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的图书馆,空气中飘浮着旧纸张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气味。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星晚和江辰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数学课本,而是两份乐谱——《困兽》和《夜雾》。
距离原创音乐比赛初赛提交作品只剩下两周了。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这里,”江辰用铅笔轻轻敲击《困兽》谱子的中间部分,“昨天我父亲听了这段,说情绪转换太生硬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星晚能听出其中的疲惫。自从上周六沈如月来访,周日晚江振华那通电话后,江辰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每天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他练琴的时间延长到了每天五个小时,数学补习一次不落,篮球训练也照常参加——他似乎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没有“分心”,证明自己能“平衡”。
可代价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眼下出现了深重的阴影,手指因为过度练习而微微颤抖,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更轻、更克制。
星晚心疼,但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除了陪他一起熬,一起改谱子,一起准备比赛,她别无他法。
“你父亲说得对。”星晚仔细看着那段旋律,“从愤怒到悲伤,中间缺少过渡。像是……情绪突然断了。”
她拿起笔,在谱子旁边画了几小节:“也许可以加一段类似……喘息的东西?像是困兽在激烈的挣扎后,突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还在笼子里。那种无力感。”
喘息。无力感。
江辰盯着那段空白的五线谱,眼神渐渐聚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寻找节奏。
“不是喘息。”他突然说,“是……沉默。完全的沉默。不是音乐上的休止符,是情感上的真空。”
情感上的真空。愤怒发泄完了,悲伤还没涌上来,中间那段什么都不是的空洞。
星晚的心被刺痛了。她太懂这种感觉了。在金色大厅崩溃后的那几天,她就有过这样的时刻——哭不出来,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那就写沉默。”她轻声说,“怎么用音乐写沉默?”
这是个难题。音乐的本质是声音,怎么用声音表达没有声音?
江辰思考了很久。然后,他在谱子上写了几个音符——不是旋律,是单个的、间隔很长的音符,像是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深井里。
“这样?”他问。
星晚在心里哼唱那几个音符。确实,那种孤独的、漫长的、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动的……等待。等待下一个情绪的到来,等待自己重新有感觉,等待……不知道在等什么的等待。
“很好。”她点头,“但还可以更……空旷一些。加一些泛音?或者延音踏板?”
他们开始讨论,尝试,修改。铅笔在谱子上沙沙作响,偶尔会有橡皮擦的摩擦声,或者是江辰轻轻哼唱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书架,又从书架移到地面。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
“差不多了。”江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改完后,整首曲子的结构更完整了。”
星晚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江辰,”她说,“要不今天先到这里?你看起来很累。”
江辰摇摇头:“不行。还有《夜雾》要改。下周末就要预演了,时间不够。”
下周末。陈墨组织的小型音乐会,算是比赛前的预演。叶瑾已经跟音乐厅的管理员联系好了,时间定在周六下午,邀请了一些音乐社的同学和几位老师。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真正的舞台上表演《困兽》和《夜雾》的完整版,也是三重奏的首次公开演出。
压力很大,时间很紧。
但看着江辰苍白的脸色,星晚还是担心。
“可是你……”
“我没事。”江辰打断她,勉强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高压,习惯疲惫,习惯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的空间。
星晚的鼻子一酸。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习惯痛苦。”
可江辰的父母呢?他们是爱他的吗?如果爱,为什么要让他“习惯”这些?
“江辰,”她轻声问,“你父母……真的爱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江辰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动摇。
“他们……”他艰难地开口,“他们觉得那是爱。用他们的方式。”
用他们的方式。控制,安排,要求,期待。认为只要结果好,过程再痛苦也值得。
“那你觉得呢?”星晚追问,“你觉得那是爱吗?”
江辰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是”,也不是“不是”,是“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体验过别的爱的方式,所以没有比较,没有判断,只有……接受。
接受这种让人窒息的爱,接受这种以“为你好”为名的伤害。
星晚的眼泪掉下来。她为江辰哭,也为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哭。
“江辰,”她擦掉眼泪,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真正的爱?”
江辰摇头。
“爱是……”星晚想了想,“是理解,是尊重,是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即使那件事可能没有结果,可能很艰难,可能……不是他们希望的那样。”
爱是即使不理解,也愿意尝试去理解。即使不赞同,也愿意尊重选择。即使担心,也愿意放手让你去飞。
“你父母……”江辰看着她,“就是这样爱你的?”
