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百花洲。
这百花洲乃是青阳镇外的一处湖心岛,平日里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圣地,今日却是张灯结彩,豪车云集。
一艘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穿梭在湖面上,将镇上的商贾名流接送上岛。空气中飘荡着丝竹之声,混合着脂粉香气,好一派富贵风流的景象。
然而,在这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有一组组合显得格格不入。
一辆半新不旧的板车,拉着几筐不知装了什么的东西,慢悠悠地停在了渡口。
赶车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身穿紧身玄色劲装,背上背着个半人高的长条布包(里面裹着铁棍),一脸凶相,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路边摊贩卖的糖葫芦。
坐在车上的少女,一身淡青色的素裙,头上没戴什么金银首饰,只别了一枚造型奇特的翠绿色“发卡”(富贵缩小的分身)。
“那是谁啊?哪来的村姑?”
“好像是那个卖萝卜的杜有有?”
“啧啧,真是有辱斯文!这种场合,居然坐个拉货的板车来?”
周围的宾客掩嘴窃笑,眼神里满是鄙夷。
杜有有充耳不闻,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裙摆。
“阿呆,把东西搬上船。”
“哦。”
阿呆单手提起那两个足以压垮壮汉的大木箱,像是提着两盒点心,大步流星地上了画舫。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得甲板“咯吱”作响,吓得旁边的几个富商赶紧退避三舍。
……
岛上,宴会厅。
此时已是高朋满座。主位上,顾行舟一袭白衣胜雪,手摇折扇,正与几位商会长老谈笑风生。
看到杜有有进来,顾行舟的折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体面地回去。
“哟,这不是咱们青阳镇的新晋‘萝卜西施’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穿着紫金长袍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手里转着两个大金球。
此人正是醉仙楼的死对头,“百味轩”的掌柜,钱万三。
钱万三早就对醉仙楼最近靠着萝卜抢生意怀恨在心,今日受了顾行舟的“暗示”,自然要当这个出头鸟。
“杜姑娘,听说你是种地的?”
钱万三晃着大脑袋,故意提高了嗓门,“这百花宴可是雅集,咱们比的是珍馐美味,品的是风花雪月。你那一身泥腿子气,别把这满堂的花香给熏臭了啊!”
“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杜有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阿呆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她身后。
面对嘲讽,杜有有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钱掌柜这话说得好。不过我听说百味轩最近生意惨淡,都要靠卖隔夜饭维持了。您这一身馊味儿都没熏着大家,我这泥土香又算得了什么?”
“你——!”
钱万三脸色涨红,刚要发作。
“好了。”
主位上的顾行舟适时开口,声音温润,“今日是百花宴,大家以和为贵。既然杜姑娘也带来了佳肴,不如趁着这良辰美景,咱们来一场‘斗菜’如何?”
图穷匕见。
顾行舟微笑着看向全场:“胜者,不仅能得到商会的‘金字招牌’,还能获得本公子赞助的一千两白银。败者嘛……以后就莫要在青阳镇丢人现眼了。”
一千两!
全场哗然。这可是大手笔啊!
钱万三立马来了精神,狞笑道:“好!我百味轩第一个应战!来人,上菜!”
几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金盘走了上来。
盖子一掀,金光闪闪。
“此乃‘东海龙须’!”钱万三得意洋洋地介绍,“是用深海鲨鱼的背鳍,配上三十年的老火腿,炖了整整三天三夜!光是这食材,就价值连城!”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
宾客们纷纷点头称赞。
“不愧是百味轩,这才是大菜啊!”
“是啊,这种珍馐,咱们平时可见不着。”
顾行舟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杜有有。
“杜姑娘,不知你带来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宝物啊?该不会……还是一盘萝卜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杜有有身上,等着看笑话。
杜有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阿呆,上菜。”
阿呆把那个大木箱放在了场地中央。
杜有有走过去,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点燃了一根香。
“钱掌柜的‘龙须’确实名贵。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堆砌食材的暴发户吃法罢了。”
杜有有环视四周,声音清脆,“真正的美食,讲究的是‘天人合一’。今日,我就请大家尝尝,什么叫‘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说完,她伸手揭开了盖子。
没有金光闪闪。
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黑陶砂锅。
“切——”
周围传来一阵嘘声。
“就这?一锅鸡汤?”
“这也太寒酸了吧!把我们当乞丐打发呢?”
钱万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杜姑娘,你这是在自家炕头上没吃饱,把剩菜端来了吧?”
杜有有没理会那些嘲笑。
她轻轻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呼——”
并没有浓郁到呛人的香气爆发,只有一缕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笔直地冲向宴会厅的天顶。
就在众人疑惑这菜是不是凉了的时候。
“叽叽喳喳——”
“啾啾——”
宴会厅外的湖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鸟鸣声。
起初只是几声,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成千上万只鸟儿正在往这边聚集。
“怎么回事?”
