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18:00

书册进入最后的印制流程,如同一声悠长的尾音,为这段高度紧张的工作关系画上了休止符。

林晚晴的生活恢复以往的节奏,上班、校对、下班,偶尔和苏莫莫抱怨一下食堂的饭菜。

那本黑色相册已完好归还,交接时陈姐公事公办地点头,未多言语。属于“沈澈项目”的文件夹被她归档在电脑深处,像封存了一段密度过高的记忆。

她尽量不去关注沈澈的消息,但那名字依旧无孔不入。她学会了迅速划走推送,或在同事闲聊时只报以淡淡的微笑。平行线应该回归平行,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有些涟漪并不会立刻平息。

周五傍晚,林晚晴正在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手机震动。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林晚晴小姐?我姓秦,秦远,是沈澈先生的私人法律顾问。”

律师?林晚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难道之前的谣言又起波澜?

“秦律师,请问有什么事?”她努力让声音镇定。

“林小姐不必紧张,是私事,但也与沈先生参与的一项艺术资助计划有关。”秦律师语气温和专业,解释了“星尘计划”——一个非公开的支持青年影像与文本创作的资助项目。

评审团在匿名投稿中看到一份名为《暗房手记》的图文故事,其风格与思路,竟与即将出版的《棱镜之隙》有某种内在呼应,评审主席甚至建议可作为某种“衍生”或平行企划。

“匿名投稿,标题《暗房手记》,署名‘晚风’。”秦律师停顿,“我们经过必要查证,基本确定投稿人是您,林晚晴小姐。”

林晚晴愣在超市冰冷的灯光下。《暗房手记》是她大学和刚工作时,用笔名在某个小众文艺论坛连载的私人文图,早已停更。那个论坛几乎已死,她几乎忘了这回事。

“是我。”她承认,脑子里一片混乱,“但那是很多年前的私人之作,和沈先生的计划……怎么会?”

“机缘巧合。”秦律师解释,评审团里有论坛早期成员,认出了风格。“沈先生得知后,也看了存档内容。他认可评审团的判断,认为如果作者愿意,作品质量经确认,可纳入资助考虑范围。这纯粹基于作品本身。当然,需要您提交完整作品集和陈述,走匿名评审流程。”

林晚晴大脑飞速运转。艺术资助?匿名评审?沈澈也看了那些青涩私密的文字和照片?窘迫与难以置信交织。

“您可以先了解‘星尘计划’资料,不必立刻答复。”秦律师体贴地说,结束了通话。

周末,林晚晴收到了计划简介。确实低调严谨,旨在扶持独特视角的非商业创作。

她翻出硬盘里名为“晚风”的文件夹,那些尘封的图片和文字青涩却真挚,饱含她对城市与孤独最初的观察。

要不要尝试?她犹豫不决。这是珍贵的机会,但也意味着再次踏入与沈澈有关的领域,尽管这次是以独立创作者的身份。

周一上班,她魂不守舍。下了班,约着晚晴一起吃饭的苏莫莫敏锐地察觉:“晚晴,怎么了?项目不是结束了吗?还有麻烦?”

林晚晴含糊说了有个艺术投稿机会在考虑。

“好事啊!”苏莫莫鼓励,“有机会就要抓住!你文字感觉一直很好,试试呗,不成也没损失。”

莫莫的鼓励让她定了定神。是啊,为什么要因为关联到沈澈就预先设障?如果这是公平竞争的机会,她应该凭自己的作品去争取。

下定决心后,她花了几晚整理筛选《暗房手记》中最具代表性的图文,重新撰写创作自述,强调对“日常微观棱镜”与“个体安静抵抗”的关注。提交时,她郑重使用“晚风”笔名,隐匿了所有真实信息。

点击发送那一刻,她感到奇异的平静。仿佛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投入了未知但充满可能性的洪流。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她不再刻意回避沈澈的消息,但也绝不去主动搜索。生活照旧。只是偶尔在深夜校对标红时,或在路过某个似曾相识的街角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约三周后,周三下午,她收到了“星尘计划”组委会的正式邮件。她的作品通过了初评,进入了最后一轮终审。终审需要一次简短的线上陈述与问答,时间定在下周四晚上。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终审评委名单保密,但她忍不住猜测,沈澈会在其中吗?

