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结束后的周一,细雨无声地浸润着临川一中的校园。
星晚撑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走在樱花道上,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的积水里晕开细小的涟漪。雨中的校园有种异样的安静,只有雨点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教室的钢琴声。
是江辰在练琴。即使在雨天,即使在预演刚刚结束的疲惫期,他依然保持着每天早晨六点半到音乐教室的习惯。星晚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热爱,更是因为——时间在倒计时。
距离与父亲江振华的“一年之约”生效,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365天,变成了358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情,无法挽留。
星晚走进艺术楼,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习惯性地走向楼梯间,准备去地下室——那个她和江辰的秘密基地。但走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前时,她停住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星晚和江辰。”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取下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是时候了。钢琴下面的抽屉,最底层。”
署名:沈如月。
江辰的母亲。
星晚的手开始颤抖。沈如月来过?什么时候?为什么留下这把钥匙?钢琴下面的抽屉里有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推开门,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室。
江辰已经到了。他正坐在钢琴前,闭着眼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是在冥想。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昨晚没睡好?”
“……嗯。”星晚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挂在门把手上。”
江辰接过信封,看到署名时,脸色瞬间变了。
“我母亲……”他喃喃道,“她来过这里?”
“看起来是的。”星晚指着信封里的钥匙,“还有这个。便签上说,钢琴下面的抽屉,最底层。”
江辰盯着那把黄铜钥匙,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她从来没……”他艰难地开口,“从来没给过我任何关于母亲的东西。”
关于母亲的东西。那架老钢琴,那些旧乐谱,还有……可能藏在抽屉里的秘密。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突然想起预演结束后,沈清音在后台对她说的话:“星晚,江辰母亲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如果你真的想帮他,就要做好知道真相的准备。”
做好知道真相的准备。
什么样的真相?关于江辰母亲的死?关于她为什么放弃钢琴?关于……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打开吗?”星晚轻声问。
江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地下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久到……雨声似乎都停止了。
然后,他点头。
“打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里面是什么,我想知道。”
想知道关于母亲的一切。即使那可能很痛苦,即使那可能揭开旧伤疤,即使那可能……改变他对母亲、对父亲、对整个家庭的认知。
但他想知道。
因为不知道,比知道更痛苦。
不知道,就会有无数个假设,无数个猜测,无数个“如果”。而知道,至少,可以面对真实。即使真实很残酷。
星晚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江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有……爱。
虽然还没说爱,但已经够了。
两人蹲下身,在钢琴下方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抽屉——很窄,很深,几乎与钢琴底座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江辰用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抽屉缓缓拉开。里面没有灰尘,显然有人定期打扫。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乐谱,有些是手抄的,有些是印刷的。江辰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是几本音乐理论书,书页边缘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最后,在抽屉的最底层,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江辰的手停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
“打开吧。”星晚轻声说。
江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本厚厚的、深褐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钢琴图案。
江辰拿起笔记本,翻开扉页。
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给未来的你——如果你还能弹琴,请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落款:沈雨薇。日期:2012年5月12日。
2012年。五年前。江辰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江辰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瞬间红了。
星晚的心脏揪紧了。她轻轻握住江辰的另一只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江辰翻开下一页。
是日记。
2012年3月15日,晴
今天小辰又拿了一个钢琴比赛的奖。评委说他很有天赋,建议我送他去更专业的老师那里学习。我犹豫了。
江振华不同意。他说弹钢琴是“不务正业”,说男孩子应该学商科,学管理,将来继承家业。
我们吵了一架。结婚十年,我们吵过无数次架,但这一次,最让我心痛。
因为他否定的不只是钢琴,是我。是我的一生,我的选择,我所有为了音乐付出的时间和心血。
小辰在门外听到了。他跑进来,抱着我说:“妈妈,我不学钢琴了,你别和爸爸吵架。”
那一刻,我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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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3日,阴
