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醉仙楼后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刘大勺围着案板上那只已经被宰杀褪毛的光鸡,转了足足三圈。他手里提着金菜刀,眉头紧锁,仿佛面对的不是食材,而是一个等待拆解的机关兽。
“杜姑娘。”
刘大勺吞了口唾沫,指着那只鸡,“你跟我交个底。这……真是前几天集市上那个王老汉卖的瘟鸡?”
也不怪他怀疑。
眼前的这只鸡,皮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玉黄色,紧致得像是一层涂了油的绸缎。鸡皮下隐隐透着一丝红晕,肌肉线条分明,甚至连鸡爪子都比普通的鸡粗壮一圈,泛着铁石般的光泽。
这哪里像瘟鸡?
这一看就是那种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了百年的“鸡精”!
“刘师傅,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杜有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磕着瓜子,“英雄不问出处,好鸡不问来路。瘟鸡怎么了?那是它在历劫!历劫懂不懂?现在劫难已过,它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凤凰鸡’。”
“凤凰鸡?”刘大勺嘴角抽搐。
这丫头编瞎话的本事,真是张口就来。
“不信?”杜有有拍了拍手,“起锅,烧水。这一只,我亲自做。别放任何调料,只放姜片和盐。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原汁原味’。”
刘大勺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砂锅,山泉水,老姜片。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半个时辰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开始在后厨弥漫。
那不是普通鸡汤那种油腻的香味,而是一种极其霸道、带着几分草木清香和纯粹肉香的味道。这味道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鼻孔直钻天灵盖,勾得人馋虫都要造反了。
后厨里的帮工、切墩、甚至连正在洗碗的大婶,都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那口砂锅。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口水,紧接着是一片吞咽声。
“好了。”
杜有有掀开锅盖。
一阵金色的雾气腾起。
锅里的鸡汤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红色,清澈透亮,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金油。
杜有有盛了一小碗,递给刘大勺。
“喝。”
刘大勺早就忍不住了,接过碗,顾不上烫,直接喝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热!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热气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因为常年颠勺而有些酸痛的腰背,在这股热气的冲刷下,竟然感到了一阵舒缓。
紧接着是鲜。
那种鲜味,不是调料堆出来的,而是食材本身蕴含的精华。鸡肉滑嫩弹牙,却又烂而不柴,每一丝纤维里都吸饱了汤汁。
“这……这是药膳?!”
刘大勺惊呼出声,“这鸡汤里怎么会有这么强的阳气?喝一口,感觉比喝了一两人参酒还补!”
“那是自然。”
杜有有笑眯眯地说道。这可是吃了富贵灵液拌萝卜叶长大的鸡,体内自带灵气,专门克制体虚畏寒。
“刘师傅,这鸡,怎么卖?”
刘大勺放下碗,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一百两!”
他大手一挥,“这一锅汤,我要卖一百两!这哪是鸡汤,这是‘回魂汤’啊!镇上那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富老爷们,喝了这一碗,绝对能重振雄风!”
杜有有:“……”
虽然俗了点,但确实抓住了痛点。
“行,一百两一锅。我要五成。”
“成交!”刘大勺这次连价都没还。
……
就在两人为了“回魂鸡”的定价达成共识的时候,前堂的伙计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掌柜的!杜姑娘!外面有人送了张帖子来!”
伙计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上面还熏着名贵的沉香,一看就出身不凡。
“给我的?”
杜有有有些意外,接过请柬打开。
只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
【谨订于六月十八,于百花洲举办‘百花宴’。闻杜姑娘种得灵菜,养得奇禽,特邀姑娘携佳肴赴宴,共赏风雅。——青阳商会敬邀。】
落款虽然是青阳商会,但在请柬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极其隐晦的小印章。
那是一个篆体的“顾”字。
“百花宴?”刘大勺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杜姑娘,这可是咱们青阳镇最高规格的宴会啊!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甚至连县太爷和京城来的贵人都会去!”
他看杜有有的眼神变了。
这丫头才来镇上几天?居然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入场券?
杜有有合上请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共赏风雅?
怕是“鸿门宴”吧。
顾行舟那只老狐狸,这是在给她下战书呢。
三百两赎金的仇,他肯定不会就这么咽下去。这百花宴上,指不定埋了多少坑等着她跳。如果她不去,就是怯场,以后在青阳镇的商圈里抬不起头;如果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
杜有有把请柬往怀里一揣,“有人请吃饭,还能免费打广告,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她看向刘大勺:“刘师傅,这‘凤凰鸡’先别急着卖。既然要去百花宴,咱们就得带点镇得住场子的东西。到时候,我要让这只鸡,一鸣惊人。”
……
荒山,练武场(其实就是那块被阿呆清空的乱石坡)。
“砰!”