她开始精心准备陈述内容,梳理创作脉络,设想可能的问题。她将这次终审,完全看作对自己作品和理念的一次严肃检验。

同一时间的影视基地,沈澈刚结束一场夜戏。这是一部他投入极深的文艺片,他饰演一个在生活泥沼中挣扎的小人物。此刻他脸上还带着戏里的妆,一身狼狈,坐在监视器旁回看刚才的表演,眉头紧锁。

导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这条情绪对了,但层次还差一点。那种绝望底下,应该还有点别的……一点不肯完全熄灭的东西。你再琢磨琢磨。”

沈澈点头,没说话。齐楠递上水和毛巾,低声道:“澈哥,先卸妆休息吧,明天还有重场戏。”

回到休息室,沈澈闭目靠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卸去脸上的污迹。疲惫深入骨髓,但更困扰他的是导演说的那点“别的”。他理解角色,也能演出绝望,但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何呈现?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姐发来的“星尘计划”终审安排提醒。他点开,看到“晚风”入围终审的消息,以及终审会议时间。

林晚晴……晚风。

他想起《暗房手记》里那些捕捉城市褶皱的影像和短小文字,那种安静却执拗的凝视感。也想起她在《棱镜之隙》里为那张“楼梯与光”写的注解——“凝视本身,就是一次轻微的抵抗”。

抵抗。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持续的、安静的注视。

在局限中,寻找光,确认自身存在。

好像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穿透了他此刻的困惑。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种最基础的、近乎本能的“抵抗”?

不是英雄式的,而是卑微的,甚至不自知的,但正因为如此,才更真实,更有力量。

他睁开眼,看向镜中自己卸妆后略显苍白的脸。

“齐楠,”他忽然开口,“明天的戏,我再看看剧本。”

周四晚上,林晚晴提前调试好设备,坐在书桌前。视频会议接通,评委们的脸陆续出现,有男有女,气质沉静儒雅。她迅速扫过,没有看到沈澈。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陈述进行顺利。她谈起用镜头捕捉城市“缝隙之光”的初衷,谈起文字如何试图为沉默影像注入呼吸,谈起“晚风”这个视角下,那个在都市中确认自身痕迹的普通人。语气平和坚定。

评委们的问题专业深入。林晚晴尽可能诚实清晰地回答。

问答环节接近尾声时,一直坐在最边缘、镜头只拍到肩膀以下的某位评委,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熟悉的微哑质感。

是沈澈。他果然在,只是没有露面。

“晚风作者,”他的声音平静,“你的陈述中提到,‘抵抗’并非激烈对抗,而是通过‘凝视’和‘记录’来确证自身在场,消解被宏大城市叙事吞噬的恐惧。”他停顿,“那么,当你选择‘匿名’,将作品投放到可能无人问津的公共平台时,这种‘确证’是否已经完成?还是说,‘被看见’的潜在期待,本身就是‘抵抗’的一部分动力?”

问题极其犀利,直刺创作者动机核心。

林晚晴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屏幕上没有露脸的方格,深吸一口气,没有回避。

“沈先生,”她直接点出他身份,语气认真,“对我来说,‘确证’首先是对内的完成。按下快门,写下文字的瞬间,我与对象之间,已完成一次私密的对话和确认。‘匿名’投稿,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封存,或一种微弱的声音测试,看看这私密的频率,是否可能引起遥远他者的一点共鸣。‘被看见’的期待确实存在,但它更像一种附加的、奢侈的可能性,而非最初动力。如果始终无人回应,‘确证’依然在最初那个凝视的瞬间成立。但如果能有共鸣,”她寻找比喻,“就像在黑暗中独自哼唱,忽然听到了极远处传来另一声同样孤独却契合的和鸣。那会让孤独变得……不那么绝对。”

屏幕那边沉默片刻。其他评委也若有所思。

“明白了。”沈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谢谢你的回答。”

终审结束。林晚晴退出会议,靠在椅背上,才发现掌心有些汗湿。沈澈那个问题,和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明白了”,让她心绪难平。

几天后,终审结果公布。“晚风”的《暗房手记》系列,获得了“星尘计划”本年度的“新视角鼓励奖”。奖金不算丰厚,但附带有一次在知名独立艺术空间的小型作品展示机会,以及为期两个月的、与一位资深摄影评论家的线上指导。

邮件发来时,林晚晴独自在办公室加班。窗外华灯初上。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舒了一口气。笑容慢慢从眼底漾开,真切而明亮。

这奖,是她靠自己尘封的作品赢得的。与沈澈有关,也无关。

她想了想,登录那个几乎废弃的论坛账号,在《暗房手记》的最后一页,更新了一句话:“谢谢遥远的和鸣。晚风继续。”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存储姓名、却似乎有些眼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恭喜。沈澈。”

林晚晴看着那个名字,再看看电脑屏幕上“星尘计划”的贺信,又望了望窗外璀璨却疏离的城市灯火。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去压抑或分析心中那涌动的、复杂难言的暖流与波澜。

平行线或许依然平行,但在浩瀚的夜空下,各自努力的微光,似乎真的能够跨越遥远的距离,彼此看见,并轻轻致意。

新的章节,仿佛在这一刻,悄然掀开了扉页的一角。

而城市的另一端,刚刚结束一天拍摄、坐在回程车上的沈澈,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发出的那两个字,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最终按了下去。然后,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闭上了眼睛。

齐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车内的音乐声调低了些。

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