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长蛇,在华北平原的夜色中蜿蜒前行。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陈旧织物混合的气味。硬卧车厢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走廊里几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大多数乘客已经入睡,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混杂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陆离坐在靠窗的下铺,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飞逝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像是沉睡大地上偶然睁开的眼睛。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起伏的剪影,沉默而庞大。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上海。
二十四年的人生,他的活动范围从未超出过长三角。图书馆、出租屋、书店、老街巷……这些构成了他全部的世界。而现在,他在一列开往山西的夜车上,身边是三个同样疲惫但警惕的同伴,目的地是一座千年古寺,要见的是一位面壁六十年的神秘僧人。
周守真坐在对面下铺,闭目养神,但陆离能感觉到,老人的灵能始终保持着一种低频率的波动,像是在警戒着什么。陈守拙睡在中铺,呼吸平稳但很浅,显然没有完全放松。沈星晚在上铺,陆离偶尔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他还在研究沈家的古籍,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锁匠”和九凤封印的线索。
四天前,龙华寺地脉修复后的第二天,周守真收到了五台山石僧的正式回复。不是通过现代通讯工具,而是用最古老的方式——一只木雕的传信鸟,在清晨时分穿过窗户,落在客厅的桌上。鸟嘴里衔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片,石片上用指甲刻着几行字:
“三日后,子时,显通寺后山‘清凉石’处。只见白泽书主一人。若带旁人,勿来。”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中有一点,像是眼睛,又像是石头上的纹路。
周守真看到这个符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答应见了。但条件很苛刻——只准陆离一个人去。”
“不行。”陈守拙立刻反对,“太危险了。石僧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六十年没出过石窟,性情如何谁也不知道。陆离现在状态不稳,锈娘还在沉睡,让他单独去见一个未知的高手……”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周守真说,“石僧是现存锁匠中最年长、也是修为最深的一位。他看守五台山封印六十年,对九凤和妖约体系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如果他肯帮忙,我们的胜算会大增。”
“那也不能让陆离一个人去。”沈星晚也反对,“至少让我跟着,我可以伪装成普通游客,远远看着,万一有事……”
“石僧说了‘只见一人’,就一定会‘只见一人’。”周守真摇头,“他的灵觉能覆盖整座五台山,任何多余的灵能波动都瞒不过他。如果他发现我们违约,很可能直接闭门不见,甚至……产生敌意。”
争论持续了一整天。最终,折中的方案是:四人一起前往五台山,但只有陆离按照约定时间去见石僧。周守真三人会在显通寺外的客栈等候,一旦有异常,立刻接应。
于是,他们买了深夜的火车票,踏上了北上之路。
火车在夜色中摇晃。陆离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思绪纷乱。他想起了锈娘——布袋里的小花妖依旧沉睡,但气息比前几天稍微稳定了一些。那种与地脉“同化”后的异变,让它的灵能颜色从铁青色变成了暗沉的铁锈红,还掺杂了一丝地脉的土黄色。周守真说,等它苏醒,可能会获得操控土石的能力,但也可能……变得不再温顺。
他想起了苏玥。临行前,她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说是灵契司最新研发的“紧急信标”,只要按下按钮,就会发出特殊的灵能求救信号,她无论在哪儿都能收到。陆离收下了,但不确定会不会用——他不确定苏玥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还想起了白泽。自从龙华寺那次短暂苏醒后,白泽再次陷入沉寂。《白泽书》也恢复了平静,不再主动传递信息。但陆离能感觉到,书与他的联系在加深。有时在梦中,他会看到一些破碎的、古老的画面:祭坛、战争、封印仪式……那些可能是白泽记忆的碎片,正在缓慢地与他融合。
“睡不着?”
对面,周守真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明如古井。
“有点。”陆离承认,“在想……石僧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人’。”周守真纠正,“至少不完全是。石僧本名石敢当,出生在光绪年间,算起来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他年轻时是五台山显通寺的武僧,后来机缘巧合得到锁匠传承,自愿成为五台山封印的守墓人。六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之后就进入后山的石窟面壁,再未出来。”
一百四十多岁……陆离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概念。清朝灭亡时,石僧已经四十多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建国、改革开放……这些历史事件,他都经历过,却又选择远离。
“他为什么要面壁六十年?”
