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艺术节的完整节目单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学生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班级或者感兴趣节目的信息。议论声、惊叹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节日前奏的交响。
星晚和苏晴也挤在人群中。
节目单很长,打印在淡黄色的海报纸上,用精致的字体排版。从合唱、舞蹈、小品,到器乐独奏、话剧、魔术,种类繁多,几乎囊括了校园里所有有才华的人。
“找到了!”苏晴指着中间偏下的位置,“高二(3)班,江辰,钢琴独奏,《哥德堡变奏曲》选段。”
星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一行字简单而醒目。江辰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括号:(翻谱:林星晚)。
她的名字。
第一次出现在公开的节目单上,不是作为演奏者,而是作为翻谱员。但依然让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哇,星晚你的名字也在上面!”苏晴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太棒了!到时候我要在台下给你拍照!”
星晚勉强笑了笑。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旁边的另一个节目吸引了。
“高二(1)班,叶瑾,钢琴独奏,《晨露》(原创作品)”
叶瑾的名字后面,也有一个小括号:(指导:江辰、林星晚)。
指导。
这个称谓让星晚感到意外,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她和江辰只是听了叶瑾的曲子,给了一些建议,谈不上什么“指导”。但叶瑾坚持要这样写,说这是对他们帮助的感谢和认可。
“叶瑾也要弹原创?”苏晴也看到了,“而且你们还指导她?哇,你们三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星晚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复杂的关系。从竞争对手,到互相理解,再到现在的……朋友?伙伴?音乐上的同行者?
“就……一起练琴的时候认识的。”她含糊地说。
“真好。”苏晴羡慕地说,“我也好想学钢琴啊,可惜手指太短了。”
星晚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清晰的指节,因为长期练琴而形成的小小茧子。这是天赋吗?还是诅咒?她曾经为此骄傲,也曾经为此痛苦。
现在,她开始学着和这双手和平共处。
节目单继续往下看,星晚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在节目的最后,有一个特别标注的环节:
“艺术节特别惊喜节目:四手联弹表演,表演者待定。”
四手联弹。
没有写明表演者,没有写明曲目,只有一个简单的描述:“神秘合作,敬请期待。”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天排练结束后,叶瑾说的话:“江辰,星晚,你们俩的四手联弹那么棒,为什么不上艺术节?”
当时江辰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星晚。
星晚记得自己当时慌乱地摇头:“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但现在,这个“待定”的节目,像是一个悬念,悬在节目单的末尾,也悬在她的心上。
是她和江辰吗?还是别人?
她不知道。
“哇,还有神秘节目!”苏晴眼睛发亮,“会是谁呢?好期待啊!”
星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待定”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看向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艺术节就在下周。
时间不多了。
下午的排练,气氛有些微妙。
叶瑾早早地就到了,坐在钢琴前,一遍遍练习《晨露》。她的进步很明显——不再那么紧张,不再那么追求完美,开始学会享受音乐,表达情感。
星晚和江辰到的时候,叶瑾刚好弹完一遍。
“怎么样?”她转过头,期待地问。
“很好。”江辰说,“节奏更稳了。”
“情绪也更自然了。”星晚补充道。
叶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可能永远都写不出这首曲子。”
这是实话。《晨露》的诞生,确实是一个转折点——叶瑾开始从“演奏者”转向“创作者”,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音乐语言。
“今天练什么?”叶瑾问,“继续四手联弹吗?”
