三十年厨艺,自问刀工了得,但跟这野路子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这哪里是切肉,这分明是在用刀法绣花!
“切好了,该做了。”
杜有有没理会刘大勺的震惊,径直走向灶台。
起锅,烧油。
她用的不是猪油,而是刚才在镇上买的菜籽油。
油温七成热,下入葱姜蒜爆香,紧接着放入几颗刚才在山上随手摘的紫色小果子。
“那是……紫荆果?”刘大勺鼻子动了动,“那玩意儿又酸又涩,是喂鸟的,怎么能入菜?”
杜有有没解释。
这紫荆果虽然酸涩,但却是化解野猪肉土腥味和软化肉质的神器。这是《万灵草木经》里的偏方,凡人哪懂?
果子入锅,爆出一股奇异的酸香。
杜有有迅速将切好的五花肉倒入锅中。
“呲啦——!”
一阵白烟升腾而起。
大火爆炒,肉片在锅里翻飞。杜有有的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没有阿呆那么暴力,但对火候的掌控却是炉火纯青。
加酱油,加一点点糖提鲜,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捏了一点绿色的粉末撒进去。
那是富贵身上刮下来的一点点……呃,老叶子磨成的粉。带有极淡的灵气,能瞬间锁住肉汁。
翻炒三下,出锅。
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爆炒松猪肉”就端上了桌。
那香味霸道至极,带着一股子野性的肉香,还混合着淡淡的果酸和松脂清香,瞬间击穿了刘大勺的心理防线。
“咕咚。”
刘大勺和王管事同时咽了口唾沫。
连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的阿呆,喉结都剧烈滚动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已经蓄势待发。
“刘师傅,尝尝?”杜有有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大勺顾不上矜持了,抄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也没有那股子让人作呕的土腥味。
肉片滑嫩多汁,咬一口,那股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爆炸,紫荆果的微酸完美地中和了油腻,而那股松脂香气更是点睛之笔,让人仿佛置身于苍云山深处。
好吃!
太好吃了!
刘大勺感觉自己这辈子的红烧肉都白做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刘大勺激动得满脸通红,“这肉怎么会这么嫩?还有这香味……”
“商业机密。”
杜有有笑眯眯地收起盘子,顺手递给旁边眼巴巴的阿呆。阿呆立刻抱着盘子蹲到墙角去吃独食了。
“刘师傅,现在这肉,还值五两吗?”
刘大勺深吸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精明和对美食的狂热。
“五十文一斤!这头猪剩下的所有肉,我都要了!”
刘大勺竖起五根手指,“而且,我要买你那个去腥软化的方子!一百两!”
大手笔。
王管事都惊呆了。一百两买个方子?
杜有有却摇了摇头。
“肉可以全给你,按五十文算。但方子不卖。”
“姑娘,做人不能太贪心……”刘大勺急了。
“不是贪心,是合作。”杜有有指了指身后的荒山,“刘师傅,我这山里不仅有野猪,以后还会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极品食材。这方子我不卖,但我可以作为技术入股,以后专门给醉仙楼提供经过我处理的特色食材。”
“我要醉仙楼这一道菜两成的利润,并且,你要和我签个独家供货协议。”
画大饼。
但这个饼太香了。
刘大勺看着那个正在舔盘子的阿呆,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绝妙的口感。如果醉仙楼推出了这种独家菜肴,那对面的“百味轩”还不得关门大吉?
他是大厨,也是醉仙楼的半个东家,这笔账他算得清。
“两成太多了,一成!”刘大勺讨价还价。
“一成半,外加以后我在醉仙楼吃饭全免单。”杜有有退了一步。
“成交!”
刘大勺也是个痛快人,当场拍板。
……
半个时辰后。
马车拉着剩下的几百斤野猪肉,还有一份草拟的合作契约,欢快地离开了灵犀村。
杜有有手里多了二十两现银(卖肉钱),以及一张长期饭票。
“发财了。”
杜有有把银子丢进钱袋,听着那悦耳的碰撞声,心情舒畅。
加上之前的八十两,扣掉买山和购物的钱,她现在手头还有将近六十两的流动资金。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算是个小富婆了。
“主人。”
墙角传来阿呆的声音。
他已经把盘子舔得比洗过还干净,此时正意犹未尽地看着杜有有。
“没肉了。”
“不是肉。”阿呆指了指门外,“有人来了。”
杜有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在村口的土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像是背后有恶鬼在追。
“那是……”
杜有有眯起眼,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是隔壁那个经常被柳氏欺负的小堂妹,杜小草。
这孩子平时像个透明人一样,胆子比兔子还小,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有姐!救命啊!有有姐!”
杜小草冲到院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救救我娘!大伯娘……大伯娘要把我娘卖给那个瘸子!”
杜有有眉头一皱。
柳氏?
这极品一家子,刚消停了两天,又开始作妖了?
“起来说话。”杜有有上前扶起小草,“怎么回事?”
小草浑身发抖,抓着杜有有的袖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大伯娘说……说因为赔了你的镯子钱,家里揭不开锅了。要把我娘卖给邻村的王瘸子做续弦,换二十两银子!现在那王瘸子已经带着人去我家抢人了!”
“有有姐,你有钱……我都听说了,你有钱……求求你借我二十两!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一辈子伺候你!”
小草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杜有有眼神冷了下来。
柳氏这不仅是坏,简直是丧尽天良。
把弟媳妇卖了换钱填窟窿?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而且这理由……赔了她的镯子钱?
这是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啊。
“阿呆。”
杜有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在。”
阿呆提着那根铁棍走了过来,他感觉到了主人身上的杀气。
“刚才吃饱了吗?”
“七分饱。”
“够了。”
杜有有看着远处大伯家亮起的火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去大伯家消消食。今晚,咱们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