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17:52

风波后的工作,像在冰层上行走。

每一份邮件往来都经由陈姐,措辞严谨,留痕备份。林晚晴提交的每一处修改、每一张选片说明,都附带详细的逻辑阐述。

她把自己打磨得更加无懈可击,将所有私人情绪的碎屑彻底扫除,只留下纯粹、高效、冷静的专业素养。

沈澈那边的反馈依旧延迟而简略,但频率似乎稳定在一个可预期的范围内。他几乎不再直接对林晚晴的方案做出整体评价,只针对具体细节给出指令:“此处光影对比度需加强”、“此页过渡节奏稍快,增加一页空白”。

他的要求依旧精准到近乎严苛,但林晚晴渐渐摸到一点规律——他追求的不是炫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准确”与“和谐”,厌恶任何多余的装饰和情绪的泛滥。

这是一种冰冷但高效的磨合。林晚晴像解谜一样,从他简短的指令中反推他的审美偏好和内在逻辑。

她发现,他对那些私人照片的使用格外谨慎,同意的往往是最不具叙事性、最具抽象感和情绪张力的几张,比如那张“楼梯与光”,以及另一张只有模糊雨渍和霓虹倒影的车窗。

项目进入后期整合阶段,需要面对面敲定最终版式、色彩和所有图文结合的效果。会议地点再次约在了旧厂区的工作室,时间是周四傍晚。

林晚晴提前到达,带着厚厚的打样稿和笔记本电脑。二楼那间小休息室亮着灯,她走进去时,沈澈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的旧皮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得笔直,而是微微向后靠着,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分镜脚本的册子,眉头微蹙,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柔软的面料淡化了些许距离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先生。”林晚晴点头致意,将资料在桌上摊开。

“开始吧。”他放下手里的册子,坐直了些,目光投向那些厚重的打样稿。

林晚晴连接好投影,从封面设计的最新细化稿讲起。她解释水渍纹理如何模拟时光侵蚀与记忆叠加,那缕嵌入的“微光”角度如何调整以更显偶然。

她讲内页的节奏,团队大片如何与私人影像并置形成呼吸感,讲到那张“楼梯与光”被放大作为章节过渡页时,她调出了旁边配的短诗:

“在所有的镜面之后,

在无尽回廊的某处,

一级受潮的台阶承托,

一道不肯咽下的光。

它不指引方向,

只证明,

凝视本身,

就是一次轻微的抵抗。”

她念出最后两句时,声音很轻,但清晰。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市声。

沈澈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句“凝视本身,就是一次轻微的抵抗”上。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又有些模糊。他没有立刻评价编排或诗句,只是沉默着,仿佛在咀嚼那几个字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看向林晚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共鸣的东西。

“这里,”他终于开口,手指点了点那张“楼梯与光”的页面,“光的角度,可以再向左偏转5度左右。”他说的依然是具体的细节,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距离感的指令,更像是一种探讨。“现在这样,有点太‘正’了,少了点……偶然感。”

林晚晴立刻记下,同时在电脑上模拟调整,投影画面随之变化。细微的角度调整后,那缕光看起来更像是不经意间漏入,而非刻意安排,果然多了几分沈澈所说的“偶然”与真实。

“很好。”沈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页面,“整体节奏,比之前顺了。私人照片的比例,控制得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文字……也合适。”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林晚晴心中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毫米。

“谢谢。”她认真地回应,然后继续讲解剩余部分。

接下来的讨论顺畅了许多。沈澈依然挑剔,提出的问题依然精准,但气氛不再那么凝滞。他甚至对某个章节的标题提出了一个更贴切的替换词,显示出他并非不关注文字细节。林晚晴一一记下,能当场调整的便立刻修改演示。

全部确认完毕,窗外已彻底黑透,工作室里大部分人都已离开。林晚晴整理着厚厚的打样稿,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充实感。最艰难的核心部分,终于达成了共识。

沈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城市灯火。他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林晚晴收拾好东西,也站起身,犹豫着是否该道别离开。

“林编辑。”沈澈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沈先生。”

“那首诗的最后两句,”他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你自己想的?”