“……现在是的。”星晚点头,“虽然花了很长时间,虽然中间有很多痛苦,但最后,他们选择了理解,选择了支持。”
选择了理解,选择了支持。
而不是选择了控制,选择了安排。
江辰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父母……可能永远不会那样。”
可能永远不会。
这个认知很残忍,但很可能是真的。有些人就是无法改变,无法理解,无法用除了控制之外的方式去爱。
“那你会……恨他们吗?”星晚小心地问。
江辰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不会。”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很累。累到……有时候不想再努力了,想放弃,想按照他们说的做,想……轻松一点。”
想放弃。想轻松一点。
这是多么真实的渴望。在被期待压垮的时候,在被要求窒息的时候,在被爱绑架的时候,谁不想放弃?谁不想轻松?
但放弃之后呢?轻松之后呢?那个真实的自己,去了哪里?还找得回来吗?
“江辰,”星晚握住他的手,“你不能放弃。不是为了对抗他们,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想弹琴的江辰,为了那个想打篮球的江辰,为了那个……真实的江辰。”
为了真实的自己。
这句话,江辰对星晚说过,现在星晚也对他说了。
像是轮回,像是回声,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互相照亮,互相提醒:不要忘了你是谁,不要忘了你想成为谁。
江辰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被理解的,终于有人说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的眼泪。
“谢谢。”他哽咽着说。
“不客气。”星晚也哭了,“因为你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互相拯救,互相支撑,互相……在黑暗中成为彼此的光。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染上深紫和橙红的渐变。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个拥抱。
“我们继续吧。”江辰擦掉眼泪,“《夜雾》还有哪里要改?”
星晚也擦掉眼泪,翻开另一份谱子。
“这里,”她指着第二乐章的开头,“迷雾的描写,我总觉得不够……立体。”
不够立体。像是平面的雾,没有深度,没有层次。
“也许可以加一些复调?”江辰建议,“像是多层迷雾,近的浓,远的淡,还有一些……光在其中折射的感觉。”
光在雾中折射。朦胧的,破碎的,但存在的。
星晚的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
他们又开始讨论,这次的气氛轻松了很多。虽然压力还在,虽然时间还在倒计时,但至少,他们在一起,在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这就够了。
周二下午的排练,气氛有些微妙。
陈墨已经到了,正在调试大提琴。叶瑾在角落里拉小提琴,练习一首很难的练习曲,眉头紧蹙,显然遇到了困难。江辰坐在钢琴前,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像是在冥想。
星晚走进音乐教室时,三人都抬起头。
“来了。”陈墨温和地笑,“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好。”星晚放下书包,“你们呢?”
“不太好。”叶瑾放下小提琴,揉了揉肩膀,“我这段怎么也拉不好,音准总有问题。”
“我帮你听听?”陈墨走过去。
江辰睁开眼睛,看向星晚。“《夜雾》的复调部分,我试写了一段,你要不要听听?”
“好啊。”星晚走到钢琴旁。
江辰开始弹。他写的复调很巧妙——两个声部交错进行,像是两层迷雾在流动,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在某个地方,他加了一个高音区的音符,清澈,明亮,像是雾中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这里很好。”星晚指着那个高音,“但可以再……弱一点。像是阳光刚出现,还没完全穿透迷雾。”
“嗯。”江辰点头,“我再调整。”
陈墨帮叶瑾解决了音准问题后,四人聚到钢琴旁,准备开始今天的合练。
“先从三重奏开始?”陈墨问,“德沃夏克那首,我们还没完整合过。”
“好。”江辰点头。
三人各自就位。钢琴,小提琴,大提琴。
陈墨数拍子:“一、二、三、走。”
音乐响起。
钢琴的第一个和弦,大提琴的低音跟进,小提琴的旋律加入。三种音色交织在一起,在音乐教室里回荡。
但很快,问题又出现了——节奏不统一。这次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呼吸的问题。三个人像是各自呼吸,没有形成共同的节奏。
“停。”陈墨说,“我们呼吸不一致。”
呼吸不一致。这是合奏中最难解决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感觉问题,是……灵魂是否同频的问题。
“那我们……”叶瑾有些沮丧,“怎么办?”
陈墨想了想,说:“我们来玩个游戏。”
又是游戏。上次江辰用“颜色游戏”解决了节奏问题,这次陈墨要用什么?