“参禅,修心,维持封印。”周守真说,“五台山的封印,镇压的是九凤中的‘土凤’。土凤性厚重,善操控大地山川之力,当年叛乱时曾引发地动山崩,埋葬了整支军队。李淳风将其封印在五台山地脉深处,用佛门愿力镇压,但需要有人时刻维持。石僧选择面壁,就是将自己的身心与封印融为一体,用毕生修为加固它。”
“那他为什么现在愿意出来见我?”
周守真沉默了片刻:“因为封印松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年,但仔细看,能看到上面有细微的裂纹。
“这是‘地脉石’,能感应大地脉动。”周守真将石头递给陆离,“你握在手里,感受一下。”
陆离接过石头。入手冰凉沉重,像握着一块铁。他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灵能注入其中。
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能感知——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由无数淡金色光流构成的网络。那是中国的地脉图,纵横交错,像人体的血管和神经。而在山西五台山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网络出现了异常:光流变得紊乱,颜色从淡金转向暗黄,中心处甚至有一小片区域变成了……黑色。
就像是健康的肌肉组织里,出现了一小块坏死的病灶。
“土凤封印的裂痕,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周守真收回石头,“石僧面壁六十年,可能已经快压制不住了。他需要帮助,需要新的力量介入。而你的出现……可能是他等待的转机。”
陆离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修复龙华寺的地脉裂缝已经让他几乎虚脱,而五台山的封印问题显然更加严重。他真的能帮上忙吗?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周守真看穿了他的心思,“石僧既然愿意见你,说明他认为你有价值。到时候,听他说什么,问他什么,真诚相对就好。锁匠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实力高低,而是‘心性’是否契合。”
火车突然减速,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含糊的报站声:“……阳泉北站到了,停车五分钟……”
陈守拙和沈星晚都醒了。四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下车——他们要在阳泉转长途汽车去五台山。
凌晨三点,阳泉北站冷冷清清。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下车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走向出站口。夜风很冷,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与上海潮湿的空气截然不同。
四人走出车站,在站前广场等车。路灯昏暗,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有几个裹着大衣的身影在徘徊,不知是等车的旅客还是……别的什么。
陆离开启了灵视。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阴影里的身影,身上有微弱的、但明显不同于普通人的灵能波动。不是夜行者那种阴冷的邪恶感,也不是灵契司那种冰冷的秩序感,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接地气”的感觉,像是山石、泥土、草木的气息。
“是‘地师’。”周守真低声说,“五台山周边民间灵能者的统称。他们大多传承自古代的风水师或山野修士,擅长堪舆地脉、调和水土。看来石僧要见你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果然,其中一个身影朝他们走来。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他走到周守真面前,抱拳行礼:
“周道长,久仰。在下杨守山,本地地师协会的副会长。石僧前辈托我在此等候,为几位指路。”
周守真还礼:“有劳杨先生。石僧前辈可还有其他交代?”
杨守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四枚铜钱大小的、青灰色的石头片,上面刻着简单的符文。
“‘避尘符’。”他将石片分给四人,“五台山地脉紊乱,近日常有‘地气上涌’现象,普通人靠近会头晕恶心,灵能者也会受影响。戴上这个,可以过滤地气中的杂质。另外……”
他看向陆离,眼神复杂:“石僧前辈特别交代,陆小友身上有‘异物’,不宜直接接触地脉核心。这枚符你贴身佩戴,可以暂时压制那‘异物’的活性。”
陆离接过石片。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像是活物一样贴在了掌心。他感觉到,石片中蕴含着一股温和但厚重的土行灵能,这股灵能流入体内,暂时压制了意识深处那颗赤炎种子的躁动,也让锈娘的异变气息平稳了一些。
“多谢。”他诚心道谢。
杨守山摆摆手:“车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边。我先带几位去客栈休息,明日傍晚再上五台山。石僧前辈约定的时间是子时,但上山的路……最近不太好走。”
他说的“不太好走”,显然不是指山路崎岖。
一行人跟着杨守山来到停车场,上了一辆老旧的七座面包车。车子启动,驶出市区,朝着五台山方向开去。
路上,杨守山简单介绍了情况。
五台山作为佛教名山,历来灵能充沛,是修行宝地。但自从三个月前开始,山中地脉出现异常波动,导致多个寺庙的佛像开裂、古树枯萎,甚至有几处山体出现滑坡。地师协会多次探查,发现是封印核心出现了“漏隙”,土凤的力量正在缓慢外泄。