我偷偷带小辰去见了我的老师,陈教授。陈教授听了小辰的演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雨薇,这个孩子的天赋,不在你之下。但如果他父亲不同意,这条路会很难。”
我说我知道。但我希望小辰至少有机会选择。而不是像我一样,被安排,被控制,最后……放弃。
陈教授答应了。他说他会私下教小辰,不收学费,只要小辰肯学。
小辰很高兴。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哼着老师教他的旋律。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快乐。纸包不住火,江振华迟早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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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0日,雨
他还是知道了。
有人看见我们每周三去陈教授家,告诉了他。
他暴怒。摔了客厅里所有的东西,包括我最爱的那盏台灯——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他说我“背叛”他,说我“教坏”儿子,说我“不配做江家的媳妇”。
我说:“江振华,我嫁给你十年,从来没有后悔。但如果你要剥夺小辰选择的权利,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愣住了。因为他从没见过我这么强硬。
最后,他说:“好,我给你选择。要么,让小辰放弃钢琴,专心学业。要么,你离开这个家,带着你的钢琴滚蛋。”
我选了后者。
江辰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笔记本几乎要从他手中滑落。星晚连忙扶住,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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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日,多云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很小,但很安静。小辰每周可以来看我一次。
他很乖,从来不哭不闹,只是每次离开时,都会紧紧抱着我,小声说:“妈妈,我会很快长大,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心如刀割。
但我不能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妥协了,小辰的未来就会被彻底安排,他永远不会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就像我一样。
我年轻时的梦想是成为作曲家,但父亲说那“不切实际”,逼我学商科。我偷偷学钢琴,被发现了,父亲砸了我的琴。
后来我遇到了江振华,他支持我弹琴,我以为我找到了理解我的人。
但现在我才知道,他只是喜欢我弹琴时的样子——优雅,得体,像个“合格”的江太太。他从不关心我真正想表达什么,从不关心音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想让小辰重复我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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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0日,晴
陈教授带来了一个消息——柏林音乐学院有一个交流项目,可以送有天赋的学生去学习一年。他推荐了小辰。
我激动得整夜没睡。
但第二天,我就冷静下来了。江振华不会同意的。而且,小辰还小,一个人去国外……
我很纠结。
陈教授说:“雨薇,有时候爱不是保护,是放手。让他去飞,即使会摔,也比永远关在笼子里好。”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害怕。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
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直到最后几页。
江辰快速翻到最后。
2012年5月11日,夜
我决定了。
我要送小辰去柏林。即使要跪下来求江振华,即使要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这是我作为母亲,能给他的最后的礼物——选择的权利。
明天,我会去找江振华谈。
如果谈不成……
如果谈不成,我就带着小辰离开。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知道这很难,很冒险,可能……会毁了一切。
但比起毁掉小辰的人生,我宁愿毁掉现在的一切。
小辰,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请原谅妈妈的自私。
但妈妈希望你知道——你值得拥有选择的权利,值得追求你真正热爱的东西,值得……一个不被安排的人生。
音乐不是逃避,是表达。当你弹琴时,你是在和世界对话,在和自己的内心对话。
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这种对话。
永远不要。
爱你的妈妈
日记到这里,彻底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年轻的沈雨薇抱着五岁的江辰,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架钢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画面染成温暖的金色。
江辰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星晚也哭了。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江辰的母亲要把这架钢琴留在这里,明白了为什么沈如月(江辰的姨妈)要在这个时候把日记给他们,明白了……为什么江辰对音乐有那么深的执念,又那么深的恐惧。
执念,是因为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连接。
恐惧,是因为音乐带走了母亲,也因为音乐,他被迫在父亲的控制下生活了五年。
“江辰……”星晚哽咽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辰合上日记,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星晚轻轻抱住他。
雨声从地下室的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在哭泣。
很久很久之后,江辰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星晚从未见过的……清明。
像是迷雾散开,终于看见了真相。
“我母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为了我……才……”
才去和父亲谈判,才可能……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日记只写到5月11日,而江辰母亲是在8月去世的。中间发生了什么?谈判的结果是什么?为什么最后她没有带着江辰离开?为什么……她死了?
这些,日记里都没有写。
但江辰已经有了猜测。
“我父亲……”他艰难地说,“可能……可能做了什么事。威胁?逼迫?还是……”
还是更极端的?