“闭上眼睛。”陈墨说,“听我数拍子。但不要跟着拍子弹,跟着……心里的感觉弹。”
心里的感觉。
四人闭上眼睛。
陈墨开始数拍子,很慢,很稳:“一……二……三……四……”
江辰最先开始弹。不是按照谱子,是即兴的,跟着心里的感觉。他的音乐很沉重,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在走路。
然后是大提琴。陈墨的音乐很温暖,像是大地,像是怀抱,承接了钢琴的重量。
最后是小提琴。叶瑾的音乐很轻盈,像是风,像是光,在沉重和温暖之间穿梭。
三种音乐交织在一起,没有谱子,没有规则,只有……心的对话。
神奇的是,这一次,她们的呼吸自然统一了。不是刻意地配合,是自然地……找到了共同的频率。
像是三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河流,在某个地方汇合,成了同一条大河。
音乐渐渐停止。
四人睁开眼睛,相视而笑。
“就是这样。”陈墨说,“忘掉谱子,忘掉技巧,记住这种感觉。然后,再把谱子加进来。”
记住这种感觉。心的连接,呼吸的统一,灵魂的同频。
然后,再让技术为这种感觉服务,而不是让感觉为技术服务。
他们重新翻开谱子,重新开始。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还有技术上的小问题,但整体的感觉对了——三个人像是一个整体,在共同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挣扎、寻找、和微弱希望的故事。
弹完后,四人鼓掌。
“太棒了。”叶瑾激动地说,“这才是真正的三重奏!”
“嗯。”江辰点头,“找到了。”
找到了。那种连接的感觉,那种同频的呼吸,那种……在音乐中成为一体的体验。
“那我们休息一下,然后练独奏?”陈墨提议。
“好。”
休息时,叶瑾拿出手机,给星晚和江辰看她刚刚收到的消息。
“你们看,这是陈墨学长做的预演节目单。”
星晚接过手机。节目单做得很精致,有每个人的照片、曲目介绍,甚至还有简单的创作理念说明。
她的节目是《星尘》第一乐章;江辰的是《困兽》;叶瑾的是《晨露》;然后是三重奏《德沃夏克“杜姆卡”选段》;最后还有一个特别环节——四手联弹《星尘与晨露》。
“四手联弹也在?”星晚惊讶地问。
“嗯。”叶瑾点头,“陈墨学长说,既然要预演,就演全套。把比赛要演的都演一遍。”
比赛要演的都演一遍。也就是说,她和江辰的四手联弹,也要在比赛中表演?
星晚看向江辰,江辰点点头。
“我同意了。”他说,“比赛允许合作作品,我们可以报四手联弹。”
“可是……”星晚有些犹豫,“我们才练了几次……”
“还有一周。”江辰说,“来得及。”
一周。练一首全新的四手联弹,还要保证质量,还要准备独奏……
压力又上来了。
“别担心。”叶瑾拍拍她的肩,“你们俩的默契,练几次就够了。而且,”她眨眨眼,“这首曲子是你们一起创作的,比任何现成的曲子都更有意义。”
一起创作的。记录了她们的相遇,理解,成长,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确实,比任何曲子都更有意义。
“好吧。”星晚点头,“我们练。”
“那现在就开始?”江辰问。
“嗯。”
两人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对视一眼,然后开始。
没有谱子。因为谱子还没完全写好,很多地方都是即兴的。
但没关系。她们不需要谱子,需要的是……心的对话。
星光和晨露的对话。迷茫和清醒的对话。过去和未来的对话。
星晚弹《星尘》的主题,江辰弹《晨露》的主题。两个主题交错,回应,融合。
弹到中间部分时,江辰突然加入了一段新的旋律——不是《困兽》的沉重,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理解,像是支持,像是“我在这里”的承诺。
星晚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她的旋律也变得柔和,像是回应那个承诺,像是说“我也在这里”。
音乐在教室里流淌,温柔,坚定,充满了……某种无法用语言定义的情感。
叶瑾和陈墨在旁边听着,眼睛都湿润了。
这不是普通的四手联弹。这是两颗心的对话,是两个灵魂的交汇,是……爱情的前奏。
但没人说破。只是听着,感动着,为她们高兴着。
弹完后,星晚和江辰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不是累,是……情感的冲击。
“太美了。”叶瑾轻声说,“比艺术节那次更美。”
更美。因为更深了,更真实了,更……无所顾忌了。
“这里,”陈墨指着谱子上空白的部分,“可以记下来。这段即兴的对话,应该成为曲子的一部分。”
记下来。把心的对话,变成永恒的音乐。
星晚和江辰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我们记。”江辰说。
他们拿出笔和纸,开始记录刚才的即兴。不是完全照搬,是提炼,是加工,是把瞬间的情感,变成可以重复表达的艺术。
这个过程很慢,很细致。每一个音符都要斟酌,每一个和弦都要推敲,每一个转调都要思考。
但她们乐在其中。因为这是她们共同的作品,是她们的故事,是她们……爱的证明。
虽然还没说爱。
但音乐已经说了。
这就够了。
周三,变故发生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陆子轩急匆匆地跑进教室,脸色苍白。
“江辰!”他抓住江辰的胳膊,“教练找你,现在,立刻,马上!”