江辰看向星晚。
星晚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有些紧张。她想起节目单上那个“待定”的节目,想起苏晴的期待,想起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恐慌。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先练翻谱。”
这个回答显然让叶瑾有些失望,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那你们先练,我继续练我的。”
江辰也没有追问。他走到钢琴前,拿出《哥德堡变奏曲》的谱子。
“今天从第二十五变奏开始。”他说,“‘黑珍珠’,最难的一段。”
星晚点头,拿起谱子,站到钢琴右侧。
第二十五变奏,《哥德堡》中最著名也最难的段落之一。缓慢,深沉,充满复杂的装饰音和微妙的情感变化,被称为“巴赫的眼泪”。
江辰调整呼吸,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开始。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星晚就知道今天江辰的状态不同。不是技术上的不同,是情感上的——更深沉,更内省,更像是在用音乐挖掘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谱子,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肩膀。
翻谱点她早已背熟,但今天,她需要更精确,更敏锐。因为这首变奏太脆弱了,任何打断都可能破坏那种如履薄冰的平衡。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星晚的手很稳,时机很准。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和江辰的呼吸同步,和音乐的节奏同步,像是成为了演奏的一部分。
到了第四页,那个最难的翻页点——在连续的三十二分音符中间,只有半拍的间隙。
江辰的肩膀微微下沉。
星晚立刻翻页。
动作快而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音乐没有中断,继续流淌,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承载着千年的悲伤和温柔。
叶瑾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她能看出星晚的进步——从最初的生疏紧张,到现在几乎完美的配合。那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是无数次的排练,无数次的观察,无数次的……理解。
她突然有些羡慕,也有些释然。
羡慕星晚能和江辰有这样的默契,释然于自己终于不再把这种羡慕变成嫉妒。
音乐停了。
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在空气中颤动,慢慢消散。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完美。”江辰说,抬起头看星晚,“你进步很快。”
星晚的脸微微发热。“是你弹得好。”
“是你们配合得好。”叶瑾走过来,真诚地说,“星晚,你真的很有天赋。不只是弹琴,翻谱也是。”
这个评价让星晚感到意外。她从来没想过,翻谱也需要“天赋”。
“叶瑾说得对。”江辰合上谱子,“好的翻谱员,能提升演奏的质量。你做到了。”
连续两个肯定,让星晚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客气。”江辰站起身,“休息一下,然后练四手联弹。”
四手联弹。
星晚的心又提了起来。
“还是德沃夏克?”她问。
江辰摇头。“今天试试新的。”
他从书包里拿出两份谱子,递给星晚一份。
星晚接过来,看到标题时,心脏猛地一跳。
《星尘与晨露》(四手联弹改编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改编自林星晚《星尘》与叶瑾《晨露》主题动机。
“这是……”星晚惊讶地抬头。
“我昨晚改编的。”江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吃了早饭”,“把你们两个的主题融合在一起,成了一首新的四手联弹。”
叶瑾也凑过来看,眼睛睁得大大的。“江辰……你什么时候……”
“睡不着,就写了。”江辰简单地说,“试试看?”
星晚看着谱子,手指微微颤抖。
《星尘》的主题,降B改成了B的旋律,像星光一样明亮。
《晨露》的主题,轻盈透明的旋律,像清晨的露珠。
两个主题交织在一起,对话,回应,融合,最后汇成一条新的河流——既有星光的深邃,又有晨露的清新。
是一首……很美,也很复杂的曲子。
“我……”星晚咬了咬嘴唇,“可能弹不好。”
“没关系。”江辰说,“慢慢来。”
两人在钢琴前坐下。
叶瑾退到一边,拿出手机,准备录像。
“开始?”江辰问。
星晚深吸一口气,点头。
音乐响起。
第一小节,星晚就感觉到了难度。她的旋律线更复杂,需要很好的控制和表达。江辰的低音部提供了坚实的支撑,但也要有足够的流动性,不能太死板。
他们尝试了几次,每次都卡在某个地方。
有时候是节奏没对齐,有时候是力度不协调,有时候是情感表达不一致。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只是停下来,讨论,调整,再试。
叶瑾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会提出建议:“这里星晚可以稍微慢一点,给江辰一个呼吸的空间。”“这里江辰的和声可以更柔和一些,不要太强势。”
每一次调整,都让音乐更和谐,更像一个整体。
练了一个小时,他们终于能把第一页完整地弹下来,虽然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休息一下吧。”江辰说,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星晚也累了,手指都有些发酸。但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那种一起克服困难,一起创造美好的满足感。
叶瑾递过来两瓶水。“喝点水。你们练得真好。”
“还没到‘真好’的程度。”江辰拧开瓶盖,“还有很多问题。”
“但已经很有雏形了。”叶瑾坚持说,“这首曲子……真的很美。像是星晚和我的对话,而你和江辰,是那个翻译的人。”
翻译的人。
这个比喻很妙。
星晚看着江辰。他正在喝水,喉结滚动,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是啊,江辰就像是一个翻译者,把她和叶瑾内心的旋律翻译成可触摸的音乐,把她们的故事翻译成可听见的语言。
“下周的艺术节,”叶瑾突然说,“你们要不要考虑……演这首?”