星晚不敢想。
“江辰,”她握紧他的手,“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江辰闭上眼睛,“但我还是……很难受。”
难受。因为知道了母亲的爱有多深,知道了她为了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知道了……这五年来,他一直在误解她。
误解她“抛弃”了自己,误解她不关心自己,误解她……不够爱。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对抗整个世界,爱到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给他选择的权利。
可是,她失败了。
或者,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要去找姨妈。”江辰突然说,“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无论多残酷,无论多痛苦。
因为只有知道了全部,他才能真正理解母亲,理解父亲,理解……他自己。
“我陪你去。”星晚说。
江辰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有……深深的爱。
“谢谢。”他说,“但这次,我想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和姨妈对话,面对可能更残酷的真相,消化那些可能颠覆认知的事实。
“好。”星晚点头,“但记住,我在这里。任何时候,需要我,我都在。”
任何时候,需要我,我都在。
这个承诺,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江辰轻轻抱住她。
“我知道。”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有你,我才有勇气面对这些。”
因为有你。
这句话,星晚会记住一辈子。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日记本被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乐谱和书重新放回抽屉,钥匙收好。
临走前,江辰在钢琴前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这一次,他的触摸不再只有沉重,有了更多的……温柔。
像是在触摸母亲的手,像是在说:妈妈,我看到了。我理解了。我会……好好弹琴,好好生活,好好……爱你。
然后,他开始弹。
弹的不是《困兽》,不是任何练过的曲子,是一段很简单的、像是摇篮曲的旋律。
温柔,温暖,充满爱。
星晚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知道,这是江辰弹给母亲的。弹给那个为了他的自由,付出了所有的母亲。
音乐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无数细小的回声,汇成一条温柔的河。
河水流过五年的时光,流过所有的误解和痛苦,流过死亡和分离,最终,流到此刻——儿子终于理解了母亲,终于……接过了她传递的爱和勇气。
一曲终了。
江辰的手停在琴键上,久久没有收回。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照进来,微弱,但坚定。
像是母亲的目光,穿越时空,落在儿子身上。
温柔,骄傲,充满爱。
承
周二,江辰请了假。
星晚知道,他是去找沈如月了。去找姨妈,问清楚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清楚母亲的死因,问清楚……所有的真相。
一整天,星晚都心神不宁。
上课时,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空着的座位。江辰的课本还在桌上,笔袋还在,水杯还在,但人不在。
像是突然缺了一块,心里空落落的。
“星晚,江辰今天怎么没来?”苏晴课间时小声问。
“……家里有点事。”星晚含糊地回答。
“哦。”苏晴没有追问,但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们俩……还好吧?”
还好吗?星晚不知道。
知道了那么沉重的真相,怎么可能还好?
但至少,江辰终于开始面对了。面对真实的过去,面对复杂的家庭,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就够了。
下午放学后,星晚没有立刻回宿舍。她说要去图书馆,但实际上,她去了音乐教室。
她想练琴。想在音乐里,消化那些复杂的情绪,想……用某种方式,陪着江辰。
音乐教室里没有人。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钢琴的黑漆照得发亮。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细小的、金色的音符。
星晚在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弹。只是坐着,看着琴键,想着江辰,想着沈雨薇,想着那本日记,想着……爱和牺牲,控制和自由,过去和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辰发来的消息:
“我在姨妈家。她告诉我了……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包括沈雨薇的死因吗?
星晚的心提了起来。她回复:
“你还好吗?”
几秒后,江辰回复:
“不好。但……我能承受。”
我能承受。因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有你在。
星晚的鼻子一酸。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等我处理完,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星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弹琴。
弹的是《星尘》。但今天,她的弹法不一样了。不再只是表达迷茫和寻找,多了更多的……感恩。
感恩自己有这样的父母,感恩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恩自己有这样的……江辰。
感恩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有人愿意为她点一盏灯。
弹到一半时,音乐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星晚抬起头,以为是江辰来了。
但进来的是叶瑾。
“星晚?”叶瑾有些惊讶,“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星晚停下弹琴,“你怎么来了?”