江辰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
“你爸来了。”陆子轩压低声音,“在教练办公室,脸色很难看。教练让我赶紧叫你过去。”
江辰的父亲。江振华。来了学校。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向江辰,江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去看看。”江辰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我跟你一起去。”星晚也站起来。
“不行。”江辰摇头,“你留在这里。”
“可是……”
“听话。”江辰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让我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面对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父亲,面对可能发生的冲突,面对……未知的结果。
星晚咬紧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江辰跟着陆子轩走出教室。他的背影很挺直,但星晚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江辰他爸来了?为什么?”
“听说是因为篮球的事。江辰要当队长,但他爸不同意。”
“不只是篮球吧?我听说他爸对江辰管得可严了,什么都得听他的。”
“真可怜……”
星晚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坐立不安,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期待着江辰回来,又害怕他回来。
第三节课开始了,江辰还没回来。
第四节课,江辰依然没回来。
午休时间到了,江辰依然不见踪影。
星晚终于坐不住了。她跟苏晴说要去洗手间,然后快步走向教师办公楼。
教练办公室在二楼。星晚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江振华的声音,威严,冰冷,不容置疑:
“……我再说一遍,不行!队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比赛!是那个音乐比赛!其他的,统统给我放下!”
然后是江辰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激动: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我可以兼顾!篮球和音乐,我都要!”
“都要?”江振华的冷笑声传来,“你凭什么都要?你有那个能力吗?有那个时间吗?江辰,你不要太天真了!现实就是,你必须选择!要么专心比赛,赢了一等奖,我给你时间继续弹琴。要么,现在就给我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准备出国!”
要么赢,要么放弃。没有中间选项。
星晚的心揪紧了。她想起江辰说的“习惯”,想起他眼下的阴影,想起他颤抖的手指。
这就是他“习惯”的生活。永远的二选一,永远的“要么……要么……”,永远的……不被允许拥有全部。
“如果我赢了呢?”江辰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比赛赢了一等奖,篮球也带着队伍拿了市冠军,学习也保持年级前三——你能给我什么?”
这是一个谈判。用成绩,换自由。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振华说:“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内,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你想弹琴就弹琴,想打球就打球。但一年后,你必须做出决定——音乐,篮球,或者继承家业。只能选一个。”
一年。365天。听起来很长,但在人生的尺度上,很短。
但对于江辰来说,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可以暂时摆脱控制,真正做自己的机会。
“好。”江辰说,“我答应。”
“别答应得太快。”江振华的声音依然冰冷,“如果任何一项没做到——比赛没拿一等奖,篮球没拿冠军,成绩掉出前三——那么,立刻,马上,给我放弃所有,准备出国。没有第二次机会。”
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次失败,满盘皆输。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江辰的未来,是他所有的梦想和热爱。
而庄家,是他的父亲。
“我答应。”江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在这一年里,你不能干涉我的任何选择。包括……我和谁交朋友,和谁一起练琴,和谁……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
星晚的心脏狂跳起来。江辰在为她争取。在为他争取自由,也为她们的友谊(或者更多)争取空间。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晚以为江振华会拒绝,会爆发,会说“不行”。
但最终,他说:
“可以。但前提是,不能影响你的成绩和比赛。如果我发现有任何影响,约定立刻作废。”
“成交。”江辰说。
成交。一个父子之间的交易。用成绩换自由,用表现换理解。
多么可悲,又多么现实。
门开了。江辰走出来,看到星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都听到了。”星晚的眼睛红了。
江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个很疲惫,但很释然的笑。
“至少,”他说,“我有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365天。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弹很多曲子,可以打很多场球,可以……好好爱一个人。
虽然一年后还是要面对选择,虽然未来依然不确定,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年自由呼吸的时间。
这就够了。
“江辰,”星晚轻声问,“你真的能做到吗?三项都要赢?”