星晚和江辰同时看向她。
“我是认真的。”叶瑾说,“这首曲子有意义,而且好听。比单纯的古典四手联弹更有意思。”
有意义。
是的,这首曲子记录了她们三个人的相遇,理解,成长。记录了《星尘》的诞生,记录了《晨露》的突破,记录了江辰的理解和帮助。
“我……”星晚看向江辰。
江辰也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期待。
“我考虑一下。”星晚最终说。
“好。”江辰点头,“不急。还有时间。”
但他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期待。
期待和星晚一起,在所有人面前,演奏这首属于他们的曲子。
周五放学后,星晚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说要去图书馆还书,但实际上,她走向了艺术楼的地下室。
那个秘密基地。
推开沉重的铁门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旧纸张,还有那架老钢琴特有的、木质和岁月混合的味道。
江辰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只是看着琴键,像是在思考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像是知道她会来。
“……嗯。”星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江辰说,“今天排练结束后,你看起来有话想说。”
星晚不得不承认,江辰的观察力很敏锐。
她确实有话想说。关于艺术节,关于四手联弹,关于那个“待定”的节目,关于……她自己还没准备好的一切。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弹琴吧。”江辰打断她,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完再说。”
他弹的是《星尘与晨露》的第一页。
一个人弹两个人的部分,虽然简化了很多,但旋律依然清晰可辨。星光和晨露的对话,在破旧的地下室里,在老钢琴的声音里,显得格外真实,格外……动人。
星晚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江辰的手指在发黄的琴键上移动,看着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专注的表情,看着音乐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充满整个空间。
突然,她明白了。
明白了江辰带她来这里的原因——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隐藏,是为了在最真实的环境中,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江辰,”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很清晰,“我害怕。”
音乐停了。
江辰转过头,看着她。
“害怕什么?”
“害怕上台。”星晚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害怕聚光灯,害怕观众的目光,害怕……再次失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出恐惧。
不是含糊的“紧张”,不是敷衍的“还没准备好”,是赤裸裸的、真实的恐惧。
江辰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包容,像是在说:哭吧,我在这里。
星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三个月来压抑的所有情绪——金色大厅的崩溃,父母的失望,自己的自责,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颤抖,声音破碎。
江辰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江辰才开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台是什么时候吗?”
星晚抬起头,眼睛红肿。
“……什么时候?”
“六岁。”江辰说,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幼儿园的毕业演出。我弹《小星星》,弹到一半,忘谱了。”
这个简单的故事,让星晚怔住了。
江辰也会忘谱?也会在台上出错?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哭了。”江辰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在台上,当着所有小朋友和家长的面,哭得稀里哗啦。”
星晚想象着那个画面——六岁的江辰,小小的,坐在大大的钢琴前,眼泪汪汪,手足无措。
竟然……有点可爱。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我妈妈上台了。”江辰的眼神变得温柔,“她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弹完了剩下的部分。”
带他弹完。
像是一种传承,一种保护,一种……无条件的支持。
“从那天起,”江辰说,“我就知道,上台没什么可怕的。因为就算出错,就算忘谱,就算哭鼻子,也总会有人……陪着你,带你走完。”
总会有人陪着你。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星晚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
她突然想起金色大厅的那个夜晚。当她僵在台上时,母亲在后台,父亲在观众席,但他们都没有上来。没有人握住她的手,没有人带她走完。
所以她只能自己逃下台,逃进更深的黑暗。
“如果……”她的声音颤抖,“如果当时有人陪着我……”
“现在有人陪你了。”江辰说,看着她,眼神坚定,“我陪你。”
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誓言。
星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感动。
“可是……”她哽咽着,“我还是害怕。害怕让你失望,害怕破坏演出,害怕……”
“你不会。”江辰打断她,“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星晚看着江辰,看着这个总是平静、疏离、但关键时刻无比坚定的男生,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下周的艺术节,”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想试试。”
“试什么?”
“四手联弹。”星晚说,“和你一起,弹《星尘与晨露》。”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
“嗯。”星晚点头,“我确定。”
“不害怕了?”