“是的。”林晚晴回答,顿了顿,解释道,“是基于对照片和整个项目主题的理解。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再改。”

沈澈沉默了片刻。“不用改。”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的意味。“‘抵抗’这个词……用得重了。但‘轻微的’,还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晴。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微微发亮。“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说道,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客套话都显得认真。“我知道,那些谣言,还有……流程上的麻烦。”

林晚晴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她摇了摇头:“工作分内的事。能推进到这一步,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沈澈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影里格外深邃。“不仅仅是工作。” 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仿佛挥开某个念头。“陈姐会安排后续的印制和宣传事宜。你的主要工作,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最后成书,会署你的名字。”

“谢谢。”林晚晴再次道谢,这次是为了署名。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澈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叠厚重的打样稿,眼神复杂。“这本书……或许比我预想的,更接近一点我想要的样子。”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尽管过程……不那么愉快。”

林晚晴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承认过程不愉快?那未免显得抱怨。否认?又太过虚伪。她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安静地站着。

沈澈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那个动作让他手腕的疤痕再次一闪而过。“不早了,我让齐楠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好。”林晚晴连忙说。

“这个时间,这里不好打车。”沈澈语气不容拒绝,已经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车就在楼下,顺路。”

他的“顺路”大概只是托词。林晚晴没有再推辞。她确实很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空旷的厂房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黑色的商务车果然等在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齐楠探出头,目光快速扫过林晚晴,对沈澈点头:“澈哥。”

沈澈为林晚晴拉开车门。这个动作让林晚晴微微一怔。

“谢谢。”她低声道,坐了进去。

沈澈没有上车,只是对车内的齐楠交代:“送林编辑到住址。”然后关上车门。“再见,林编辑。” 他隔着车窗说道。

“再见,沈先生。”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齐楠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搭话。林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景物,脑海里回闪着今晚的一切。那句“不仅仅是工作”,像一枚小石子,在她心湖里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快到公寓时,一直沉默的齐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介于谨慎和直率之间的语气:“林编辑,澈哥最近……电影那边压力很大。今天下午的围读,导演又发火了。”

林晚晴有些意外他会跟自己说这些。“是吗?”

“嗯。他一直很重视那部戏,投入很多,但最近状态……可能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有点关系。”齐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我就是想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专业。至少书这边,他挺满意。这对他来说,不容易。”

林晚晴听懂了齐楠话语里未尽的含义——作为沈澈最亲近的兄弟,他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表达认可,或许也隐含着希望她不要再带来额外麻烦的提醒。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晚晴回答,“也辛苦你了,齐先生。”

齐楠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

“谢谢,齐先生。”林晚晴下车,再次道谢。

“叫我齐楠就行。”齐楠难得地露出一丝接近友善的表情,虽然很淡,“路上小心。”

回到安静的房间,林晚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姐发来的邮件,确认后续收尾工作的安排,语气是惯常的干练。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工作的齿轮即将停止咬合,两条因工作而短暂交汇的轨迹,似乎也该慢慢回归各自的平行。

她应该感到轻松。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丝怅然却并未消失。那本即将诞生的书,如同一个奇特的容器,装进了沈澈部分的私人瞬间,也装进了她这段时间所有的专注、挣扎与坚持。

她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那本黑色相册安静地躺在角落,等待最后的归还。她轻轻抚过封面。

工作结束了。

而几乎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排练室内,沈澈正独自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明天要拍摄的那场情绪激烈的戏。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眼神在疲惫与偏执之间切换。齐楠抱着外套和水,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许久,沈澈停下来,喘着气,接过齐楠递来的水。

“书那边,今天定了?”齐楠问。

“嗯。”沈澈喝了口水,看向镜中自己略显陌生的脸,“差不多。”

“那……林编辑那边?”

沈澈沉默片刻,没有回答。他抬手擦去下巴的汗珠,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一闪。

“继续吧。”他说,重新面向镜子。

镜子里,是即将投入下一个角色、需要戴上另一副面孔的沈澈。而镜外,是刚刚合上一本关于“真实”与“棱镜”的书稿,暂时得以喘息,却仿佛遗落了些什么的林晚晴。

夜的帷幕缓缓落下,各自的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