“天呐!快看外面!”
有人指着窗外惊呼。
只见百花洲的上空,不知何时飞来了无数的鸟雀。有麻雀、有喜鹊、有白鹭,甚至还有几只色彩斑斓的锦鸡!
它们并没有乱飞,而是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宴会厅的上方,然后……
“扑棱棱!”
一只胆大的喜鹊竟然直接从窗户飞了进来,直奔场地中央的那口砂锅!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转眼间,几十只鸟儿在砂锅上方盘旋飞舞,它们也不敢落下,就那么围着那缕白烟转圈,嘴里发出极其悦耳的鸣叫,仿佛在朝拜王者。
百鸟朝凤!
真正的百鸟朝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这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有的画面。
就连见多识广的顾行舟,此刻也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这……这是幻术?”他喃喃自语。
不,不是幻术。
因为那股异香终于飘散开来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味道。它不霸道,却无孔不入;它不油腻,却勾魂摄魄。闻到这股味道的人,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仿佛置身于春日的花海,又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甚至连那几个原本因为年纪大而有些昏昏欲睡的老乡绅,此刻都精神一振,浑浊的老眼变得清明起来。
“这……这是神迹啊!”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朽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如此异象!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凤髓汤’?”
杜有有站在鸟群之下,神色淡然,宛如神女。
其实她心里在疯狂给富贵点赞。
【干得漂亮!】
她头上那个翠绿的“发卡”,此刻正隐晦地散发着一种只有鸟类能感知的生物波和高浓度的灵气。这是富贵进化后解锁的新技能——“自然亲和”。
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装这一波大的了。
“各位。”
杜有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道菜,名为‘百鸟朝凤’。用的乃是苍云山特产的凤凰鸡,佐以九九八十一种秘制药草,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它不仅美味,更能调理阴阳,延年益寿。”
“今日第一锅,只有十碗。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
原本还在嘲笑她的钱万三,第一个冲了上来,满脸通红地喊道:
“我要!一百两!给我一碗!”
他是个识货的,光是闻着这味儿,他就知道自己那锅鲨鱼翅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一百两?钱胖子你寒碜谁呢?”旁边的老乡绅拐杖一顿,“老夫出二百两!”
“三百两!我要给我家老娘祝寿!”
“五百两!谁都别跟我抢!”
疯了。
整个宴会厅彻底疯了。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名流们,此刻为了争抢一碗鸡汤,甚至不顾形象地推搡起来。
顾行舟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失控的场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设计的局,被一锅鸡汤给破了。
而且破得如此彻底,如此荒诞,却又如此无法反驳。
“杜、有、有。”
顾行舟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心,正笑眯眯地收银票的少女。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法掌控的无力感。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底牌?那是妖术吗?还是真的是什么秘方?
就在这时。
阿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顾行舟的面前。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一点点鸡汤(大概一口的量)。
“给你。”
阿呆把碗递过去。
顾行舟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想下毒?”
阿呆摇摇头,眼神真诚且愚蠢。
“主人说,你是冤大头……哦不,大金主。这碗是赠品。”
“尝尝吧。喝了就不生气了。”
顾行舟:“……”
他看着那碗金黄色的鸡汤,又看了看阿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接了过来。
抿了一口。
下一秒。
顾行舟闭上了眼。
那种久违的暖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北境,母亲亲手熬的那碗热汤。那是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一滴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从这位心机深沉的贵公子眼角滑落。
阿呆看着他哭了,挠了挠头。
“好喝到哭?”
“嗯,我也是。”
阿呆赞同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扎心的话:
“不过你别想了,以后想喝得给钱。很贵的。”
……
这一天。
青阳镇的历史被改写了。
杜有有的一锅“百鸟朝凤”,不仅赢走了一千两彩头,更卖出了五千两的天价(十碗汤)。
她坐着板车来,却是带着无数人的追捧和整整六千两银票离开的。
画舫上。
杜有有数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阿呆,看见没?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知识?”阿呆一边啃着剩下的鸡骨头,一边问,“是那个让鸟飞进来的法术吗?”
“嘘。”
杜有有竖起手指,“那是商业机密。”
她摸了摸头上的富贵。
富贵此时已经累瘫了,叶子都蔫了:【累死本宫了……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钱胖子带的大金球!】
“金球不能吃,但咱们可以买很多肉。”
杜有有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中闪烁着野心。
有了这六千两。
荒山的二期工程可以启动了。
而且,她在宴会上顾行舟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些东西。
那个男人,虽然输了,但眼神里的探究欲更强了。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
这是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