“害怕。”星晚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因为……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不想再逃了。
从金色大厅逃到普通高中,从钢琴前逃到观众席,从聚光灯下逃到阴影里。
逃了三个月,够了。
是时候,回头面对了。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他说,“那就一起。”
一起。
这个词,让星晚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是,”江辰继续说,“我们要先练好。不能让你在台上紧张。”
“嗯。”星晚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不是努力。”江辰纠正她,“是享受。享受音乐,享受合作,享受……站在台上的感觉。”
享受。
这个词对星晚来说太陌生了。她习惯了把演出当成任务,当成考验,当成必须完美的表演。
从没想过,可以享受。
“怎么享受?”她问。
江辰想了想,然后说:“闭上眼睛。”
星晚闭上眼睛。
“想象一下,”江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平静,“想象你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可能是这个地下室,可能是音乐教室,可能是任何你觉得舒服的地方。然后,你坐在钢琴前,身边有人陪你。你们开始弹琴,不是为了观众,不是为了掌声,只是为了……表达。表达你想说的话,表达你想讲的故事。”
星晚跟着他的描述,在脑海里构建画面。
她想象自己在音乐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江辰坐在她身边,手指放在琴键上。他们开始弹《星尘与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对话,温柔而坚定。
没有观众,没有聚光灯,只有音乐,只有他们。
“感觉到了吗?”江辰问。
“……嗯。”星晚点头,“感觉到了。”
“记住这种感觉。”江辰说,“上台的时候,就回到这种感觉里。把舞台当成你的安全区,把观众当成背景,把音乐当成……你和我的对话。”
把音乐当成……你和我的对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可能性。
星晚睁开眼睛,看向江辰。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真诚,像是在交付一个重要的秘密。
“我可以吗?”她问。
“你可以。”江辰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星晚会记住一辈子。
周六,星晚约了叶瑾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她想和叶瑾谈谈艺术节的事,也想……谢谢她。
谢谢她的《晨露》,谢谢她的理解,谢谢她成为了她们的第三个伙伴。
咖啡馆很小,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工作。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桌面染成温暖的金色。
叶瑾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着手机。看到星晚进来,她抬起头,笑了。
“来了。”她说,“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我自己来。”星晚点了杯热可可,然后在叶瑾对面坐下。
“周末不回家?”叶瑾问。
“下周艺术节,想多练练琴。”星晚说,“你呢?”
“也不想回家。”叶瑾耸耸肩,“在家待着太压抑了。我妈又开始念叨考音乐学院的事,我爸说我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这个词,叶瑾说得很轻,但星晚能听出里面的苦涩。
“你不是浪费时间。”星晚认真地说,“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寻找自己的音乐。”
叶瑾看着她,眼圈微微泛红。
“谢谢你,星晚。”她说,“真的。如果没有你和江辰,我可能还在那条死胡同里打转。”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星晚说,“我们只是……给了你一个方向。”
“方向很重要。”叶瑾搅动着咖啡,“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音乐只有一条路——练技巧,参加比赛,拿奖,考名校,成为职业演奏家。但如果走不通怎么办?如果拿不到奖怎么办?如果……发现自己没那么‘天才’怎么办?”
这些问题,星晚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现在我知道了,”叶瑾继续说,“音乐有很多条路。可以演奏,可以创作,可以教学,可以……只是喜欢。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
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
这句话说得很美,也很对。
星晚突然想起父亲的话:“真正的音乐家,不是技巧最完美的人,而是能通过音乐表达真实自我的人。”
也许,她和叶瑾,都在寻找那条能表达真实自我的路。
“叶瑾,”星晚说,“下周的艺术节,我想和江辰弹四手联弹。”
叶瑾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首《星尘与晨露》?”
“嗯。”星晚点头,“我决定了。不想再逃了。”
“太好了!”叶瑾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那首曲子真的很适合你们,也很有意义。”
“但我也紧张。”星晚诚实地说,“怕出错,怕忘谱,怕……”
“怕什么怕。”叶瑾打断她,“有江辰在呢。他会照顾你的。”
这句话,和江辰说的“我陪你”异曲同工。
星晚突然意识到,她真的很幸运。幸运有江辰这样的搭档,幸运有叶瑾这样的朋友,幸运在迷路的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带她走一段。
“对了,”叶瑾想起什么,“艺术节那天,我会在台下给你们加油的。还有,我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惊喜?”