“石僧前辈面壁六十年,修为深厚,但也只能勉强维持封印不彻底崩坏。”杨守山叹气,“他老人家说,这是‘劫数’,单靠人力难挡,需要‘变数’介入。所以才会同意见陆小友。”
“漏隙的具体位置在哪?”周守真问。
“在显通寺后山的‘清凉石’下方,约百米深的地脉交汇处。”杨守山说,“那里原本是封印阵眼,但现在阵眼出现了裂缝,土凤的意念正从裂缝中渗出,污染周围的地脉。我们试过修补,但效果甚微——土凤的力量太过厚重,普通手段就像用沙子去堵洪水。”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天色逐渐由漆黑转为深蓝,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五台山群峰的剪影,像一尊尊沉默的巨佛,俯视着苍茫大地。
上午八点,他们抵达了五台山脚下的台怀镇。
镇子不大,但香火鼎盛。虽然是旅游淡季,街上依然有不少游客和香客。寺庙的金顶在晨光中闪烁,钟声悠远,香烟袅袅。表面看来,一切祥和。
但在陆离的灵视中,这里的灵能场极其混乱。佛门的金色愿力、地脉的土黄灵气、游客散乱的意念、还有……从深山某处渗出的、暗沉如淤泥的“杂质”,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灵能环境。
杨守山带他们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位置在镇子边缘,背靠山崖,很安静。客栈老板是个哑巴老人,只是点头示意,就带他们去了二楼的房间。
“今天好好休息。”周守真交代,“傍晚六点出发,徒步上山。子时之前,必须赶到清凉石。”
四人各自回房。陆离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就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着稀疏的松树,偶尔有山鸟飞过。
他将背包放在桌上,小心地取出布袋。锈娘依旧沉睡,但花心的光芒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颜色也更偏向暗红色。他轻轻抚摸叶片,小花妖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传递来模糊的、像是梦呓的情绪:渴……重……睡……
渴?重?睡?
陆离猜测,“渴”可能是需要灵能或水分,“重”可能是因为与地脉同化后变得沉重,“睡”当然是还在休眠。
他将一点温水滴在花盆里,又将一丝最温和的灵能注入契约连接。锈娘的花心微微闪烁,像是表示感谢,然后继续沉睡。
安置好锈娘,陆离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白泽书》,翻开空白书页,尝试用意识沟通。
没有回应。白泽依旧沉寂。
他又拿出寒翎短剑。剑身上的裂纹经过几天的温养,已经稍微愈合了一些,但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银光,羽毛纹路不再流动,像是死去的鸟羽。
一切都在提醒他:前路艰险,而他手中的牌并不多。
傍晚五点,四人简单吃了晚饭——清淡的素面。杨守山也来了,还带来了四套灰色的僧袍。
“换上这个,方便行动,也不引人注目。”他说,“山上最近有武警巡逻,说是防山火,但我怀疑……是灵契司的人在监控。”
果然,灵契司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
六点整,天色开始暗下来。四人换上僧袍,背上简单的行李,跟着杨守山从客栈后门出发,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山。
这条路显然不是游客走的。狭窄、陡峭、布满碎石和树根,有些地段需要手脚并用。杨守山虽然年纪大,但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显然常年在山中活动。
“这条路叫‘禅径’。”他一边走一边说,“古代僧人苦修时走的,直通显通寺后山。这些年寺庙开发旅游,把这条路封了,只有我们地师偶尔还会走。”
山路蜿蜒向上。越往上走,空气越冷,植被也越稀疏。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杨守山点亮了一盏老式的马灯——不是用电,是用特制的油,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
“这灯油里加了‘驱瘴香’,能驱散山中的‘地瘴’。”他解释,“地脉紊乱后,山里常有瘴气,吸入会致幻。”
果然,在灯光的边缘,陆离看到了一些飘浮的、淡灰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试图靠近,但被灯光一照就退散。
走了约两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庙,庙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
“这是‘清凉寺’旧址,显通寺的前身。”杨守山说,“再往上走一刻钟,就是清凉石了。我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石僧前辈会不高兴的。”
他递给陆离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按这个走,不会迷路。记住,子时整,清凉石前,只见你一人。周道长、陈道长、沈小友,请在此等候。”
周守真点头:“明白。陆离,去吧。记住,真诚相对。”
陆离深吸一口气,接过地图,独自一人朝着更深的山中走去。
离开小庙后,山路变得更加难走。几乎没有了路的痕迹,只能靠地图和直觉摸索。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手中的马灯提供微弱的光源。山林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灵视中,周围的灵能环境越来越怪异。地脉的土黄灵气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暗沉“杂质”,那些杂质像是活物,在空气中缓缓蠕动,试图附着到他的身上。但杨守山给的“避尘符”发挥了作用,石片散发出温和的土行灵能,形成一个保护罩,将杂质挡在外面。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