比赛一等奖,篮球市冠军,年级前三。
每一项都很难。三项加起来,几乎是Mission Impossible。
“我必须做到。”江辰说,“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从父亲的控制中暂时逃离,从“必须”中暂时解脱,从……笼子里暂时出来,呼吸一口自由空气的机会。
即使只有一年,即使之后还是要回去,但至少,有过这一年。
“我帮你。”星晚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一起赢比赛,一起面对压力,一起……度过这可能是江辰人生中最自由的一年。
“谢谢。”江辰握紧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江辰顿了顿,“如果一年后,我必须要做出选择,要放弃一些东西……你不要怪我。”
不要怪我。如果我不得不放弃音乐,或者篮球,或者……你。
星晚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会怪你。”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在父亲的控制下,在母亲的压力下,在所有人的期待下,尽力活出一点点自己的样子。
这就够了。
值得所有的理解,所有的支持,所有的……爱。
两人相拥在走廊里,不顾可能被别人看见,不顾可能传出去的流言蜚语。
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只有这个来之不易的、短暂的自由,只有……紧紧抓住的现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个祝福。
虽然未来依然艰难,虽然压力依然巨大,但至少,此刻,她们有彼此。
有共同的目标。
有……一年的时间。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周四,排练继续。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江辰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眼下还有黑眼圈,虽然手指还在抖,但他的眼神里有了光——那种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他弹琴的时候更放松了,更投入了,更……像是在享受音乐,而不是完成任务。
叶瑾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江辰,”她好奇地问,“你今天心情很好?发生了什么好事?”
江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一些事。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如何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的空间。
陈墨也感觉到了。他拉大提琴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江辰的钢琴更有生命力了,像是在呼吸,在生长,在……自由地表达。
“很好。”休息时,陈墨说,“江辰,你今天的演奏很有进步。更……真实了。”
更真实了。因为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必须”,那些“应该”,那些“不然就……”,只是纯粹地,为了表达而表达。
为了自己而表达。
星晚看着江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为他高兴,又为他担心。
高兴他终于有了一点自由的空间,担心这一年过后,他该怎么办?如果真的必须做出选择,他该选什么?音乐?篮球?还是……她?
她不敢想。
但至少现在,她们有时间。一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以改变很多想法,可以……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继续吧。”江辰说,“离预演只有三天了。”
三天。周六下午,音乐厅,第一次完整的预演。
压力依然存在,但至少,她们有了一起面对压力的勇气。
排练很顺利。三重奏的配合越来越默契,独奏作品也打磨得越来越精细,四手联弹更是因为注入了真实的情感而变得动人。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五,最后一次排练。
陈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邀请了音乐学院的几位教授来听预演。”他说,“虽然只是小型音乐会,但如果有他们的认可,对比赛会有很大帮助。”
音乐学院的教授。专业人士的认可。
这既是机会,也是压力。
“都有谁?”叶瑾紧张地问。
“李教授,教作曲的;王教授,教钢琴的;还有……”陈墨顿了顿,“沈教授,教音乐理论的。”
沈教授。沈清音。星晚的母亲。
星晚愣住了。“我妈……也来?”
“嗯。”陈墨点头,“她说想看看你们的进步,也想支持一下年轻创作者。”
想看看进步,想支持年轻创作者。
这是母亲的温柔。用她的方式,表达对女儿的爱和支持。
星晚的鼻子一酸。她想起几个月前,母亲还是那个要求完美、不能容忍失败的母亲。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会默默支持、会悄悄帮助的母亲。
改变虽然慢,但真实存在。
这就够了。
“太好了。”江辰说,“有专业人士的反馈,我们能更好地调整作品。”
“但不要有太大压力。”陈墨提醒,“这只是预演,不是正式比赛。重点是发现问题,不是完美表现。”
发现问题,不是完美表现。
这句话,星晚会记住。
周六下午,音乐厅。
虽然是小型音乐会,但来的人不少。除了陈墨邀请的几位教授和音乐社的同学,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学生。座位大概坐满了一半,气氛轻松而友好。
后台,星晚、江辰、叶瑾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星晚在练手指,江辰在闭目养神,叶瑾在检查小提琴的弦。
陈墨走进来,拍了拍手:“大家准备好了吗?”
三人点头。
“那就按照节目单的顺序来。”陈墨说,“叶瑾第一个,星晚第二个,江辰第三个,然后三重奏,最后四手联弹。有问题吗?”