“我来练琴。”叶瑾放下小提琴盒,走过来,看着星晚红肿的眼睛,“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星晚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是江辰的隐私,她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但叶瑾很敏锐。“是和江辰有关吗?他今天没来学校。”
“……嗯。”星晚点头,“他家里有点事。”
“严重吗?”
星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很严重。但……他在处理。”
叶瑾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有担忧,还有……某种星晚看不懂的情绪。
“星晚,”她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和江辰……”叶瑾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不只是朋友,不只是音乐伙伴,是……认真的感情。
星晚的脸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不确定江辰怎么想,不确定这段感情能走多远,不确定……未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但你喜欢他,对吧?”叶瑾追问。
喜欢。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形容星晚对江辰的感觉。是理解,是心疼,是想要陪伴,是……爱。
但她还没准备好说爱。
“……嗯。”她点头。
叶瑾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就好。”她说,“因为江辰值得被爱。他太孤独了,太压抑了,需要有人……真正地爱他。”
真正地爱他。不是爱他的才华,不是爱他的外表,不是爱他是“江振华的儿子”,是爱他这个人——那个有伤痕、有脆弱、有挣扎,但依然努力活出自己样子的江辰。
“我知道。”星晚轻声说。
“那你就好好爱他。”叶瑾拍拍她的肩,“我也会支持你们的。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们是朋友。真正的那种。”
真正的那种朋友。不是竞争对手,不是表面上的伙伴,是能理解、能支持、能一起成长的朋友。
星晚的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她说。
“不客气。”叶瑾笑了笑,然后拿起小提琴,“来吧,我们一起练琴。用音乐,等江辰回来。”
用音乐等江辰回来。
这个提议很好。
星晚点点头,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叶瑾架好小提琴,试了试音。
然后,她们开始合奏。没有谱子,没有计划,只是……即兴的对话。
星晚弹钢琴,叶瑾拉小提琴。钢琴像是大地,坚实,厚重;小提琴像是风,轻盈,自由。大地和风的对话,像是星晚和叶瑾的对话——虽然性格不同,经历不同,但最终,她们成了朋友。
音乐在教室里流淌,温柔,治愈,充满希望。
弹到一半时,星晚的手机又震动了。
她停下弹琴,拿起手机。
是江辰:
“我出来了。能见面吗?老地方。”
老地方。地下室。
星晚回复:
“好。我马上到。”
她看向叶瑾:“江辰回来了。我……要去找他。”
叶瑾点头:“去吧。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我们一起练三重奏。”
等我回来。
这句话,像是某种承诺。
星晚用力点头,然后快步离开音乐教室。
转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星晚轻轻推开门,看见江辰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她走进去,关上门。
“江辰?”她轻声唤道。
江辰抬起头,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很平静。一种经历了巨大风暴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星晚。”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星晚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很冰,像在冷水里泡过很久。
“你……”星晚不知道该问什么。
江辰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个很疲惫,但很释然的笑。
“我母亲,”他说,“是自杀的。”
自杀。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刺进星晚心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江辰闭上眼睛,“因为她想带我走,被我父亲发现了。我父亲用我来威胁她——如果她敢带我走,他就让我永远见不到她,还会……毁了我的前途。”
用儿子威胁母亲。用爱,作为控制的工具。
星晚感到一阵恶心。
“她妥协了。”江辰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痛,“她留了下来,放弃了带我走的计划。但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最后……”
最后,选择了结束生命。因为活着太痛苦,因为看不到希望,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无法承受失去爱的可能。
“我父亲……”江辰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悲哀,“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他逼死了她。他以为他只是‘为她好’,只是‘保护家庭’,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只是。多么轻描淡写的词,掩盖了多少伤害。
“那……你姨妈怎么说?”星晚问。
“她说,”江辰的声音更轻了,“我母亲死前给她打过电话,说了一句话:‘告诉小辰,对不起。但妈妈爱他,永远爱他。’”
对不起。但妈妈爱他,永远爱他。
因为爱,所以选择离开?因为爱,所以选择死亡?
星晚不懂。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母亲在绝望中,能想到的唯一出路——用死亡,换取儿子的“安全”?用离开,换取儿子的“不被威胁”?