那岩石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约有三米高、五米宽,像是一块被巨斧劈开的山体断面。岩石周围寸草不生,只有一些细小的碎石。岩石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天然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某种符文。
这就是“清凉石”。
陆离走到岩石前,将马灯放在地上,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盘膝坐下,调整呼吸,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虽然灵能只恢复了七成左右,但精神还算清明。
子时整。
岩石表面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是从石头内部透出的、柔和的白光。那些纹路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在岩石表面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门。
不是真正的门,是一个由光构成的、圆形的洞口。洞口内部深邃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一个苍老、厚重、像是山石摩擦的声音,从洞口深处传来:
“进来吧,白泽书的新主人。”
陆离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踏入了光门。
一步踏入,天旋地转。
不是传送的感觉,更像是……沉入了水底。周围的光线迅速暗下来,温度骤降,空气变得粘稠厚重。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穿过岩石,穿过土层,穿过地脉……
不知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在一个……石窟里。
石窟不大,约莫二十平米见方。四周的墙壁是天然的岩石,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纹路。石窟没有门窗,唯一的入口就是他刚才进来的光门——此刻光门正在缓缓闭合,最后化作墙壁上的一处发光纹路。
石窟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那看起来更像是……一尊石像。
那人穿着破烂的灰色僧袍,袍子已经和身体“长”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布料还是石化的皮肤。他的头发和胡须是灰白色的,像石钟乳一样垂到地面,与岩石融为一体。脸上布满皱纹,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是青灰色的,没有血色,只有眼睛——那双眼睛,是两颗温润的、像是经过千年打磨的黑色石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已经坐了千年。
这就是石僧。面壁六十年的守墓人。
陆离恭敬地行礼:“晚辈陆离,见过石僧前辈。”
石僧没有动,但那对石质的眼睛,缓缓转向了他。
目光接触的瞬间,陆离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不是周守真那种温和的探查,也不是慧明那种慈悲的注视,而是一种……冰冷的、客观的、像是用尺子丈量一样的审视。
“林氏血脉,纯度六成;白泽契约,深度七分;铁锈花妖,变异中;赤炎种子,潜伏期。”石僧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沉重而清晰,“灵能总量,中等偏下;控制精度,尚可;心性……清澈但有裂隙。”
他一口气说出了陆离所有的底细,甚至连陆离自己都不清楚的“血脉纯度”和“契约深度”。
“前辈明察。”陆离只能这么说。
“不是明察,是‘看见’。”石僧说,“我面壁六十年,身心与地脉融合,能看见地脉流经的一切。你踏入五台山的那一刻,你的灵能‘指纹’就已经刻在了山石之中。”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腰间的布袋上:“那只小花妖,与上海的地脉产生了‘共生’,这是机缘,也是隐患。若处理不当,它会变成‘地缚妖’,永远离不开那片土地。”
陆离心中一紧:“请前辈指点。”
“先不说它。”石僧的目光重新回到陆离脸上,“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因为……封印松动,需要帮助?”
“是,也不是。”石僧缓缓说,“封印松动是表,根源是‘锁’的系统性崩坏。九凤封印、妖约体系、血脉誓言、地脉节点……所有这些‘锁’,都是千年之前李淳风设计的大系统的一部分。现在,系统到了寿命极限,所有锁都在同时出现问题。”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已经石化,只有手指还能勉强活动。他用手指在空中虚划,淡金色的灵能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立体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锁链和齿轮构成的机械系统。锁链连接着山川、城池、生灵;齿轮带动着时间、命运、因果。整个系统精密而庞大,但仔细看,许多锁链已经生锈断裂,许多齿轮已经卡死停转。
“这就是李淳风设计的‘人间平衡系统’。”石僧说,“以妖约体系为框架,以九凤封印为保险,以守墓人、锁匠、灵契司为维护者,维持人、妖、灵三界的脆弱平衡。但这个系统有两个致命缺陷。”
“什么缺陷?”