阿呆巨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起不来啦?”
何老六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条,一脸的云淡风轻。
“没吃饱吗?刚才那一棍子,力气是有了,但脑子呢?”
阿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的不服气。
“你……你耍赖!”
阿呆指着何老六的拐杖,“你刚才用那个……那个东西勾我的脚!”
刚才两人切磋。
阿呆仗着力气大,一棍子横扫千军。结果何老六根本没硬接,只是身体一矮,手里的拐杖看似随意地往阿呆脚踝上一勾,顺势借力一推。
阿呆那个大体格子,瞬间失去平衡,自己把自己甩飞了。
“耍赖?”
何老六嗤笑一声,走过去用竹条敲了敲阿呆那满是腱子肉的胸口,“小子,记住了。在战场上,没有耍赖,只有活人和死人。”
“你的力气很大,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如果遇到真正的高手,或者遇到一群不要命的死士,你这一身蛮力就是活靶子。”
“打架,要用这里。”
何老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下面,“还有这里。”
“哪里?”阿呆茫然。
“下三路。”
何老六眼神一冷,突然出腿。
虽然他只有一条好腿,但这一下快如闪电,脚尖直奔阿呆的裤裆而去。
阿呆只觉得胯下一凉,本能地夹紧双腿,往后一跳。
“这就对了。”
何老六收腿,咧嘴一笑,“以后遇到打不过的,或者人多的,别管什么招式。插眼、踢裆、撒石灰。怎么顺手怎么来。只要能把对方放倒,就是好功夫。”
阿呆愣住了。
这和他脑海深处那些模模糊糊的“正大光明”的招式完全不一样。
但在潜意识里,他又觉得何老六说得很有道理。
“插眼……踢裆……”
阿呆握着铁棍,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危险。
“还有,这个给你。”
何老六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生铁打磨的“铁莲子”,大概有十几颗。
“你力气大,以后别光知道抡棍子。这玩意儿,当你棍子抡不开的时候,抓一把扔出去。就凭你的手劲,打在人身上就是个血窟窿。”
这不就是暗器吗?
而且是不用任何技巧,纯靠蛮力砸的暗器。
阿呆接过铁莲子,捏在手里,感觉很趁手。
“试试。”何老六指了指十步开外的一棵大树。
阿呆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隆起,猛地一甩。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啪!”
那颗铁莲子竟然深深地嵌进了树干里,入木三分!
“好!”
何老六眼睛亮了。
这小子的天赋,简直可怕。普通人练暗器要练十年准头,这小子不用准头,只要覆盖面够大,力量够大,那就是霰弹枪!
“谁在那儿?!”
就在这时,阿呆的耳朵突然一动。
他手里还剩下的一颗铁莲子,本能地朝着侧后方的草丛甩了出去。
“嗖!”
“哎哟!别打!自己人!”
草丛里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那个负责管账的痨病书生,正捂着帽子屁滚尿流地爬出来。他的书生帽被铁莲子打飞了,发髻都被打散了,一脸惊恐。
“阿呆!你看准点啊!我要是被打死了,谁给东家算账啊!”
书生吓得脸都白了。
阿呆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手滑。”
何老六哈哈大笑,拍了拍阿呆的肩膀。
“不错,孺子可教。这反应速度,比老子当年强。”
“看来,过几天的百花宴,咱们这位傻护卫,能给那些大人物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
夜幕降临。
杜有有提着一篮子刚做好的“麻辣鸡丝”,来到练武场慰问员工。
看着阿呆正一脸严肃地对着空气练习“插眼”和“踢裆”,杜有有沉默了。
“何叔。”
杜有有看向何老六,“你这是要把他教成一代宗师,还是要教成一代流氓?”
何老六喝了一口杜有有带来的酒,眯着眼笑道:“东家,宗师在江湖上活不长。只有流氓,才能活到最后。”
“而且……”
他看了一眼阿呆那坚毅的背影,“这小子以后要面对的敌人,恐怕比流氓可怕一万倍。不狠一点,怎么护得住你?”
杜有有微微一怔。
是啊。
顾行舟只是个开始。如果阿呆真的是那位失踪的战神,那他背后的敌人,可是朝堂上的庞然大物。
“那就练吧。”
杜有有放下篮子,“练得越脏越好。我不嫌弃。”
“阿呆!过来吃鸡!”
“来啦!”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一代“脏派”宗师,瞬间扔了铁棍,变成了一只欢快的大狼狗,摇着尾巴扑向了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