多么悲哀,多么……错误。
“江辰,”星晚紧紧抱住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母亲的错。是你父亲……他用错了爱的方式。”
用错了爱的方式。以为控制就是爱,以为安排就是爱,以为“为你好”就是爱。
但真正的爱,是理解,是尊重,是……放手让你成为你自己。
“我知道。”江辰靠在她肩上,声音疲惫得像随时会睡去,“但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难过父亲至今不懂,难过自己白白恨了母亲五年,难过……所有的错过,所有的误解,所有的……无法挽回。
“那就难过吧。”星晚轻轻拍着他的背,“我陪着你。”
陪着你在悲伤中沉浮,陪着你在痛苦中挣扎,陪着你在黑暗中……等待天光。
两人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地面上世界的喧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像是永不分离的誓言。
很久之后,江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痕。
“星晚,”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种星晚从未见过的坚定,“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赢。”江辰说,“不只是比赛,是所有——比赛一等奖,篮球冠军,年级前三。我要用成绩,换我应得的自由。”
用成绩,换自由。用表现,换选择的权利。
这是他母亲用生命都没能为他争取到的东西,现在,他要自己去争取。
“然后呢?”星晚问,“一年后,如果你做到了,你会选什么?音乐?篮球?还是……”
还是继承家业?离开?还是……其他?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有了一年的自由时间。在这一年里,我可以好好思考,好好体验,好好……做自己。”
好好做自己。弹想弹的琴,打想打的球,爱想爱的人。
不再被控制,不再被安排,不再被“必须”绑架。
即使只有一年,即使之后还是要面对选择,但至少,有过这一年。
这就够了。
“我支持你。”星晚说,“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无论你选音乐,还是篮球,还是离开,还是……任何选择。
因为真正的爱,不是控制你留在身边,是支持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即使那意味着可能失去你。
江辰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次,是感动的眼泪。
“谢谢。”他说,“谢谢你……爱我。”
爱我这个人,而不是爱我的才华,我的外表,我的家世。
爱我真实的样子,爱我所有的伤痕和脆弱。
星晚的眼泪也掉下来。
“因为你也爱我。”她说,“爱真实的我。”
那个会崩溃,会迷茫,会害怕,但依然努力向前的林星晚。
两人相视而笑,在泪光中,在黄昏的光线里。
然后,江辰轻轻吻了她。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但那个吻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感谢,爱,承诺,和……希望。
星晚的脸红了,心跳如鼓。
但她没有躲开,只是闭上眼睛,接受这个吻,接受这份爱。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地下室的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个祝福。
虽然未来依然艰难,虽然压力依然存在,虽然真相很残酷。
但至少,此刻,她们有彼此。
有爱。
有……一起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就够了。
合
周三,江辰回到了学校。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那种沉重的、压抑的感觉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像是终于看清了方向,像是……终于可以和过去和解。
课间时,他找到陈墨。
“学长,”他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墨看着他,眼神温和:“你说。”
“我想……”江辰顿了顿,“我想在比赛作品里,加入我母亲的一小段旋律。可以吗?”
加入母亲的旋律。让母亲通过音乐,和他一起站在舞台上。
这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告别。
“当然可以。”陈墨点头,“但你确定吗?比赛作品要求原创比例很高,加入别人的旋律可能会……”
“那是我母亲写的。”江辰说,“她生前写过很多曲子,但从来没发表过。我想……让她的音乐被听见。”
让她的音乐被听见。让她的才华被认可,让她的存在被记住,让她的爱……被传承。
陈墨明白了。他拍拍江辰的肩:“好。我来帮你处理版权问题。虽然你母亲不在了,但你是她的继承人,有权使用她的作品。”
有权使用她的作品。有权继承她的音乐,她的才华,她的……爱。
“谢谢。”江辰说。
“不客气。”陈墨笑了笑,“对了,预演的反馈我整理好了。音乐学院的教授们给了很多建议,有些很犀利,但很有用。你们要听听吗?”