“保密。”叶瑾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星晚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谢谢你,叶瑾。”她说。
“谢什么。”叶瑾也笑了,“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这个词,从最初的生疏,到现在的自然,经历了太多曲折。
但最终,她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从咖啡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道是哪家琴行的学生在练琴。
“我回学校练琴了。”叶瑾说,“你呢?”
“我也回。”星晚说,“约了江辰四点在音乐教室。”
“那你们好好练。”叶瑾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你也是。”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星晚走向学校,脚步轻快。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温柔的鼓励。
她回到音乐教室时,江辰已经到了。
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樱花道,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来了。”
“嗯。”星晚放下书包,“开始练吗?”
“先不急。”江辰说,“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个视频。
视频的标题是:《哥德堡变奏曲》现场演出——格伦·古尔德,1955。
格伦·古尔德。巴赫的权威诠释者之一,以他独特而深刻的解读闻名于世。
“为什么要看这个?”星晚问。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江辰说,“真正的音乐家,是什么样子。”
视频开始播放。
黑白画面,古尔德坐在钢琴前,身体前倾,几乎趴在琴键上。他的手很小,但手指的移动精准而有力。音乐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是完美的,不是无懈可击的,但是……真实的,深刻的,像在挖掘灵魂深处的东西。
星晚看着,听着,渐渐入迷。
她看过无数场钢琴演出,听过无数个版本的《哥德堡》,但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音乐,不是表演,是探索。
古尔德不是在“弹”巴赫,是在“对话”巴赫。他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个性,让三百年前的音乐,在当下复活,有了新的生命。
视频结束后,江辰按了暂停。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星晚点头,“他在……思考。”
“对。”江辰说,“在思考,在感受,在表达。这就是我想让你明白的——上台,不是为了展示技巧,不是为了取悦观众,是为了……分享。分享你的思考,你的感受,你的音乐。”
分享。
这个词,比“表演”温柔,比“演奏”平等。
像是在说:我有些东西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听,我很高兴。
“下周的艺术节,”江辰继续说,“我们不是去‘表演’,是去‘分享’。分享《星尘与晨露》的故事,分享我们的理解,分享……音乐本身。”
这个角度,完全颠覆了星晚对演出的认知。
她一直把演出当成一种测试——测试技巧,测试心理素质,测试自己够不够“好”。
但现在江辰告诉她,演出是一种分享——分享美,分享感动,分享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我可以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你可以。”江辰说,“因为你有东西可以分享。”
有东西可以分享。
《星尘》的故事,《晨露》的故事,她们三个人的故事。
这些,都是值得分享的东西。
“那我们开始练吧。”星晚说,眼神变得坚定。
“好。”江辰点头。
两人在钢琴前坐下。
手指放在琴键上,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落下。
音乐响起。
《星尘与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对话,迷茫和清醒的对话,过去和未来的对话。
这一次,星晚不再紧张,不再害怕。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那个“安全的地方”——不是舞台,不是观众面前,是这个音乐教室,是江辰身边。
音乐从指尖流淌出来,自然,流畅,像呼吸一样。
她能感觉到江辰的节奏,能跟上他的呼吸,能理解他的表达。
他们像是在用音乐交谈,用音乐讲述一个共同的故事。
故事里有星光,有晨露,有迷雾,有阳光。
有迷路的人,有指路的灯,有漫长的夜,有等待的黎明。
还有……彼此。
一曲终了。
星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被音乐感动,被理解感动,被这种“在一起”的感觉感动。
江辰看着她,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你看,”他说,“你可以的。”
是的,她可以。
可以弹琴,可以表达,可以分享。
可以不再逃避,可以回头面对,可以……重新开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星晚和江辰并肩坐在钢琴前,看着谱子,讨论着细节,计划着下周的排练。
声音很轻,气氛很暖。
像是两个即将踏上旅程的旅人,在出发前最后的准备。
旅程的终点未知,旅程的风景未知。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有彼此。
至少,他们有音乐。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
微弱,但坚定。
像是某种预兆,某种祝福。
星晚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笑了。
下周,艺术节。
她准备好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