“第一,它建立在‘恐惧’和‘压制’之上。”石僧说,“妖族害怕被灭族,所以接受契约;人类害怕妖族力量,所以需要控制。这种基于恐惧的平衡,本质上是火药桶,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第二,”他的声音更加沉重,“系统需要消耗‘灵能本源’来维持运转。那些灵能从哪里来?从妖族死亡后的灵韵中抽取,从地脉节点中榨取,甚至……从守墓人和锁匠的寿命中抽取。”
陆离震惊了:“抽取寿命?”
“你以为守墓人为什么都长寿?”石僧冷笑,“不是因为修行高深,是因为我们的寿命被系统‘借走’了,用来维持封印。我今年一百四十七岁,但实际年龄……可能已经超过三百岁。多出来的寿命,是系统给我的‘报酬’,也是‘枷锁’——我必须用这些寿命来维持封印,直到彻底耗尽。”
他指了指自己石化的身体:“这就是代价。身心与地脉融合,逐渐变成山石的一部分。等我彻底石化,封印就能再维持一百年。然后会有下一个守墓人接替,继续这个过程。”
陆离感到一阵寒意。这哪里是守护,分明是……献祭。
“那……妖约体系呢?灵契司收集妖族灵韵,也是为了维持系统?”
“聪明。”石僧点头,“妖族自然死亡或被‘净化’后,灵韵会被系统回收,转化成维持妖约体系的能量。这就是为什么灵契司要严格控制妖族数量——太少,能量不足;太多,难以控制。他们必须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所以沈家的血誓……”
“也是系统的一部分。”石僧说,“沈约当年立誓时,被系统‘标记’了。沈家的血脉成为了系统的‘备用能源’之一,一旦系统能量不足,就会自动抽取沈家人的灵能甚至寿命来补充。沈明远之所以疯狂,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沈家每一代都有人早逝或发疯,那不是什么诅咒,是系统在‘收租’。”
真相残酷得让陆离几乎无法呼吸。
妖约体系不是保护,是囚笼。
九凤封印不是镇压,是能源站。
守墓人不是英雄,是祭品。
一切都是为了维持那个冰冷的、吞噬生命的“系统”。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两条路。”石僧说,“第一,修复系统。找到所有锁匠和守墓人,凑齐九天十地封魔大阵的阵图,在系统彻底崩溃前进行一次大修。但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系统还会继续消耗生命,直到所有能源耗尽,然后……彻底崩坏。”
“第二呢?”
“第二,”石僧的石质眼睛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人性的光芒,“打破系统。解放九凤,摧毁妖约体系,让一切回归‘自然’。但这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无数生灵涂炭,意味着……我们这些系统维护者,都会成为罪人。”
他看向陆离:“而现在,出现了第三条路。”
“我?”
“你。”石僧肯定地说,“白泽书选择了你,林氏血脉在你身上苏醒,你能承载多重契约,还能与地脉产生共鸣……你是千年来第一个‘系统外’的变量。你可能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也可能……会成为加速系统崩坏的催化剂。”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岩石地面都发出了呻吟声。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石僧说,“进入封印核心,接触土凤的意念。不是镇压,不是净化,而是……‘对话’。问问它,被囚禁千年,它学到了什么?如果给它自由,它想要什么?”
陆离愣住了:“对话?和九凤?”
“只有理解了囚徒,才能找到真正的解药。”石僧说,“系统之所以是死局,是因为设计者只考虑了‘如何关’,没考虑‘为什么关’。李淳风当年镇压九凤,是因为它们掀起战争。但为什么会有战争?妖族为什么要反抗?这些问题,千年过去了,有谁真正思考过?”
他走到石窟的墙壁前,手掌按在岩石上。岩石表面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从这里下去,就是封印核心。土凤的意念在那里徘徊。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约三十分钟)。一炷香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出来。否则……你会被土凤的意念同化,变成石头。”
陆离看着那个洞口,又看看石僧石化的脸。
他知道,这是一个赌局。赌赢了,可能找到新的出路;赌输了,就会永远留在地下。
但想起沈明远的疯狂,想起锈娘的痛苦,想起系统中所有被吞噬的生命……
他点了点头。
“我去。”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