要。当然要。
成长需要反馈,创作需要批评,音乐需要……不断地打磨和完善。
下午放学后,四人又聚在音乐教室。
陈墨把打印好的反馈意见发给大家。
李教授(作曲)的评语:
“《困兽》:情感充沛,但结构松散。建议精简中间段落,强化主题的贯穿性。《星尘》:旋律优美,但和声进行过于保守。可以尝试更大胆的探索。《晨露》:技巧精湛,但个性不足。需要找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声音。”
王教授(钢琴)的评语:
“江辰:技巧扎实,但触键太硬。音乐需要呼吸,需要柔软。林星晚:情感细腻,但控制力不足。需要更精准的技术支持。叶瑾:音准很好,但表现力单一。需要更多的情绪层次。”
沈教授(音乐理论,星晚母亲)的评语最简短,但最犀利:
“你们都很有才华,但都太‘安全’了。真正的艺术,需要冒险,需要打破规则,需要……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不要害怕不完美,害怕平庸才是最大的危险。”
不要害怕不完美,害怕平庸才是最大的危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伪装。
是啊,她们一直害怕失败,害怕不完美,害怕……不够好。
所以她们在安全的范围内创作,用熟悉的和声,用常规的结构,用……不会出错的表达方式。
但真正的艺术,需要冒险。需要说真话,即使那真话很痛;需要打破规则,即使那可能不被理解;需要……勇敢地成为自己,即使那意味着可能失败。
“我明白了。”江辰第一个开口,“《困兽》需要更……极端一些。不是温柔的挣脱,是……彻底的爆发。然后,才是平静。”
彻底的爆发。把所有压抑的愤怒、悲伤、无助,都宣泄出来。然后,才能真正的平静。
“《星尘》……”星晚看着谱子,“需要更……勇敢一些。不只是寻找光,是……成为光。”
成为光。不再被动地等待,而是主动地发光。即使那光很微弱,但至少,是自己发出的。
“《晨露》……”叶瑾咬了咬嘴唇,“需要更……真实一些。不再只是展示技巧,是……表达真实的我。”
表达真实的我。那个会嫉妒,会脆弱,会迷茫,但依然努力向上的叶瑾。
三人相视而笑。
“那就改吧。”陈墨说,“离比赛提交还有一周,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出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作品。
她们开始讨论,修改,尝试。气氛热烈而专注,充满了创造的激情和勇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音乐教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像是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给予着希望。
晚上九点,她们才结束排练。
走出艺术楼时,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看,”叶瑾指着天空,“星星好亮。”
星晚抬头看去。确实,雨后的夜空特别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
她突然想起《星尘》的名字。想起母亲说,她出生的那个夜晚,星空特别灿烂,所以给她取名“星晚”。
希望她像星星一样,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发光。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意义——不是被动地等待星光,是主动地成为星光。
即使微弱,但存在。
即使会熄灭,但曾经亮过。
这就够了。
“江辰,”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江辰问。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星星。”星晚说,“不只是天上的星星,是心里的星星。”
心里的星星。那是爱,是勇气,是希望,是……成为自己的光。
江辰看着她,笑了。
“我也要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敢去看星星。”
敢去看星星。敢去面对黑暗,敢去相信光的存在,敢去……爱。
两人相视而笑,在星光下,在夜色中。
手牵着手,并肩前行。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挑战依然艰巨,但至少,她们有彼此。
有音乐。
有爱。
有……星星。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而未来,正在她们手中,慢慢展开。
像一首未完的曲子,等待着下一个音符。
像一幅未完成的画,等待着下一笔色彩。
像一本未写完的故事,等待着下一个章节。
而她们,是作曲者,是画家,是作者。
用生命,创作属于自己的作品。
用爱,点亮属于自己的星光。
这就够了。
(第十六章 完)
更令人意外的是,星晚在整理母亲旧物时,发现了一份泛黄的乐谱手稿——竟然是沈雨薇年轻时未发表的作品,而旋律与江辰的《困兽》有着惊人的相似……
所有的线索开始交织,所有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成长的道路从不孤单,但每个人都要学会独自面对属于自己的选择。
属于她们的夏天,会有阳光,也会有暴雨。但无论什么天气,她们都将带着爱和勇气,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