“没有。”三人同时回答。
“那就加油。”陈墨笑了,“记住,享受音乐,享受舞台。”
享受音乐,享受舞台。
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分享。分享她们的故事,她们的情感,她们的音乐。
这就够了。
音乐会开始了。
叶瑾第一个上台。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裙,优雅地鞠躬,然后开始演奏《晨露》。
音乐清澈,透明,像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演奏比之前更放松,更自然,更有……自己的味道。
弹完后,掌声热烈。叶瑾鞠躬下台,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个是星晚。
她走上台,看着台下。母亲坐在第一排,对她微笑点头。父亲坐在旁边,眼神里满是骄傲。
还有江辰,在后台的幕布缝隙里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在钢琴前坐下。
开始弹《星尘》。
星光一样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明亮,清澈,充满希望。这一次,她不再紧张,不再害怕,只是……表达。表达那些在黑暗中寻找光的日子,表达那些在迷茫中摸索的时刻,表达那些……终于被理解、被支持的感动。
弹完后,掌声更热烈了。星晚鞠躬下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三个是江辰。
他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篮球队长,数学天才,现在还是……有才华的钢琴演奏者。
他在钢琴前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然后,开始。
《困兽》。
第一个音符落下,整个音乐厅瞬间安静了。那种沉重,那种压抑,那种无法言说的痛苦,通过音乐,直击人心。
星晚在后台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听懂了。听懂了江辰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无助,所有的……渴望自由的心。
音乐进行到中间那段“沉默”时,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那种空洞,那种无力,那种……什么都不是的等待,太真实了,太痛了。
最后,音乐转向“温柔的挣脱”。虽然依然沉重,虽然依然有不确定,但整体是向上的,是向光的,是……有希望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几秒的寂静后,掌声如雷。
江辰站起身,鞠躬。他的眼睛红了,但他忍住了眼泪。
他做到了。用音乐,说出了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
接下来是三重奏。
三人一起上台,鞠躬,然后各自就位。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
音乐响起——三种音色交织,三种情感对话,三个灵魂共鸣。
德沃夏克的这首曲子,在她们的演奏下,有了全新的生命。不再是单纯的斯拉夫民族音乐,是她们的故事——挣扎,寻找,理解,支持,和……微弱的希望。
弹完后,掌声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四手联弹。
星晚和江辰一起走上台,在钢琴前坐下。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开始。
《星尘与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对话,迷茫和清醒的对话,过去和未来的对话。
但今天,她们加入了新的元素——那段即兴的对话,“我在这里”的承诺,“我也在这里”的回应。
音乐温柔而坚定,充满了……爱。
虽然没有说爱,但音乐已经说了。所有人都听懂了。
弹完后,星晚和江辰的手还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台下,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母亲在擦眼泪,父亲在用力鼓掌,叶瑾在后台跳起来欢呼,陈墨在微笑点头。
而江辰,转过头,看着星晚。
他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谢谢。”
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的……爱。
星晚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不客气。”她说。
因为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勇敢,谢谢你的……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音乐会结束了,但她们的音乐,刚刚开始。
一年的时间,刚刚开始。
未来,虽然依然不确定,但至少,此刻,她们有彼此。
有音乐。
有爱。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而路,还在脚下。
很长,很难,但……值得走。
因为路的尽头,可能有光。
即使现在看不见,但相信,它存在。
因为她们,已经在创造光了。
用自己的音乐,自己的爱,自己的……生命。
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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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进行中,故事仍在继续】
预演的成功给了她们信心,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音乐学院的教授们给出了专业而犀利的反馈,有些建议甚至动摇了作品的根基。与此同时,江辰与父亲的“一年之约”开始倒计时,每一场比赛、每一次考试都成了赌注的一部分。
更令人意外的是,叶瑾在预演后收到了一封神秘邮件——来自一位知名音乐制作人,对她的小提琴演奏表示出极大兴趣,但附加的条件却让她陷入两难。
而在地下室的秘密基地,星晚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扉页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里面的内容却揭开了江辰母亲不为人知的过去……
成长的道路从不平坦,音乐与梦想的协奏曲中,总有几个突然变奏的音符。但正如星晚在日记最后一页读到的那句话:“所有的寻找,都是为了回家。”
第四卷《盛夏的约定》,即将开始。
属于她们的夏天,会有阳光,也会有暴雨。但无论什么天气,她们都将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